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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你睡得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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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用力地抓住他的手,朝他说话。
“边兄弟!”朱二咧着嘴一个劲儿地笑,他道,“收拾东西耽搁了好几天,幸好没有和你错过!你可千万别觉得我们是因为你,旱了这几年,地早就被毁了,遇上地动房子也塌了,守在家里头不是办法,不如趁着还有力气的时候搏一搏,正好一起做个伴。”
有人把一份食物放在了他的手旁。
“恩公。”孙喜儿担忧地看着他,道,“你吃得这么少,真的不行。我们把所有的吃的都带上了,不用这么节省。”她眼圈有点红,道,“你是不是听到我和朱二商量了?但现在粮食也不一定能换得到药材,郎中也说不定都跑光了,我和朱二省着点吃就好,我和他习惯了,你和小真儿不必……不必……”
有人睁开眼睛,虚弱地看着他。
“大哥哥。”大丫努力地扬起嘴角,笑起来,道,“我还好……”她声音轻弱,“我本来就生了病,所以很容易不舒服,但是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爹问我,走不走呢,我说要走啊,爹娘因为我之前都没有和大家一起……幸好,又遇到大哥哥你……我只是太阳晒得有点难受,我睡一会儿就好了……”
有人靠着他,手指揪着他的衣角。
“呜呜……”边真抽噎着,在梦里昏昏沉沉地说,“哥……”
烈阳下,朱二的背被晒得脱了皮,他的肩膀被磨出了血,他只一个劲地摆手,顶着满头热汗,舔了下干裂的嘴唇,道:“边兄弟,你不用管,放着我来!这分量对我来说轻松得很!”
傍晚时分,孙喜儿背着大丫,不时回头问:“大丫,你今天觉得怎么样?”
“娘。”大丫说,“我觉得比昨天好一点呢。”
夜色中,边真突然问:“你说的话是真的吗?没有神仙?只有人、妖、魔?”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呢?”边真问。
尽管已经离得很远,那股恶臭仍然从远处飘来,那些形状骇人的死尸的模样在眼前挥之不去。那些死得痛苦、惊恐的脸。
边真被绊了一下,朝前摔去。他伸手,在朱二和孙喜儿的惊叫中,抓住了边真。
边真回过头看他,小孩儿吓得脸色惨白,脸上全是冷汗,他的牙齿打着颤,说:“怎么……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死了?”
朱二咳嗽着,蜡黄的脸上还要朝他挤出一个笑容:“边兄弟,不怪你……当时你早说了不要靠近……是我找东西耽搁了,哎,死人多的地方是容易有疫病,我怎么忘了呢?都怪我……”
孙喜儿捂住嘴,闷咳声还是传了出来:“恩公,你走吧……不要管我们了……只有你还好好的……你先走吧,找到人回来救我们……别……别你也染上了……”
“大哥哥……”大丫说,“我不饿……真的……”
“哥……”边真发着抖,抓着他的手,说,“哥……”
边真哭得很小声,他嘴唇发白,眼神涣散。
“你要去哪儿?”边真问,“别扔下我……”
他听到自己回答的声音。
“我去找人来帮忙。”他说,“很快就回来。”
“不要……”边真呜咽着说,“你之前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了……哥……你这次走了,我就真的不要你了……”
“我会回来的。”边越明低声说。
木车上,边真虚弱地睁开了眼睛,他和朱二等人都喝过了药,情况有所好转。
他侧头看着边越明,突然说话。
“我可以叫你哥哥吗?”他说。
“唉……”老郎中叹着气道,“我倒是也想帮你们一把,可我这儿的药也都没了!认命罢……”
“喏,这是你今日做活的工钱……哎,你还在管那一家人?你和他们无亲无故,做什么这么费心?其他人也苦,你帮得完吗?该为你自己做做打算了……”
“怎么起风了?难道要下雨了?!啊呀,边小哥,你急着去哪儿?”
黑云催压,天幕似坠,此种天象绝不寻常,有凶顽宛如天灾的妖兽来到了此地,还留在城中的人俱是命若悬丝,可他救不了这座城的所有人,也来不及赶去将性命托付给他的人身边了。
但为何分明已明彻道理,却还是不能够停下脚步?
