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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纸老虎 ...

  •   宋玉禾闻言,倏然转头。

      阴沉的天色透过车窗,在他清隽的面上投下朦胧光影。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少年般的澄澈无辜:“夫人昨夜入我塌上,摸到的,蹭到的,难道还分辨不出吗?”

      只见眼前的娇俏美人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琉璃似的眼珠里映出他的轮廓。

      宋玉禾心念微转——看来是方才那些,真把她给镇住了?

      于是他微微眯起眼,瑞凤眼幽邃阴鸷:“我不是早早告诉过你,今生今世别靠近我么?是你不听,偏要同我成婚。如今,还怕什么?”

      宋玉禾声音刻意压低了些,笑道:“所以,新婚夜我所赠的和离书,是要派上用场了吗?”

      却不料金旃忽然倾身,伸手,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的位置,轻声道:“你这里,还装着那些‘脏东西’吗?”

      宋玉禾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你这心怀邪念的妖臣!我诅咒你!诅咒你机关算尽,终遭反噬!不得好死!”
      不知是前世哪一个仇敌死前的咒骂,在他脑海中尖啸回荡。

      “妖臣、邪物、该死的宋玉禾……”这些叫骂如同蛰伏的毒蛇,猛然昂首,毒牙刺穿了他的平静。

      他的指尖在袖中猛地蜷起,冰凉一片,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可金旃没给宋玉禾回避的机会。

      她的指尖没有移开,甚至倾身离他更近,目光平静又灼灼:“鬼怪异载并非坏事,可是人心丑恶,怨念深重,这些前世的脏东西,你难道要一直捂在心里,捂到它发烂发臭,跟着你一起到今生的棺材里吗?”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宋玉禾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随后,他轻笑:“夫人这话,倒像是把我当做了心有邪念的恶人?”

      金旃哪里不知道,他一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惯用调侃自嘲的暧昧话来插科打诨。

      于是,她也不装,只重重颔首:“上辈子,你在我心中就是恶人。”

      宋玉禾眸色一深,抬手欲要拂开她的手:“所以,你在审问我了?”

      “我是在审你。可并非要审你前罪,而是今生的你。”金旃却按下他的手,仍是不退不让,指尖依旧稳稳停在他心口,语气笃定,“宋玉禾,把那些恶心人的东西吐出来吧。或者,我帮你挖出来。”

      宋玉禾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那里没有前世熟悉的鄙夷仇视,只有一片清亮亮的的坦荡霸道——她似乎真想让自己与前世那个斩首示众的“妖臣”彻底抽离。

      半晌,宋玉禾抬起自己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开了口,声音沙哑:“那些脏东西,确实还在这儿。”

      金旃一愣,也没想到他如此干脆,竟然承认了心底有鬼,有洗不净的污名与诅咒。

      她刚要说话,只见宋玉禾又自嘲一笑:“不过,夫人若是想挖,恐怕得费些功夫。塞得太深,年岁太久,有些恐怕已经跗骨寄生。”

      这话让金旃心头一揪,但面上只冷哼一声:“本夫人连盐腌的人头都见过了,还怕几根陈年旧骨头?敲碎了,磨成粉,拌进你的茶里喝下去,以毒攻毒,说不定还能治你夜里梦魇的毛病!”

      宋玉禾一顿——金旃怎么知道他梦魇?

      金旃当然不会告诉他,昨夜因在密室折腾许久又筹谋联系官府布局,宋玉禾累的不行,她便这段日子第一次得偿所愿上了宋玉禾的榻,可不曾想,白日里舌灿毒莲的宋玉禾缩成一团,全身颤抖——她数清了,那是十二声含糊沉重的“对不住”。

      金旃又见宋玉禾沉默,以为他又开始想插科打诨混过去,于是一手捂着他的心口,一手挑起他的下巴:“问你话呢,今生今世的金旃,可不想嫁给一个最后会被斩首示众的妖臣,我要一个清清白白受万民敬仰的青天大老爷!宋玉禾,你行不行?”

      这话直白的把宋玉禾说的眨眨眼,愣住。

      他张了张嘴,那些历来用于周旋的圆滑答案,那些自我开脱的借口,在对上金旃灼亮逼人的视线时,只喉咙里滚了几滚,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于是,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金旃几乎以为得不到回答了时,宋玉禾却用一种异常干涩的声音,缓缓说道:“我不知道。金旃。”

      这六个字,似乎耗尽了宋玉禾所有力气。

      金旃愣住了,她能够清晰的看见宋玉禾眼里的无措与茫然——这是历经两世自己都未曾见过的宋玉禾。他似乎,迷途了。

      于是,金旃的手掌扶住宋玉禾跳动的心脏,笃定的说道:“那至少,我相信你能做到,如何不被前世的脏东西同化。”

      至少,不被同化……

      金旃的话,不是疑问,不是要求,也不是与父亲、金世伯一样苛求他成为斩妖除魔的圣者,而只是为他划定了一条最底线的路——守住本心,不被同化。

      金旃看着宋玉禾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于是又轻声问道:“宋玉禾,你能做到吗?”

      沉默再度降临。

      但这次的沉默,与先前死寂的茫然不同。

      宋玉禾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她掌下狂野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滚烫的血液冲刷过四肢百骸。

      那些关于正义的、关于清明的、早已被他自己判定为“天真可笑”的幼年理想,那些在施以诡谲伎俩、阴谋暗算本能生出的厌恶与抗拒,那些目睹不平时强压下的愤懑……

      此刻,仿佛因为金旃的话而召唤,争先恐后地破土而出——他似乎真的可以完全和“妖臣宋玉禾”抽离?

