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绿茶你别在欺负俺们村里人了》渡青川

39、上山

　　宋墨莱道：“你下次就不能别把我一个人扔下，扔在原地，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

　　张秋回答但醉翁之意不在酒，全盯着宋墨莱扔下的那筐东西。这祖宗什么都敢扔啊！自己私下扔就算了，还当着人家买家的面扔，这不完犊子了吗。

　　张秋第一时间将箩筐捡起来，把掉在地上的花圈拍干净，重新扛到肩上。之后对那个男人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实在不好意思啊，不小心的。”

　　“没事儿，把东西给我吧。”

　　男人脸色阴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宋墨莱无理的举动导致他不高兴了。

　　张秋看着这个男人扯着他妈，他妈还剧烈地挣扎，像下一刻就要从男人的手里逃走了一样。他没有将东西交给男人，说：“我还是把你送上去吧，反正不远儿了，你把你妈安置好了再说吧。”

　　男人眉毛皱得更深了，犹豫了好半晌才说：“那行吧。”

　　有了张秋拿东西，男人一心一意把心思放到了他妈的身上，两只手就像钳子一样死死地钳住。

　　这位聋哑母亲挣脱不得，挣得更厉害了。

　　张秋看着这人的动作实在太粗鲁。

　　但是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他也不好插嘴，而且那是他妈，这个男的再不济能对他妈怎么样呢？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说不定这个男人不这样弄，他妈妈估计又要跑。

　　“你这个人怎么能这样呢？难道看不出来她很疼吗？”

　　宋墨莱一直在观察着这个男人。从来到纸扎铺，他就感觉不对劲。

　　这个人说他父亲死的时候，眼里并没有很大的悲伤，反而有一丝丝轻快。

　　宋墨莱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是他觉得这个母亲很可怜。

　　他看着虽然面前的这个女人邋里邋遢，七老八十，和他的母亲外貌、性格没有一点相似，但是他看见这个人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自己的妈妈。

　　一想到妈妈，他心里就有一股无奈的悲伤，就忍不住为这个母亲说话了。

　　“我如果下手不狠一点，她会跑的。”男人为自己的行为解释道，并没有因为宋墨莱的一句话而减少力度。

　　“你别乱说话。他要是不管着他妈，估计她就要去找她老伴儿，跟她老伴一起去了。

　　突然死了，受不了打击，现在神经兮兮的也正常。

　　等回家歇个两天估计就好了，好不了那也算了，只能怨老天爷。”张秋把宋墨莱拉到一边去，跟她说道。宋墨莱又不傻，知道张秋话里的意思，但他总觉得别扭。

　　宋墨莱听了张秋的话，不再言语，但眼睛还是不自觉地往这个被儿子掐疼的女人身上瞄。

　　他现在只想赶紧让张秋送完东西之后，带他离开，到现在恨不得想直接带着张秋出去。

　　天色已经稍稍暗了，他俩再耽搁下去估计都到半夜，宋墨莱担心回去得太晚，路上有危险，脚步正不自觉加快了，可是张秋却不自知。

　　他和那个男人并排走，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张秋终于问出来了这个男人叫什么——王威。问出这个名字，他也就知道了这个男人，那可有名得很。

　　张秋以前上学的时候，就经常听学校的老师夸他们村子里有一个王威，特别刻苦，认真学习，门门都是第一名，最后还考了个名校，简直光宗耀祖。

　　此刻张秋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一脸颓废，脸上的胡茬也没有处理，早就没有了老师讲他的时候的那股意气风发的精神。想必也是因为父亲的事备受打击。张秋对学习好的人，一般都很敬佩。

　　王威告诉他，他毕业之后就去了A市，并找了一个不错的工作，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回来。

　　前几年，他找了个对象，带着对象回家过年，王威这样说着，脸上挤出了一个既幸福又苦涩的笑：“可是他嫌我家里穷，在我上山砍柴的时候，跟我爸妈大吵了一架，一言不合就走了。等我回家的时候，他就不见了。

　　我发了疯似的去找，可是他就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我给他打电话也不接，我报警也找不到。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恍惚。他的那个微信很长时间不用了，可是我还是会没事给他发消息，诉说我这几年找得有多苦，咒骂他为什么要远离我。

　　有时候恍惚之间，我就感觉他就在我身边一样，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绝对不会再让他过来的。这个地方对于我来说，就像是皮肉一样，死死地嵌在我身上，我永远都无法挣脱。”