浓郁的墨色涌上,将一切都吞没,他感到身躯沉重、残缺,他的一部分永远地失去了。记忆如潮水般回归,他记起发生了什么。
一枚种子,藏在方若行身上,是他的同族,一片魔物的分身。若非因对方若行施展入梦之术显露了一点行迹,恐怕他一直都无法发现对方。那是一只格外狡诈、强大且善于隐藏的魔物,与对方接触的一瞬间,他就明白,那是他不能够战胜的对象。和那只魔物相比,他实在太渺小了。
他奋力撕扯下了对方的一部分,却被吃掉了更多,说是两败俱伤其实十分勉强。但对方藏身在方若行这个危险的修道者身上,必然图谋深远,即便虚弱的他是个巨大的诱惑,为了避免方若行察觉,对方一定还是不会马上追来。
但他的同族终究会来吞噬他的。现在就是那一刻了。
他的本体瑟缩在躯壳的角落里,一个庞大的黑暗的存在盘踞在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是我的。”那声音道,“你且记住,没有下次了。”
那道声音斯文客气,说着好像要放他一马的话,但在这同时,撕扯他的力量陡然增强。这卑鄙的陷阱取得了效果,放下警惕的他被这狡诈的同族咬住,他被大口大口地撕裂,他又失去了更多的自己。他已经被吞噬了三分之二,他不可能再逃离了。
在最后的时刻来临之前,他奄奄一息地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量,对方贪婪地吞噬着他,他无力地挣扎,一切都已走到尽头,那团黑影放下戒备,专注——
他的同族发出一声惨叫,对方的身体在湮灭,在四散,在变回纯粹的厄力。一如他自己。
“你做了什么?”他的同族的声音变得阴沉压抑,那团黑影退开,阴森地盯着只剩最后一点儿的他。
在自身的存在都即将消失的这一刻,吃掉他也不能改变什么,但如果不回答,想必他的同族不会留给他更多的时间。
“是天赋能力中的‘同化’。”他说得很仔细,“我等魔物所拥有的天赋能力中的‘同化’,能够促成厄力变为魔物。我先前一直示你以弱,直到你几乎要将我完全吞噬的那一刻,我对自己逆向使用了‘同化’这一能力。我并非笃定‘同化’能够起作用,但我与你力量相差悬殊,唯有一搏。幸好我的确散为厄力,而你因为吃了太多的我,也因而受到了‘同化’的影响。”
“我不会主动中止‘同化’的逆转,因为这无异于自寻死路。”边越明说,“但你还有两个选择,一是看我先死之后,‘同化’是否会就此停止;二是试一试再把你的这片分身切割,将含有我的部分舍弃,说不定‘同化’对你的影响就此消失。”
“也有另一种可能。”他的同族骤然冷笑一声,道,“正在想尽办法拖延时间的你,仍有后招。”
“是我大意了。”那魔物的语气重新变得平静,它说,“没想到,我竟然在你这一个新生魔物身上栽了。不过长了一个教训,也算是一件好事。”
它朝着边越明逼近,道:“但你不怕同归于尽,我这片分身难道便怕?我倒要看看你被我完全吞噬之后,这‘同化’还能不能起作用!”
它朝着边越明笼罩下来,下一刻,它的身躯毫无预兆地骤然溃散了。
这只魔物一面说着狠话,一面却在说话间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对自身的切割,故布疑阵地逃走了。
但边越明没有立刻停止“同化”。他谨慎地查看了一番同族溃散之后留下的厄力后,才停止“同化”。他的所剩无多的本体不再转变成厄力,他也没有足够的厄力能够发动“同化”这一天赋神通了。他吸收厄力,缓慢地恢复自己——
一道厄力突然在与边越明接触之时,气息剧变,朝他狠狠地咬了下来。
但边越明早已料到了。
他们互相撕咬,另一只魔物为了取信于他,的确是只将自己切割得只剩一小部分,到得这会儿,边越明终于是没有占下风,甚至隐隐有了点胜过这位本远比他强大的同族的苗头。
这在数次博弈间优势步步尽失的同族突然大笑,“好!如此才有趣味!”它道,“这样的狡诈,才配称作魔物!你若是能活下来,可以去季州——”
边越明一点儿没停下地把最后一部分的它吸收了。它最后的唬骗失败了。
边越明活了下来。
这一只同族,实在比边越明上一次遇到的同族难缠许多,敌强我弱、险象环生、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尔虞我诈……到得危机尽去的现在,边越明终于有余裕去想,这样的一个魔物,藏身在方若行身上,是为了什么?
若是边越明问它,这位同族想必也愿意慷慨直言,但边越明估计就不能有机会活下来了。
总归方若行身上的种子已经消失,哪怕不知道缘由,也没什么大碍。
边越明歇了一会儿,开始缓慢地吸收散落的厄力以及他被吃掉的那部分本体。
他努力地把自己长回去,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在某个时刻,他终于恢复到能够感知到躯壳。
边越明猛地睁开眼,阳光晃得他眼前一晕。有清新的风朝他拂来,一小片柔和的阴影靠近了他。
“你睡得可真够久的。”方若行倚在门边看他,他穿着一身玄色衣裳,一条红色的发带自他颊边垂落,被风吹得轻晃,他笑道,“你——做了什么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