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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自危(2) 琼华宫内, ...

  •   琼华宫内,佛音肃肃。

      灯火晦暗,长道幽深。赵景珩一袭素袍行至佛堂外,袍角拂过青砖,没有半分犹豫,挥袍一跪。

      “母妃——”他扬声,额抵冷砖,“儿子来请罪了。”

      佛音未歇,门扉紧闭,廊下无人应声。

      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步子踉跄,一步重一步轻,伴着喘息。还不待来人赶至近前,便听得一声疾呼:“三郎!快些起来!”

      赵景珩没有回头。

      来人正是户部侍郎韦兆。

      韦兆喘息未定,额上已沁出薄汗。他生来清俊,不过比赵景珩年长五岁,却已鬓角生华发——又可惜幼年落下的腿疾,让他走快了便要喘上许久。此时不过离了几十步,已累得脸色惨白。

      “三郎,”他压低声音,手上用了些力,“快起来,地上凉——”

      赵景珩仍不抬头,只攥住他的袖口,那力道紧得像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小舅舅,”他抬眸,眼底有血丝,声音却压得极低,“你帮我求求母妃。”

      韦兆心头一叹,他正要再劝,目光却无意间掠过跪在后侧的阿简——那侍从双手捧着托盘,跪得纹丝不动,面上没有半分表情。

      托盘里,满满十根舌头。

      血肉模糊。

      韦兆瞳仁一缩,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下去。

      “三郎,”他缓缓道,“你母妃气的,难道只是因为那首童谣吗?”

      赵景珩攥着他袖口的手一僵,随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涌上浓烈的阴鸷。

      “前日皇后宫宴,那些命妇专在母妃经过的长廊下嚼舌。那首童谣,我耗费多少心思,明明都快按下去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冷得瘆人。

      “我要不了皇后的舌头,要不了诰命贵妇的舌头——难道那些命似蝼蚁之人的舌头,我都割不下来了吗?”

      他望向那扇紧闭的佛堂门,轻声道:“他们扰母妃清修,母妃生我的气——我自然该为她出气的。”

      韦兆看着这个外甥,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佛音还在传颂,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肉。

      他看着那托盘中血肉模糊的十根舌头,又看着赵景珩那双阴鸷的眼睛,忽然想起这孩子幼时可爱可怜的模样——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韦兆松开扶着他的手,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三郎,你割再多的舌头,佛堂那扇门,也不会开的。”

      赵景珩眼睫一颤。

      “此局,冲的是我们韦家。韦家若折在此处,你便是无援之将,往后朝堂之上,再无人替你说话。”韦兆语声低缓,像在为他拆解一局棋,“你母妃闭门不出,是为避世,不是弃你。可你若在这节骨眼上闹大——那童谣里的话,便坐实了一半。童谣这东西,越压越真。你不动,它过几日便没人再提,可你一动,它便活了。”

      赵景珩抬眸,执拗道:“可童谣意指明显,若我不压下,难保会传出更污糟的话,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母妃卷入这样腌臜的局里。”

      韦兆听到此话,竟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赵景珩眼中愤恨淡漠越来越深:“可宋玉禾此人,更是油盐不进——李庸他不理会,七郎他也不见,谁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

      韦兆轻轻摇了摇头——果然牵扯到姐姐的事,他就糊涂了。

      “三郎,你把宋玉禾此人想的太简单了些。”他缓缓踱了一步,那条跛腿在地上拖出浅浅的痕迹,语声却平稳,“宋玉禾不见人,恰恰说明他想要的,我们给不了。”

      赵景珩蹙眉:“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不信宋玉禾能如此超脱,只要知道他想要的,我哪里给不了他!”

      韦兆却微微摇头道:“他想要的,能给的从来不是韦家,也不是高家——他等的,是陛下的态度。”

      眼见赵景珩一时的顿住,韦兆轻声道:“案子查到这一步,他手上捏着什么,你我心知肚明。他不急着交,是因为他想知道的,是陛下想看到什么。”

      赵景珩怔住:“所以……”

      “所以,三郎,”韦兆轻轻按上他的肩,那力道温和,却沉甸甸的,“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猜宋玉禾想要什么,而是让他看到,韦家能给的,恰好是陛下想看的。”

      赵景珩垂下眼,良久,低声道:“那便是……弃卒保车?”

      “你以为这样的局里,高家为何不落井下石?”

      赵景珩紧紧蹙眉:“东海盐场李庸可是他高准手下的人,这些年,我们韦家虽然在其中有所动作,难道他们倚仗军盐贪墨来私充家库的事就能放过?若真有这一天,两家都有折损!”

