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夜月》闻银似梨

55、续魂不见魂

　　三月后，年关已至，这日满天飞雪。

　　也是今载沈明央值的最后一个夜，宫里衙署无论是章兰台还是九卿府，还是下头一应衙署，每夜轮番有人值守，哪怕高官如丞相都不例外。

　　今儿章兰台正好是沈明央值守，她先是将章兰台里里外外需落锁之地看了个遍，确认无纰漏，才安心坐在御史台书案前写直薄。

　　章兰台所处位置是所有衙署中最优，不仅章兰台、剩余太尉府和丞相府也都四面环窗，甚至糊窗子的都是可透瞧外头，却严丝合缝的明纸。

　　寒风刮过也不听丝毫声响，却听大雪簇簇，风多杂鼓，簌簌拍打在窗格上，屋内烛火摇曳，映着沈明央口中不知哼唱着何处小调，和沉心静己的五官，正单手支着书案，另只手写直薄。

　　御史台处于三楼，整屋通亮，写了片刻，沈明央学着王御史之前模样，起身给自己正煮着一壶提神茶水。

　　反正夜有多长，唯天知晓。一个直簿甚是好写，喝了茶提个神在接着写即可。

　　沈明央将茶壶放置在炭炉上，不多时壶嘴冒着热气，意图飘香窗外与寒气交汇。窗外大学落个不停，探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就在沈明央双眼被这两道声音快被哄睡时，她明显听着楼梯处脚步声沉稳。

　　她一下也清醒了，这声像是宋少府的。

　　沈明央食指揉着太阳穴，九卿府今夜是宋少府值夜吗，这她还真不知，毕竟和她也不是一个地儿的，不知也正常。

　　不过宋少府不好好守着九卿府，跑到章兰台何事，还是说九卿府有桩连宋少府都无法解决之事。

　　沈明央是明确听到脚步声了，身子却纹丝不动，待宋少府叩门时，她问道：“这么晚了，宋少府过来何时。”
　　没事的话她可不给开门。

　　“宋某有事，想找小沈大人一起探讨探讨。”

　　这都年关了，官员都无需上朝了，若有事和她探讨，今夜正合适，不然只能等着逢年拜年时再说了。

　　年前事何需留到年中，沈明央也并非什么小肚鸡肠之人，宋少府也是正人君子，她起身开门一瞬，那些原本漫尽檐下被屋壁遮挡掉在廊上的雪，噗噗打落在顺着门的地面上，至于沈明央身上倒是一点没沾，由这位深夜而来的宋少府尽数挡下。

　　此人一袭厚重的云门色大氅，上头银线绣着荷花朵朵，脖间柔白的绒毛上残落着不曾融化的雪花，沈明央只见宋少府抬手轻轻将手边一把玉兰伞置放一旁，轻轻把大氅上的雪捶打完之后，才抬眼平静地看向她。

　　“这么晚过来，叨扰了。”旋即宋玉行又从地上将被一层素布盖着的食盒拿起，“这是今早，家父家母早起特意做给小沈大人的，在下白日太过操劳，趁夜一并给送来。”

　　值夜可自由穿着，沈明央自然是将祖母特意命人给她做到新年衣裳穿上了，袍为朱瑾浅红色调，一个崭新的红妆，外有件翠缥薄纱，似恰到好处的薄雾覆红，像雪中盛开的红梅，让人眼前一亮。

　　上至发饰只为银钩。

　　宋玉行自知多看不妥，也只淡淡瞥了一眼，他是生怕被小沈大人看出点什么，也怕小沈大人看不出什么。

　　谁知沈明央压根没注意，既已来了，她还是有礼貌地将人请进屋里关门，外头天寒地冻的，别要过新年了，再给她冻坏了身子，那她过年如何玩耍。

　　“宋少府这么多日都不肯说，偏等到今夜才说，所为何事？”沈明央见炉子上的茶也煮好了，给自己和宋少府各自斟了一杯，至于宋少府那盏子茶，就等人自己过来拿吧。

　　沈明央也是奇怪，记得从上次她去兰知家中吃午饭被宋少府一家横插一脚之后，之后不管宋少府病好上朝，还是二人值夜，哪怕是她每逢沐休抽空前去汉青书院授学，都从未有过叨扰之况，今夜倒是活见鬼了。

　　究竟是何等大事值得宋少府在今夜大驾光临。

　　宋玉行知晓他坐的位子原本就是小沈大人的，他对这章兰台不熟悉，无事也不来走动，就连楼梯他站在章兰台门里都环视一圈后才找到。

　　至于小沈大人给他斟的那盏子茶，他在坐下前就一并拿过来了，小沈大人给他斟的，不喝白不喝。

　　“兰知已去大理寺月余，这王御史带着我手下的苏侍依旧未归，大理寺命案，年前怕是结不了案了，在下过来是想问问，这桩案子小沈大人打算如何结案。”

