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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汇泉庄的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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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崇菁微微侧身,提起衣角,头也不回地向屋外走去。
“不守了,你去哪?”沈泛憬在身后问。
“马上要下值,四面门已经封了”她脚步没停,只微微侧首,“她若是要来,只能走正门。”
沈泛憬想了想,点点头。两人穿过长廊、出了牢区、走过正厅,行至棘寺门外。
金乌西坠,残阳似血。几个差役快要下值,一边数着时辰,一便懒洋洋地扯闲话。见何崇菁出来了,他们才站直了些。
何崇菁向外看看,街上人来人往,买菜的老妪、挑担的货郎、赶车的车夫……干什么的都有,一切如常。她收回目光,又看向几个差役,他们几个正挤眉弄眼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低。
何崇菁盯了他们一会儿,说道:“站着也是站着,眼睛珠子别和那琉璃球似的,没事多往街上看看,别光看天。”
那些差役立马站得笔直,眼睛往街上瞟,耳朵却还竖着。
沈泛憬走过来,压低声音对何崇菁说了什么,何崇菁听完,看了他一眼:“能行?”
沈泛憬点点头又说些什么,这回他们再怎么竖着耳朵也听不见了。
说话间,一个娇俏的少女出现了,看着十五六岁,身段纤细,身姿婀娜,穿着身淡粉色长裙,颇有几分小家碧玉的味道。
姑娘在几个差役身旁停下,差役们看见如此俊俏的少女,眼睛直了。
“请问,”她开口,听着声音也温柔亲切,“何少卿在吗?”
差役们正想抢着开口,何崇菁却从正厅缓慢走出。
“我就是。”
少女听罢眼睛亮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像是记起什么规矩,屈膝行了个礼。
“民女见过大人。”她恭恭敬敬,“民女前一阵来递过状子,不知大人还记得吗?”
何崇菁没接话。
她有些尴尬地看了她一眼:“民女前一阵从家里翻出些契书。”她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破纸,“我爹一定是受人指使的。”
“前一阵说你爹是冤枉的,什么也没干”何崇菁打断她,“现在又说你爹是受人指使,供词改来改去,你叫我如何信啊?”
少女咬住下唇,模样委屈极了。门口的差役们都忍不住替她鸣不平——何少卿这人,当真是冷酷无情,看见这样的美人也毫不心疼。
何崇菁话虽这么说,还是伸手接过那几张破纸,破纸中间夹着东西,闪着光,定睛一看原来是不少银票,面额都不小。
沈泛憬躲在后面看到这一幕不禁心想这下蛊人真是糊涂,选谁贿赂不好,偏偏选个最铁面无私的。
少女看见何崇菁愣住了,拉着她走到假山后,离那些差役远了点,与沈泛憬藏身之处几步之遥。又赶忙用手捂住那些银票,动作又快又轻。
“大人别怪罪,”她抬眼,“民女一点心意,还望大人收下。”
说着话,她的手就搭上来了,葱白的指尖按住何崇菁的手背,细细捋了捋,搭在她腕上。腕间的银饰恰好碰到何崇菁的扳指,细碎的声音入耳。
何崇菁在心里偷偷骂了自己几句,又想起沈泛憬交代的话,硬生生把嘴边那句“把手拿开”咽了回去。她扯出一个笑,声音抬高些:“走吧,我带你去见你爹。”
少女又往她身边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唇角弯了弯,叫谁看也不像中蛊的样子。
“大人,我爹关在在哪?”
“你且跟我来。”
差役们一个个掂足翘首:“大人真跟着她走了?”
“看样子是。那姑娘什么来头?”
