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夜月》山光越

72、无意相邀请

　　三月末，沈明央和宋玉行才行至蜀郡腹地。

　　蜀郡之地，山川明秀，然此时沈明央也只淡淡挑帷幔轻瞥一眼，无心欣赏。她坐马车坐了半月有余，坐的是浑身酸痛。

　　自幼她就没出过这么远的门，此前最远不过城外寺庙罢了，即便她的马车敞亮华丽，也可躺下修整，那和床榻终究是不一样的。

　　别说她了，就是经常干些活的秋遇都时不时也需锤敲着自己后腰。

　　“终于是到地儿了，怪不得春容姑姑不来呢，合着若姑姑来，她老人家的身子骨怕是很难撑住。”秋遇打趣道。

　　沈明央笑睨了眼秋遇，“我说也是，咱这些年纪小的都无法撑得住这般遥远之途。”她抬手抬手活动着自己双臂。

　　蜀郡虽远不及咸阳繁华，但这里人情更加浓郁。咸阳城在天子脚下，数不尽的富贵人家，即便是有众多百姓也难抵谨慎之余。

　　谁知街上窜出来的是哪家人，若是官宦人家或是富贵人家受到冲撞什么的，受苦受难的还是老百姓罢了。

　　远在蜀郡就不一了，这里百姓众多，什么官眷什么富贵，在这儿都是少有的，百姓们相处起来少了许多顾忌。

　　尤其是少见的马车一进城，沈明央和秋遇顺着小轩窗朝外瞧着，即有商贩给她打招呼，甚至问她要到哪儿去，需不需指引，都被沈明央一口回绝。

　　她们这趟行程少说要在蜀郡带上月余，也是不住客栈的，而就近住在郡守大人家中别院。

　　蜀郡郡守，姓本，名秋赤。

　　本郡守今儿一早便动身前去郡衙上职，眼下尚未归来，沈明央和宋玉行的马车莅临本府时，是本郡守的妻儿出来相迎的。

　　来往百姓不乏朝此眺望着，窃窃私语。

　　“这马车不像是咱们蜀郡产的，是外地来的吧，难不成是本郡守亲戚什么的？”

　　“不知，看郡守家如此重视的架势，想必来头不小，多半是咸阳来的。咱这蜀地已是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了，郡守也是高官，定然错不了。”

　　“就是不知是何来历。”

　　“不管是何来历，咱们这本郡守一向老实为民，就是陛下出巡咱也是不怕的。”

　　也是沈明央下马车后听到的一句，也难怪这里的百姓对本郡守风评如此一致，她听祖母说过，但凡是出了咸阳城，天高皇帝远的，各郡也有各郡的郡律延续。

　　这些个郡守大都是先帝时期任职的，都是先帝一一选拔出来才得以高就在郡守一职，不管是推举还是科举，也不乏说是倒戈为两位王爷做事。

　　她还是那句话，天高皇帝远，代表两位王爷也远，两位王爷无事不得出咸阳城，意味着手底下的人阳奉阴违的话，也是看不出来的。

　　就拿本郡守来说，本郡守是由大王爷推举出来的，明面上为大王爷做事，其实私下还是为百姓谋事。

　　一个实打实为百姓成事的郡守无人说这人不是好官，每每大王爷偷摸派人来，瞧着蜀郡皆数称赞郡守，心中何尝不开心呢，简直是开心死了，这样于大王爷也是好事一桩啊。

　　自个推举之人，不仅高奉自己，还能无需他操心打理一郡。

　　是以如此之人，尽管是大王爷手下之人，陛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没人会因这么一桩小事，而去祸害一位真心实意为百姓陛下做事的郡守的。

　　本府已早早将别院打扫出来，一处别院里，一方池塘，两棵梨树正值花期，树下还搭着个秋千，真是静雅之地。

　　本郡守的妻子姓游，名千羽。

　　游千羽亲自领着两位贵客过来，“我家大人早早收到信，说您二位今儿前来，这处院子也是命人早早打扫出来的。”

　　游千羽是郡坊司的人，这在家中她是郡守夫人，出了这道门，她也只是位爱和老百姓相处的扫街巷的人。

　　她喜欢扫街这件事，在天蒙蒙亮时，能和一同如她这般的人相约做事。

　　“不知游夫人在哪儿高就。”沈明央负手走过院中小桥，她想知道这郡守夫人素日做些什么，其实做什么都好。
　　人嘛，只要认真活着，就都好。

　　于私，沈明央认为其若不做点什么，也是可惜。

　　游千羽微微一愣，随即轻笑着作答：“大人说笑了，我不过是在郡坊司做些杂事，平日里就喜欢扫扫街巷，和邻里们拉一些家常，哪儿算得上什么高就。”