      韦兆见他如此心思,只是淡漠:“两家折损,无法避免。但是他们还未落井下石,也是因为十二年前的旧事高家从未听闻,但童谣一出,他们哪里猜不出?他们静观其变,就是为了——”

      他不再多言,赵景珩却都已明白——这些时候,他担心母妃,因此都忘了这其中关节……

      韦兆给阿简使了个眼色,一起将愣住的赵景珩扶了起来,轻声道:“你莫忘了,这首童谣,暗指十二年前,此时此案比起往年旧事,若真要牵连起来,那后果自然与贪墨下场不一样的。”

      赵景珩陡然一颤:“可那件事,我们韦家所为皆是为了父皇的大业,如今重提,弃卒保车就是过河拆桥!我们韦家,不该为此付出代价啊。”

      韦兆没有挣开他的手,只垂眸看着这个只比自己小五岁的外甥,目光里有怜惜,也有一丝极淡的疲惫——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三郎果然还是对他的父皇心存念想,也是,谁能不倚仗父亲呢?

      他顿了顿,望向那扇仍在传诵佛音的紧闭门扉:“三郎,有些事,不是你我闭口不提,便能真地过去。宋玉禾查了十五日——从盐场到漕运,从账册到人证,甚至这个流入东京的童谣……若是这童谣与他有关,那他能查不到十二年前真相?”

      赵景珩瞳仁一缩。

      “那他还敢——”

      “他敢与不敢,做与不做,我与他素无往来,揣摩不透。”韦兆打断他,语声温和,却有不容置疑的分量,“可我想,若宋玉禾是个聪明人,若他真查到十二年前——那他自会掂量,如何呈报才不至于把自己折进去。”

      他顿了顿,看着外甥的眼睛,一字一顿。

      “而我们,也要思量清楚,如何保你在这场局里全身而退。”

      此话沉重,几乎敲得赵景珩心惊。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侧头看了阿简一眼。那侍从会意,默默退后几步,守在廊口。

      赵景珩避开那扇紧闭的门,声音压得愈发低:“所以,宋玉禾不见七郎,不见李庸,他把所有人都晾着。这说明,他谁也不想依附。他只等着……”

      韦兆颔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等你父皇召见。”

      赵景珩怔在原地,半晌,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无论是谁,都要等待父皇的一句话!

      “那……”赵景珩喉结动了动,声音发涩,“如果,父皇不再需要韦家,也……不再需要我这个儿子,那此局,就是我韦氏一族的最后……”

      赵景珩看向那扇紧闭的门,似乎想不明白:“母妃何等聪慧,怎会不明白此局的危险,那为何——”

      “——为何不寻你父皇哭求护佑?”

      赵景珩回头,眼尾通红。

      韦兆笑了起来。

      “商门毓秀出兰姿,玉立朝堂侍御墀。筹算明珠欺范子,心裁锦绣胜班姬。云鬟半亸君王顾,莲步微移星斗移……恩宠廿年如一日,六宫谁不拜蛾眉?”

      这是十年前吟游诗人庾郎在柳巷偶遇天子,随侍半日后,转头写下这一首流传诗——天下谁人不知,皇帝后宫三千,只有韦贵妃可称挚爱。

      直至如今,赵景珩仍不怀疑,于是他问:“小舅舅,你是以为,父皇待母妃的真心抵不过此间事?”

      韦兆笑意浅淡,眉目间满是疲惫:“我无意揣测圣意——不过,三郎,你记住,这世上最让人放心的,从来不是没犯过错的人,而是犯了错、认了错、然后变得更有用的人。自古帝王业,需要的从来不是干干净净的臣子,他要的是能用的人。”

      赵景珩沉默了下来。

      他想起父皇那张永远看不出喜怒的脸,想起每次觐见时那沉沉的目光。他想起自己从小拼命读书、拼命习武、拼命想做那个“最像父皇”的儿子——可父皇看他时,眼底永远隔着一层什么。

      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端详一个随时可以舍弃的东西。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声音有些发干:“所以,母妃于父皇而言,也只是当年可用,今日可舍之人?”

      韦兆只是沉默,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缓缓地,他长叹一口气:“让七郎再去一趟吧。”

      赵景珩似乎未回神,微微一愣:“再去是做什么?”