“不知道。那身段那长相,换我我也跟她走。”
年长一些的开口:“别瞎说,大人是带她进去找人的。”
“找人用得着牵着手进去?那何大人真是艳福不浅。”
几人挤眉弄眼起来,嘻嘻哈哈。说来也怪,他们这个样子,逻卒打门口路过,竟无人理睬。不是不想管,而是管不了,当今圣上龙体欠安。内阁争斗乱成一团,六部互相咬着不放,各州府的折子堆在通政司无人批,官府后院竟养着一群不知从何处拐来的坤泽……大理寺这边算是清净的了。
年长者把破鞋往墙上磕磕,抖落下鞋皮,懒得开口。他几年前也这样,现在早就笑够了。
两人穿过大堂,走进长廊,何崇菁按照沈泛憬给的路线走。
她留意到,这姑娘走路无声无息,她想起册子上记载的:蛊虫能叫人力气变大,指甲变长,走起路来悄无声息。不知眼前这个姑娘被蛊虫控制了多少。
走进一条偏廊,显然不是大牢的方向,少女跟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大人,这不是去大牢的路。”
身后传来声音:“我们当然知道。”
少女猛然回头,只见廊柱旁站着一个少年,那人斜倚在廊柱上,一条腿微微曲着,踩着廊柱的底座。廊柱是朱红色的,漆面斑驳,衬得少年的脸愈发出挑。玄色外裳松松垮垮,袖口挽起半截,很是慵懒,可高贵气息掩不住,浑然天成。
见她回头,他轻轻挑了挑眉:“等你半天了。”
“两位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罗姑娘,你怕不是忘了我?”
那位罗姑娘听罢愣了一瞬,皱眉,随即赶忙跪地行礼:“小沈公子恩情,民女没齿不忘。”
沈泛憬在她身前蹲下来,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少女眼中噙满泪水,双眼红肿。看着真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那日在街上拦住我,也没哭得这么伤心,这蛊虫也太会挑时候了。”沈泛憬笑着说,拿起帕子漫不经心擦起手来。
“公子……”罗姑娘抹了抹眼泪,“民女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沈泛憬凑近些,“那我说点你能听懂的。”
他松开手,从袖口掏出那块嫩粉色布料,在她的衣服上比了比。
“今早在仵作房找到的,”他退后几步,“你落下的?”
少女盯着那块布料,眼中的泪慢慢止住了。脸上的表情也变了,不像是愤怒,沉痛,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如释负重。
“既然你们都知道了,怎么还让我进来?”
话音刚落,她站起身,拍拍膝上的灰,方才还在两步外的她,眨眼就到了沈泛憬面前,那几根指甲不知什么时候变长了,直往他脸上抓。
沈泛憬长袖一拂,侧身让开,那指甲从他耳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
何崇菁的剑已经从她后面砍过来了,一剑刺进她的后背,砍进去半寸,鲜血流出,淌出的与王仵作身上的一致,都是暗红色的,带着股腥臭味。
她却像没感觉似的,反手一抓,抓住剑背,一扯,何崇菁被她扯得踉跄,差点松手。
沈泛憬趁着空当,一脚踹到她腰上,她退了几步,一下摔到廊柱上,墙皮都剥落几块,石灰簌簌往下掉。
沈泛憬从东,何崇菁从西。剑同时砍向她,一个朝着肋下,一个朝着肩膀。少女躲开东边那剑,没躲开西边的,被何崇菁一剑刺向腰侧,血跟着剑一块喷出来,喷到后面的白墙上。
沈泛憬一剑落空,又补了一刀,冲着心口扎去,却刺到肚子,这一刀捅得深,刀尖从后背透出来点。
“你手起刀落好不利索,上辈子是屠夫吧,可惜这辈子还没放下屠刀。”
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旋即消失。
罗姑娘低头看看肚子上的刀,又看看他们两个,嘴张了张,像是要说些什么。最终她只是闷哼一声,趁着沈泛憬走神的瞬间,回身就是一掌,沈泛憬慢了半拍,肩头被她指甲划出几道血痕。
沈泛憬顾不了疼痛,拨出剑,又刺向她的心口。
这一剑没偏,血喷出来,喷在他的手上,袖口上,衣摆上。
少女身子晃了晃,伸手想抓住什么,手抬到一半就垂下去了。身子贴着廊柱向下滑,墙上拖出一道暗红,
沈泛憬站在原地喘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全是血,袖口也湿漉漉的,肩膀上一道血痕,用手一摸黏糊糊的,他甩了甩手,又甩了甩剑上的血,血点子洒在地上、墙上。
“太麻烦了,”他看向愣住的何崇菁,“杀了省事。”
简单处理一下伤口,沈泛憬疼得嘴角抽了抽,他看看自己肩膀,血还是往外渗,把玄色的衣裳洇得更深了一块。
何崇菁看看他的伤,又看看地上的尸体,大喊道:“来人!”