　　游千羽是秋赤亲自相中的夫人，她没那么好的出身，就一寻常家中女子，家中尚有需赡养的父母，下有一个妹妹。

　　也听不出沈大人问她这话何意，只知听到什么回什么便是。

　　游千羽话里带着对清扫街巷的喜爱和满足。

　　也不是人人都能扫得街巷的，沈明央这么想，也好，人生难得可毫无顾虑地做自己喜欢之事。

　　“就走到这儿吧，游夫人先去忙吧，若有事，我差人唤你去。”

　　本家别院离游千羽和丈夫所居有不少脚程，实际上这是本府扩建出来的一处别院，打建成上未住过人，二人本意是给孩子长大后当做婚院所设的。

　　无论是隐蔽性还是院落布局，都以清风送声为主，院中池塘小风摇摇时，水声和飘落下的梨花瓣，出处都夹杂着雅致。

　　秋遇和沉心见游夫人离去，二人各自进屋，给自家主子铺床去。沈明央坐在秋千上时，还细细叹了口气。

　　她终于是要能舒舒服服睡上一觉了。

　　不一会儿，二人马车上行囊陆陆续续被本家下人拿来整齐摆放在屋下长廊。

　　这院落三间屋子，中间自不必说，是沈明央住处，两侧耳房分别是秋遇和沉心的，至于宋玉行，自然是两侧屋中随便挑其一。

　　宋玉行坐在院中青石打磨的石杌上，身前是一计圆桌，摆着新鲜的糕点和茶水，糕点他刚尝了口，不缺香气，独缺甜意。

　　他不喜欢。

　　宋玉行咬了一口，余光瞥向坐在秋千上的小沈大人，这人眼下像是困顿不已，头搭着一侧藤绳既能闭目养神。

　　他记得小沈大人不爱吃甜腻的吃食，这糕点是绿豆糕，正好是不甜不腻的，宋玉行将自己吃的那一半一口塞进嘴里，他不喜欢吃也不能浪费，吃完品茶，泰然自若一气呵成，仿若刚那位狼狈嚼食儿的人不是他似的。

　　“小沈大人不过来尝尝这只留清香的糕点吗？”二人早膳是在蜀郡外二十余里的客栈吃的，除此之外，今儿午饭都是各自在马车上随便垫了垫，都没吃好。

　　不吃点饭，万一睡着半夜饿了如何是好？

　　这些日子不是在马车上吃了睡就是在客栈吃了睡，沈明央不饿也不困，只是浑身酸痛，身子想坐在秋千上，脑子上闭目养神而已。

　　只留清香的糕点，沈明央睁眼看去，她早见到石桌上摆着的糕点了，糕点哪儿有只留清香不甜不腻的。
　　她一想到这儿，也就没打算尝。

　　听宋少府这么一说，沈明央倒是好奇起来，她起身落座在宋少府对面，伸手拿了一块来吃。

　　他缓缓嘬茶时，余光落在小沈大人脸上，宋玉行唇畔淡淡泛笑，他好像又摸清小沈大人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对新鲜事物是好奇的，刚对他口中所说不甜腻的糕点是好奇的，这糕点真心清淡，就适合不爱吃甜腻的人来吃。

　　“味道如何？”宋玉行话声寡淡，实在很难让人能想歪了去，“是否符合小沈大人口味。”

　　沈明央吃了口糕点呷了口茶，“确实不甜。”甚至她这么不爱吃甜腻口的人吃起来都不会反感。

　　“哎呀。”沈明央双手抵着石桌沿，“听说这里的人爱吃辛辣，也不知晚膳会吃些什么。”

　　早在她上一处停留的客栈里，沈明央都已品尝过辛辣之食，吃的她舌头不大舒服，刚吃糕点她才想起来，自己只想着马上到了再提醒，结果到了就给忘记提醒游夫人说不吃辛辣了。

　　酸甜辛辣，宋玉行都爱吃，不过在上一家客栈，那家菜谱上到处甚至都没有写着带辛辣，上来的菜里或多或少都有火红辣椒。

　　这都小事，宋玉行提壶给自己斟茶，“我已告知游夫人了，小沈大人无需担心这个，待客之道，游夫人会处理好的。”

　　“没想到这宋少府有了心上人之后，心也愈发细腻起来了。”沈明央嚼完口中糕点，打趣道，“来之前的时间太急了些，想来宋少府没顾得上和心上人告别，改日我会寄两封书信回去，不知宋少府要一起吗？”

　　她得给家里和兰知都去封信，告知她按时到蜀郡了，至于宋少府，她今日心情不错，相邀也可。

　　宋玉行放盏应下，“那宋某便却之不恭了。”他巴不得呢，还能顺势和小沈大人多相处一会儿。

　　给家中寄信件，若本人无空才会找人代劳的，改日小沈大人通他定然是有空的，这有空即会亲自出门前去镖局寄出。

　　“宋某的确未曾和心上人告别，只是宋某也不知如何前去叨扰那位姑娘，毕竟那位姑娘如今有心爱之人，不是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