　　沈明央抻了下困倦的眼皮，她上半身舒适倚在那把王御史的专属官帽椅上，打王御史不在的这段日子，她就坐在这个位子，甚至还从家中给自己拿了一个软和的狐狸毯子，不是盖在身上，而是枕在身下，简直舒坦极了。

　　她“嗯”了声，“正常结案就是了。”沈明央对案子的态度是谨慎的，案子看似不归她管，实际上呢，还是归她管的，宋少府不是有关案子之人，她不过多透漏此案如何了结的。

　　现在两位王爷在朝中尚有利用价值，此案当然不能算在两位王爷身上，却也不能草草了案，看两位王爷会推谁出来吧，所有人心中明镜，被推出来的那个人，也不可能是清廉之人，趁此除掉一个对陛下不忠不义的，也不失为一个时机。

　　再者，依宋少府的聪明才智，怎会猜不出来呢，即便沈明央不透漏什么，宋少府也是能猜着大概得。

　　“宋少府入朝也有十载了吧，记得少府大人也是十七高中的，到来年科举之时，刚好十载，真是恭喜啊。”

　　“十余载就坐在九卿位置上的人，也只有宋少府了。”沈明央也为民间出了这么一位出彩之人也感到自豪的。

　　宋玉行端起手边茶盏，轻抿一口，茶香在唇齿间蔓延，这茶他拿到手是滚烫的，但他手边书案旁专门有一块事一个小小隔绝屋内炭火的冰鉴，将茶水放在里头，不一会儿茶也温了，他手上还沾着不少盏壁外头的冰水。

　　由此可见这位子是小沈大人的。

　　小沈大人贵为郡主，沈府独女，在官场也需得与人官职相称，眼下小沈大人那个位子，明显比宋玉行坐的这个位子要豪华许多，必然是王御史所有。

　　对于小沈大人这份夸耀他是照单全收了，身为官，他自会一心为陛下谋事，此生不移的，可他亦有私。

　　是有关三月前他做的那个无比真实的梦里之事，他甚至有抽空去了城外百塔寺上香，那里是皇家寺庙，他问那里的大师，“世间是否真有续魂一说。”

　　大师只答他，“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话之意像是世上之大，无奇不有，有他熟知的，就有他所不知的。可他将百塔寺里将能翻阅的古籍悉数看遍，也没找到一桩有关记载。

　　他辗转反侧三月，一直不知该如何朝着小沈大人开口问，时至今夜，他实在憋不住了，擅擅跑来问之。

　　“我可以请教小沈大人一个问题吗？无关公事，是私事。”

　　沈明央将垂首写直簿的视线抬起，这么严肃的问她问题，难道是宋少府要开始追那位传说中的姑娘了吗？
　　“请问。”

　　沈明央并没将茶水放在手边隔热冰鉴里，只一味将茶盖倒放在书案一边，慢慢晾着。

　　“你认为续魂谬论吗？”

　　续魂，什么意思，让死去的人再度活过来吗？
　　宋玉行怕人听不懂，仔细解释着。

　　“就是一人已经死了，可是另一人的魂魄刚巧进入了死去的人体内，并延续死人生前所做之事。”

　　沈明央未曾听过此等言论，若是真有，这样不好吗，一个人死了，另外一个人带着原主的意志活下去，替之尽孝，倒也无伤大雅。

　　“不荒谬啊，世间事也并非你我全然知晓，若真有此事被我知晓，我定要上门亲眼瞧上一瞧，瞧瞧这么稀奇古怪之事。”

　　“宋少府为何突然问起这个问题，难道是你放在心头上的姑娘性情和之前不一样了，还是人家主动告知你的。”

　　除了这个，还有，“不会是宋母宋父性情大变吧。”沈明央一一去问，谁知也问到了关键，就是宋玉行心尖上的姑娘。

　　起初他在梦里还以为是小沈大人被夺舍了，后来他醒来再三思索，这是错的，被夺舍之后，人会一直不是原主，明显小沈大人后来复了正常，那就是换魂了，原本他遇到的那个只有一副表情的样子是小沈大人原本样子，后来的模样是他所映射的小沈大人。

　　他又浅薄认为这只不过是梦，然他越想越不对劲，他打喜欢上小沈大人之后，所做的梦皆于小沈大人有关，梦中的小沈大是他心中映射。

　　怎会突然超出他心中所映射之事而入他梦呢。

　　宋玉行知晓此事荒谬，小沈大人活蹦乱跳的，怎会被换魂，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小沈大人为何会那副样子。
　　一副对所有人和事都心灰意冷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