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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我倒是乐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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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话说得悖逆人伦,方若行听得,却是神情不变,甚至唇边笑意未减半分。
仿佛果然如他所说,他只要听得实话,便不会生气。
“这理由合情合理。”方若行轻轻一点头,道,“连你不吃薯坨子也能说得通。宁肯消耗厄力来攒下粮食,让他们多饱尝几日残喘之苦,你实在是用心了。”
“不过从今日起,”方若行笑道,“这薯坨子就全都归你吃了。”
“我方才给那小孩儿诊脉,他虽然中毒不深,但脉象的确是中了毒。你说你之前不知道,我暂且信你,三年旱灾,有的吃总比饿死好。但现在既然已经知道此物有毒,又没有办法将它的毒性完全消除,那就绝不能再吃。”方若行道,“只是好歹是食物,平白扔了未免可惜。距你吃下第一块薯坨子已过了半个时辰,你倒是还活蹦乱跳。若吃了这几块,明日你仍是没事,你们剩下的薯坨子就都是你的口粮了。”
他说着,朝边越明伸出平摊向上的手掌,几块薯坨子躺在他的手心。他的小指已完全地长好了。
“若是你仍需要我喂你,”方若行意味深长道,“我倒是乐意效劳。”
边越明取过薯坨子,一声不吭地吃了下去。噎得慌,好在是没有再被呛到。
等到边越明把薯坨子都咽下去,方若行又问道:“除了薯坨子之外,你们还有什么吃的?”
“一些树皮壳子、野草籽。”边越明道,“还有一小袋子的米。”
“米?”方若行有些意外,道,“哪儿来的?”
“是我们来封城的路上,路过的那处有许多死尸之地捡拾到的,本来还有一升米,被拿去买了屋子。”边越明道。
“许多死尸?”方若行点点头,道,“对,你是说过。”
他有一会儿没说话,像是在想什么,但再开口时并没有继续问起关于那地方的问题,转而道,“你刚刚和那小孩儿说的会带回来的吃的,就是这几样东西?你放在哪儿了?”话才出口,他自己先一顿,神色稍显古怪。
“你那个被压塌了的屋子?”方若行问道。
边越明点头。
方若行静默片刻,忽一正色,朝边越明道,“你不曾听过狡兔三窟吗?怎么能把宝贵的食物都放在一个地方?”
“我是把食物藏在了好几个地方。”边越明道,“一份屋顶,一份屋内,一份屋外墙角处。”
只是在房屋塌成废墟之时,藏在什么地方都没有区别了。也不对,屋外的可能稍微好挖一点。
事实证明,屋外的确是要好挖一点儿。边越明挖了一个时辰,从曾经的墙角处挖出了一个小坛子。他把里面的一小袋薯坨子单独取出来,又犹豫了一下是拿树皮壳子还是米。
本坐在一截断木头上闭目养神的方若行走了近来,伸手从边越明手里拿过了那一小袋糙米,道:“那小孩儿须得恢复元气,给他煮粥。”
他再捻了两把草籽,道:“这个也煮进去。”
边越明于是花了些功夫,在地上挖了个坑,抽了几根不太湿的木头点燃,把从角落里翻出来的裂了个缝、本是用来煮药的药壶斜斜放在火苗上,往里面放入雨水、少许的米、草籽,用一团干草塞住壶口,开始煮。
火焰被风吹得一跳一跳,方若行的脸被映出了一些暖色,他抽了根木头,就这么随意地坐在边越明旁边。边越明看着药壶,并不说话。
粥,边越明生来所知的知识,告诉了他这是什么样的一种食物,但也仅限于此,他之前并没有真的烹饪、吃过这种食物。
他仔细地守着火焰,又过大约小半个时辰,他轻轻地打开壶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似乎是熟了。
他小心地把药壶端起来,不太重,他转向方若行,正想说话时,忽地感到肩膀上一重。
有柔软的发丝擦过他的脖颈,边越明整个人僵住了。
他微微偏过头,看到方若行靠着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一副熟睡的模样。他的眼睫毛很长。
“……方若行?”边越明道。
方若行本来和缓的呼吸微微一顿,他微微拧起了眉。他仍然没有醒过来。
边越明还记得恶蛟死前说的那些话。方若行来到这座城之前,应当就在与那恶蛟缠斗了。他苦战了不知多少时日,最后又受了伤,哪怕作为修道者能够自愈,却也耗费元气,若说因此到得此刻,一直未能得到休憩的他终于是支撑不下去,一时疲惫睡了过去,似乎并无不可能。
但更大的可能是方若行此时其实清醒,否则他为何会如此地靠近边越明呢?
边越明一动不动地坐着。火光飘摇,他们的身后,边越明的影子与方若行的影子几乎像是依偎在一起,边越明不再看方若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边越明想。
这是一种直觉,也是一种本能,自魔物诞生之初就拥有的本能。某种致命的危险已经逼近,而他一无所觉;他已成为被狩猎的对象,死亡如影随形。
在哪?
在哪?
一丛火星炸开,边越明的影子微微侧过头,朝着方若行影子的脸的方向伸出了手。
在相触的一瞬间,边越明的眼前也像有一串火花炸开了,数个颜色一闪而过,最后定格成满山纷扬的桃花,粉白的花瓣盘旋着随长剑起舞,翩翩若蝶翅翻飞,那长剑一转,天光为之一收,无形的风刃一震,无数花雨洒然飘落。
神色顾盼生辉、意气勃发的少年方若行反手握剑站定,他目似朗星,眉若墨画,唇边噙着一抹笑,唤道:“——”
边越明的影子剧烈一震,他手中拿着的药壶朝下坠落,却在摔碎之前被接住了。
方若行一手端着药壶,一手扶着边越明的肩膀。
“……我刚才睡着了?”方若行打量了一下他和边越明的距离,问道。
他神色忽然一变。
“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边越明有点头痛,他的神智近乎涣散,但他还是努力地想,难道不是你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你不曾发现吗?你明明那么熟悉魔物……
“你……”鲜红的血从边越明的嘴角溢了出来,他说,“你被种下了‘种子’……你……要当心……”
他气息微弱,下一刻,他的躯壳和本体一起因重伤陷入了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