　　王威这样说着，他的母亲挣扎得更加剧烈了，可王威总是毫不留情地捏紧她的手腕，仿佛要把骨头生生地拽断一样，丝毫没有怜惜之意。

　　脚步踏在山间泥泞的土地上，溅起星星点点的泥点。王威凄厉的声音裹着晚风，透着无法形容的疲惫，后来我就干脆一直待在家里。

　　我父母看我日益颓废，给我找了个媳妇儿，说好听的是找，说难听的就是买。那个女人是傻子，她的家人因为嫌弃她空长了一张嘴吃饭，便把她给“卖”了。我不喜欢她，在家里，能好好听我说话的只有她。

　　后来我发现她其实并不太傻，就是反应慢了点儿。可能她家里也没有一个人听她说话，所以才把她认成傻子。我不喜欢她，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走。

　　她是走了，我一直留在这儿。我有时候感觉我和这个女人很像。她是因为智力，不得已必须留在这里。而我是因为……算了。

　　宋墨莱听到“买”这个字眼，瞬间瞪大眼睛。这个人竟然一点儿也不避讳，瞬间让宋墨莱后怕，他拽了拽张秋，一点也不想待在这里。偏偏王威还是看着他说的，让宋墨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张秋也很诧异。

　　他在这个村儿待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有人干这种事儿。宋墨莱对这个女人——王威的母亲的同情感戛然而止。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种买卖真恶心。这个王威也不是什么好人。

　　王威像是没有看到两人脸色的变化一样，继续说道：“我爸走了之后，家里就剩我和我妈。她耳朵聋，嘴巴也说不出话，以前还有我爸看着，现在天天疯疯癫癫的。”王威抬手抹了一把胡茬，“我原来觉得我拥有了全世界，我觉得……可是现在呵……简直是地狱。”

　　宋墨莱听着王威的话，感觉他在左右脑互搏，说话完全没有一点儿逻辑。怎么说呢？“你也可以走啊，你为什么不走？”王威看着她，就好像看着一个只会简单思考的孩子一样：“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把他们带出去啊。你名校毕业，最起码可以租个房，在外面租个房子赡养两个老人。如果再努力点儿，甚至可以请一个保姆来照顾他们两个。”

　　“你没有见过有些人就是贱骨头吗？明明外面有更好的生活，偏偏要蜗居在那种一下雨就漏水、一刮风木片就咯吱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的破房子里，还美其名曰念旧。一亩三分地，还种不好，年年没个收成，说得怪好听，天天累死累活地干活，其实干什么都不行。要是说两句他们的不是，就要撒泼打滚儿。”

　　王威轻描淡写地说，可越说越激动：“你是不会懂的。”

　　宋墨莱闭嘴了，他知道王威是在讽刺他的父母，但他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王威，毕竟说得有道理。

　　张秋听王威捣鼓了半天，其实他并没有听懂王威到底想说什么意思，但出于礼貌，他一直点头，简单地附和着。看宋墨莱和王威对话，他其实挺懵的，感觉王威快成疯子了。没必要跟这种人说话，他们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哎，没事儿，都会好起来的。你妈也只是一时接受不了打击，过段时间就缓过来了。实在不行，你就把她接城里吧，不然在这地方也照顾不来呀。”张秋完全没听懂王威的意思，只是规规矩矩接上句安慰话。

　　王威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只是脚步更快了一些。路其实不远，再翻过一道矮坡，就看见几间土坯房。

　　屋顶上盖着茅草，已经泛黄，墙根爬满了苔藓，看着就潮湿，透着一股腐烂的霉味。宋墨莱看见这房子就够了，要是让他睡在这里，他还不如去死。

　　他们住在山里的房子，其实类似于梯田，一层一层的，最上面是房子，下面就是地，地里种了不知道是什么种子，绿油油的，看着还挺招人喜欢。其他人家的房子也是如此，一个矮坡一间房子，只有比较大的坡上才有几户人家。

　　屋门前被挖了一个大坑，上面架着灶，有两个头戴白布的人正在烧火煮饭。

　　王威将母亲安排在最右边房屋的旧木床上，可能是害怕他母亲乱跑，直接将门给锁上了。灵堂那里空无一人，铺着一张破布，布上躺着一个人，被白布盖着，布置得简陋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