      即使如此,宋玉禾依旧没有回答。

      言语在如此汹涌的心潮面前太过苍白。

      但金旃能够感受到手掌下那越来越狂热、越来越有力的心跳。

      于是,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了颤。

      然后——“噗嗤。”

      金旃竟直接笑出了声,起初还勉强抿着唇,随即越笑越开,最后索性仰倒在车厢锦垫上,笑得肩头发颤,眼角都沁出一点泪花来。

      宋玉禾:……?

      金旃笑够了,用手背抹了抹眼角,这才支起身子,重新凑近他。她伸手,双手松松挽住他的脖颈,只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我啊,”她一字一句,说得又轻又慢,“今生今世,第一次如此庆幸,选择了你。”

      宋玉禾彻底愣住了——预想中的退却、恐惧或疏离一样都没出现。她甚至……更近了。

      “你……”他呆愣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金旃歪着头,娇俏又妩媚,却隐隐透出一股子悍然。

      她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点在他太阳穴旁,又往下划走戳着他的心口,语气近乎赞叹:“我对你这颗聪明得近乎可怕的脑袋,还有你狂跳回应我的心,都~非常、非常、非常~~满意。”

      金旃温热的气息拂过他下颌:“是人,是鬼?我才不在乎。是鬼更好,正好跟我这只从前世爬出来的女鬼凑一对,我们俩祸害遗千年——宋玉禾,你会是我今生今世最契合的同盟伙伴!”

      宋玉禾被她这一连串不按常理的反应打得措手不及。

      可他到底还是按下狂跳的心脏,回过神,薄唇动了动,勉强挤出一句习惯性带着刺的回应:“夫人这口味,还真是独特。专挑旁人避之不及的麻烦。”

      金旃欣然点头,指尖又轻轻划过他挺直的鼻梁:“没错呀,重活两世,许多事对我来说已是无趣得很。可我生性就不爱没意思的活法,偏爱招惹‘大麻烦’。”

      她眼波流转,忽然逼近,鼻尖几乎与他相触,声音压成气音:“凑巧的很,我这人,又最喜欢——调教麻烦。”

      调教二字,被她咬得又软又暧昧。

      还不等宋玉禾回神,金旃往前一送,吻上了那薄唇,缠上了那舌。

      宋玉禾本就因她一番话扰乱心神,还没理清思绪,突然又被金旃“奇袭”,不由呼吸一滞,耳根那点还没来得及散去的热度,轰然烧上了脸颊。

      待他反应过来这柔软炽热的触感是什么,脑中嗡鸣一片,本能地猛地向后一仰——

      “咚!”

      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在坚硬的车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头骑马引路的王元俊听得真切,立刻勒马靠近车窗,急声道:“怎么了特使?”

      听见这声儿,金旃非但没被吓退,心头那股子匪气莫名上来。

      她不管不顾的将宋玉禾缠得更紧,就着他后仰的姿势更深入地吻他,那双杏眸近在咫尺地对上宋玉禾惊诧无措的瑞凤眼,满是狡黠的挑衅和得逞的笑意。

      宋玉禾双手抵在她肩头欲推,却发觉这看似纤细的手臂竟似灌了生铁,纹丝不动。

      王元俊未得回应,不由高呼:“停车!快停车!”

      马车速度骤减。宋玉禾大急,又羞又恼,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慌乱,再次奋力向后躲闪——

      “咚!!!!!”

      这一声比方才响亮数倍,听着都惊心动魄。

      金旃终于憋不住了,“噗嗤”一下笑岔了气,松开了对他的桎梏,伏在自己膝上,肩头耸动,闷笑得喘不过气。

      宋玉禾也顾不得脑后疼痛,手忙脚乱地一把掀开车帘,对上王元俊惊疑不定的目光,勉强维持着声线的平稳:“无事,方才……不慎碰倒了书匣,撞了两下。”

      不等王元俊细看,他已刷地放下车帘。

      转回头,金旃擦着笑出的泪花,脸颊绯红,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盈盈地望着他,满是戏谑。

      宋玉禾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跳,脑后撞出的疼痛此刻才清晰传来,却远不及心头那股子羞恼来得汹涌。

      他瞪着眼前这笑得花枝乱颤的金旃,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干巴巴的字:

      “……山匪做派!成何体统!”

      一向毒舌的宋玉禾竟忘了那些带刺辞令,只说了这无关痛痒的几个字,不由让金旃心花怒放。

      她不再紧逼,笑吟吟地退回原位,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斜睨着他不知是气还是痛而红的侧脸。

      “体统那玩意儿,能换多少钱一斤?能称几两重?能帮我……”金旃眼波流转,故意停顿,目光扫过他微微红肿的唇,“拿下你吗?”

      宋玉禾抿紧唇,不答。只是那原本平稳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尖微微用力到泛白。

      车厢内一时安静,只余车轮辘辘与窗外渐起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得宋玉禾极轻、极快地低声嘟囔了一句,含糊得几乎听不清。

      “……唯女子与山匪难养也。倒是…占的齐全。”

      “女匪头”耳朵尖,听得真切。她唇角高高扬起,也不反驳,只心情极好地,轻轻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而那宋玉禾,直至马车停下,都始终保持着面向车窗的姿势,没再转回来。

      只是那绯红的耳廓,依旧显眼得很。

      瞧着那青衫背影,金旃将小巧的弩机仔细藏回披风之下,得逞的笑着,下了定语。

      “原是……一只纸老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纸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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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榜+日更(随榜为主) 晚上十点半更新。 *段评已开,希望各位看官多多提出意见~ 让小透明码字充满动力(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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