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毒饵初尝 ...
-
地牢的血腥气还黏在肺腑,瑞王窥伺的目光如芒在背。苏晚指尖残留着“逆鳞”刀鞘粗粝的触感,那冰冷坚硬的内核,像一枚深扎入骨的楔子,钉死了她通往地狱的路。萧执的“教导”言犹在耳——诛心,比刀更快,更利。她坐在听雨轩摇曳的烛光下,铺开素笺,墨笔悬停。第一个名字,带着前世白绫绞颈的窒息感,重重落下:太子门客,周显。
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驶回萧府西角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未惊起半分涟漪。苏晚踩着虚浮的步子回到听雨轩,柳如眉迎上来,担忧的目光在触及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眼底残留的惊悸时,瞬间化为惊恐:“小姐!您…”
“备水,沐浴。” 苏晚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被地牢的寒气冻伤了喉咙。她径直走入内室,脱下沾染了无形血腥与绝望气息的深色斗篷,连同袖中那柄已入鞘的“逆鳞”,一同丢在榻上。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冰冷僵硬的躯体,却驱不散骨髓深处的寒意。她闭上眼,石室中跳跃的火光、悬吊的血肉之躯、“影子”手中薄刃的寒光、张管事崩溃绝望的哀嚎…一幕幕在脑中轮番上演,最终定格在巷口那辆紫色马车里、戴着墨玉扳指的手,以及那道冰冷探究的目光。
瑞王,赵元昊!此人比太子赵元启更危险!他的出现,绝非偶然!
苏晚猛地将头埋入水中,窒息感瞬间袭来,却奇异地压下了翻涌的恐惧。前世濒死的记忆与今生的地狱景象重叠,淬炼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她不能退!萧执的“宠”是裹着蜜糖的砒霜,亦是斩向仇敌最利的刀!诛心…她需要更狠,更快!
换上洁净的寝衣,她屏退柳如眉,独自坐在窗边。烛火跳跃,将她的侧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细长而孤绝。她铺开一张素白宣纸,取过墨笔,饱蘸浓墨。
第一个名字,带着前世白绫绞颈的窒息感,带着太子赵元启虚伪叹息的回响,带着刻骨的恨毒,重重落下:
太子门客,周显。
前世构陷她与太子“私通”的关键伪证,便是由此人一手炮制!正是他收买了她院中的洒扫婆子,将林婉容所赠的“玉容散”偷换成了真正的剧毒,又买通太医,坐实了她“毒杀太子未遂”的罪名!此獠,当诛!
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三日后,一封措辞谦卑、带着苏晚私人印鉴的拜帖,送到了太子詹事府录事周显的案头。帖中言道,萧夫人新得几卷前朝失传的《洛神赋》古摹本,知周录事乃鉴赏大家,故冒昧相邀,请其过府品鉴真伪,共赏墨宝。落款处,苏晚的名字旁,赫然盖着萧执一方鲜红的私印“静渊”!
周显捏着这张薄薄的帖子,指尖微微颤抖,脸上神色变幻不定。苏晚?那个近来被传为“煞星”、害得林二小姐毁容的萧府新妇?她为何突然邀自己?还动用了萧首辅的私印?是陷阱?还是…萧执的授意?想到那位权倾朝野、手段莫测的首辅大人,周显背脊一阵发凉。他不敢不去!萧执的私印,便是无声的钧令!
次日午后,周显心怀忐忑,被引至萧府一处临水的精巧轩榭——澄心斋。此处并非萧执惯常会客的正厅,也非苏晚居住的听雨轩,环境清幽雅致,倒真像是品鉴书画之所。
苏晚已等在斋内。她今日未着素衣,换了一身天水碧的云锦襦裙,外罩月白轻纱半臂,发髻只簪一支素雅玉簪,脂粉薄施,眉目如画,周身并无半分传言中的“煞气”,反透着一种沉静的、书卷般的清贵之气。她见周显至,起身相迎,笑容温婉得体:“周录事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坐。”
周显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夫人折煞下官了。能得夫人相邀,鉴赏墨宝,实乃下官三生有幸!” 他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四周,斋内陈设清雅,案几上果然铺陈着几卷古旧书卷,墨香隐隐。两名侍女垂手侍立,低眉顺目,一切似乎并无不妥。
“周录事请看,” 苏晚引他至案前,亲自展开其中一卷,“此卷笔法飘逸,气韵生动,然细观此处飞白转折,似有后世刻意模仿之痕…” 她声音轻柔,娓娓道来,对书法的见解竟颇为精到,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周显心神稍定,也渐渐被那精妙的摹本吸引,凑近细看,不时点头附和,品评几句。
侍女奉上香茗,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四溢。苏晚亲自为周显斟茶,姿态优雅从容:“录事请用茶。此乃江南新贡,陛下前日所赐夫君,夫君道我不懂品茶,平白糟蹋,今日正好借花献佛,请录事品鉴一二。”
周显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茶盏。听到是御赐之物,又是萧执所“赐”,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恭敬地啜饮一口,只觉茶香清冽,沁人心脾,果然是极品!当下赞不绝口:“好茶!好茶!萧大人厚爱,下官惶恐!”