一帮子差役闻言赶来,打头的一个手里还攥着个烧饼。几个人走到旁边,看见地上的尸体,全愣住了。烧饼掉到地上,咕噜咕噜滚落尸体旁边。
“这这……”打头的差役张张嘴,惊得说不出话来。
沈泛憬靠在廊柱上,捂着伤口,脸色发白。他看看地上的尸体,又看看面前的差役,缓缓开口:
“好一个蛇蝎妇人。”
差役们听见,齐刷刷看向他。少年周身浴血,却不见半分狼狈。溅在他的脸上的血,正顺着下颚滴滴答答往下淌。他微微侧脸,几缕碎发贴在颊上,衬得轮廓愈发深刻。眼尾那一点天生的薄红,此刻被血色一衬,竟像是胭脂色。明明是最惨烈的颜色,落在他的脸上,却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妖冶,可随即转变成肃杀之气。
沈泛憬喘了口气,继续说:“何大人好心带你来看父亲,”他说到一半,扯到伤口,顿了顿,“没想到你包藏祸心,恩将仇报!”
几个差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年长的一个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公子,您的意思是……这女子要行刺?”
沈泛憬没开口,只是看了何崇菁一眼。
何崇菁会意,点点头:“嗯。她借着探父的名义混进来,突然动手。沈公子替我挡了一剑,伤成这样。”
差役们看向他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愣着干什么,把她抬走啊。”
听了何崇菁的话,差役们这才回过神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止了。
“少卿,她的指甲……”
沈泛憬捂着肩膀,看了他一眼:“指甲怎么了?死人还能咬死你不成?”
两人走到验尸房,几个差役站在那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先搜身,”沈泛憬对她说,“看看能找到什么。”
尸体躺在板子上,眼睛还睁着,沈泛憬走过去,伸手把她眼睛抹上,看着何崇菁动手查验。
刚掀开袄裙,一本类似账簿的东西便抖落出来。
沈泛憬拾起翻开,上面清清楚楚写了某年某月某日,某人购进“银元”若干:
冬月二十,钱四海,三贯
冬月廿五,温流,五贯
……
沈泛憬一页一页翻过,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忽然停住。
腊月初八,周茗芫,五千六百贯。
“周茗芫?”何崇菁蹙眉,“汇泉庄的大东家?那个几乎不露面的神秘商人。”
南溟的百姓,几乎人人都听过周茗芫这个名字。那人横空出世、年少成名,短短几年,产业遍布南溟三州十二县,打出“银钱往来,童叟无欺”的招牌,名声赫赫。坤泽商户本就不多见,能走到这一步的,更是闻所未闻,如此人物,自是叫人倾倒。所以京中一直流传一句话:娶妻当娶周茗芫。
有人说他是某位致仕官员的后人,有人说他是江南巨贾的私生子,还有人说他是宫里出来的宦官,所以不轻易暴露真容。
五千六百贯,如今天下不宁,战乱频发,货币贬值得厉害,在这样的情况下,这笔数目仍足够在奚州城置下几处宅院。若真让这些银钱流入市场,指不定要掀起多大了的风浪。
“想不到啊。”沈泛憬冷笑一声,合上账簿,不再看后面的内容。
“这本账册的真伪可能确定?”何崇菁迟疑道,“万一是下蛊人是有意为之,为了混淆视听……”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沈泛憬将那账册收入袖中,“若是信着这群商户,南溟还不知会乱成什么样,不论真假,我先会会这个周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