      “这一次不是去求情。”韦兆打断他,语声笃定,“是去认错。”

      赵景珩怔住。

      韦兆松开扶着他的手,缓缓踱了一步,那条跛腿在地上拖出浅浅的痕迹,他却浑不在意。

      “把该舍的舍出去——漕运上那几个管事,该交的交出去。账面上那些窟窿,该填的填上。甚至我这户部侍郎的名号,没了也便没了……只要,他不把当年的事公之于众。至于高家的东海盐场,咱们不掺和,他们能否保得住,就看他们的本事。”

      ——如此算来,岂不是便宜了高家?!

      “小舅舅!”赵景珩蹙眉唤道,却见韦兆只是沉沉的望着自己。

      暮色四合,佛堂外的长廊里,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韦兆站在灯影里,那条跛腿站得久了,微微发酸,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你母妃自小要强。”他开口,语声低缓,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十岁那年,家中遭了变故,父亲甚至都已认输。偏她一个人跑到府衙击鼓鸣冤,与争夺家产的叔公们对簿公堂,据理力争。”韦兆抚摸自己的瘸腿,轻声道,“事后,她背着残废的我,一步一颠,却稳稳当当。她说,阿兆,你慢慢看,姐姐替你争——争出一片天来,让你不用再看人眼色过日子。

      赵景珩眼睫一颤。

      韦兆顿了顿,那笑意淡了下去:“我原以为,她会一直争下去。争给所有人看。”

      廊下的风铃叮咚响了一声。

      “可元隆十年那夜——逆王逼宫,她抱着你,躲在佛龛底下。外面杀声震天,刀剑相撞,她把你护在怀里,用身子挡着你。”

      赵景珩喉结动了动。

      “后来她同我讲,”韦兆转过头,望向赵景珩,那双眼在灯火下亮得惊人,“争也罢,夺也罢,命里终有定数。这十五年来,她食素礼佛,不再多问。甚至也不再多见我。”

      韦兆收回目光,又望向那扇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灯光下有佛香袅袅,一缕一缕,散入沉沉的夜色里。

      “她从前争,是为我,是为韦家,是为她自己争一口气。”他顿了顿,“如今不争,是为你。”

      赵景珩眼眶渐渐泛红。

      “她把自己关在这佛堂里,不是躲清静,亦非赌气。她是把自己变成一根刺,扎在那些想动你的人喉咙里。只要她还在,只要她一日不开口、一日不出面,那些人就一日猜不透——甚至,你的父皇。”

      赵景珩张了张嘴,那声“小舅舅”哽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来,涩得像含着沙。

      韦兆没有让他说下去,只抬手,按在赵景珩肩上。

      “可我立过誓。她不要的东西,我替她守着;她想要的东西,如今不想要了——”韦兆眸色如烛火猎猎,看向赵景珩,语气仍是温和,“可你是我胞姐之子,你若想要,我便替你争。”

      他略笑了笑,因着那清俊模样,倒终于有了些澄澈君子的模样,可他却抚摸那条腿:“我这条腿,走不快,走不远,可我还能站着。站在你身后,站在那些想动你的人面前——孤立无援,绝不会出现在三郎身上。”

      赵景珩喉结动了动,眼眶渐渐泛红:“小舅舅……”

      韦兆没有让他说下去,只抬手按住他的肩,那力道沉沉的,像要把什么压进他骨子里。

      “此局凶险,你得听我的。”他望着赵景珩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信小舅舅——无论韦家如何折损,你的荣光,绝不会折在此处。”

      暮色里,赵景珩的侧脸被廊灯映得半明半暗,那双眼里的阴鸷渐渐褪去。

      他望向那扇依旧紧闭的佛堂门,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昏黄的灯光,望着灯光下若有若无的佛香袅袅。

      而韦兆站在门外,脊背挺直,像一株生了根的树。

      赵景珩猛然想起母妃曾抱着自己,指着月亮说:“三郎,每当月圆时候,母妃就许一个愿,愿我的三郎——顺遂,如愿。”

      若真如此,若我所愿,皆的顺遂的话——

      我就要让她看见!

      让她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亲眼看见!

      “小舅舅。”

      赵景珩开口,声音哑,却稳。

      “我会让你——让母妃——亲眼看我一世荣光。”

      夜风穿廊而过,檐下风铃叮咚作响。

      那扇佛堂的门,始终没有开。

      他在心中默默立誓——此路,无论谁为拦路,我都会砍下他的脑袋。

      无论,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自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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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榜+日更(随榜为主) 晚上十点半更新。 *段评已开,希望各位看官多多提出意见~ 让小透明码字充满动力(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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