苏晚含笑看着他饮下那盏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寒的讥诮。茶,自然是好茶。只不过,在他来之前,她已用特制的、无色无味的药水,细细涂抹过那只专为他准备的青玉茶盏内壁。那药水遇热即融,混入茶汤,入喉无感。此药非毒,名唤“牵机”,药性极缓,需连服三日,方显奇效——初时不过精神倦怠,多梦易醒;三日后,则陷入连绵梦魇,心神涣散,口吐真言!
“周录事博学多闻,妾身佩服。” 苏晚放下茶盏,状似无意地轻叹一声,“说起来,妾身前些日子得了一幅古画,上有前朝内府收藏印鉴,却不知真伪。听闻太子殿下雅好收藏,宫内奇珍异宝无数…不知录事常在殿下身边行走,可曾见过类似印鉴?” 她话题一转,看似请教,目光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对宫廷秘辛的好奇与向往。
周显正被那“御赐”香茶熨帖得身心舒畅,又被苏晚温言软语捧得飘飘然,加之潜意识里觉得能攀上萧夫人这条线乃是大大的机缘,警惕之心早已松懈大半。听闻提及太子收藏,他立刻来了精神,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卖弄与亲近之意:“夫人有所不知,太子殿下珍藏确实丰富!光是前朝内府的书画印鉴就有数种形制,下官曾有幸在殿下书房…呃…” 他猛地意识到失言,立刻住了口,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哦?太子殿下书房竟有如此珍藏?” 苏晚适时露出惊讶与恰到好处的艳羡,巧妙地化解了他的尴尬,又将话题引向更深处,“那定是戒备森严,等闲不得入内吧?录事能得殿下信任,出入其间,真乃福缘深厚。”
周显被她捧得舒坦,又觉苏晚是萧执夫人,身份尊贵,且态度亲近,透露些无关紧要的太子喜好也无妨,便又压低声音道:“戒备是严,不过…殿下最喜将新得的珍品置于书房东暖阁的多宝格内把玩…尤其是一尊前朝的羊脂白玉飞天…” 他滔滔不绝地说起太子的一些收藏习惯和书房布局,虽未涉及核心机密,但一些细节已足够有心人窥探门径。
苏晚含笑倾听,不时点头,偶尔插言询问一两句无关痛痒的细节,眼神却专注无比,将周显吐露的每一个字都牢牢刻在心里。她知道,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在萧执手中,便是刺向太子的无形之刃!而周显,这条被“牵机”之药缓缓侵蚀着神智的鱼,正一步步游向她布下的网。
接连三日,周显每日申时,都准时被“请”至澄心斋“品鉴”新寻得的“古卷”,并享用那盏加了料的“御赐香茗”。他的精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眼下乌青浓重,眼神时常涣散,在苏晚巧妙的引导和药物作用下,关于太子府邸、东宫属官、乃至一些不甚机密的往来人员信息,如同涓涓细流,不受控制地淌出。他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了萧府砧板上的鱼肉。
第三日深夜,太子詹事府后巷一处不起眼的偏院卧房内。
周显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额上冷汗涔涔。他深陷在光怪陆离的噩梦中——血淋淋的刑具、萧执冰冷的注视、苏晚温柔却带着毒刺的笑容、还有太子赵元启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无数声音在耳边尖啸、斥骂、索命!
“周显!你这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竟敢出卖孤!”
“你的妻儿…已在黄泉路上等你了!”
“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不…不!我没有!殿下饶命!饶命啊!” 周显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弹坐而起,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梦中的恐惧如此真实,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
就在他惊魂未定之际,一个冰冷、毫无起伏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他床榻边的阴影里响起:
“周录事…太子殿下…待你如何?”
这声音!这语调!像极了那日在地牢里听到的“影子”的低语!周显魂飞魄散,以为是噩梦未醒,又或是索命的厉鬼找上门来!他惊恐地瞪大眼睛,试图看清黑暗中的身影,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
“我…我…殿下待我恩重如山!” 他下意识地嘶喊,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恩重如山?” 那声音带着一丝讥诮,“那你为何…要将殿下书房多宝格内那尊白玉飞天的暗格位置…告诉萧夫人?”
轰——!
如同五雷轰顶!周显瞬间僵住,血液都仿佛凝固了!白日里在澄心斋,苏晚温言软语,旁敲侧击…他确实在心神恍惚间,为了炫耀自己得太子信任,曾无意中提到过那尊价值连城的玉飞天藏在多宝格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她…她竟是为了这个?!萧执要对付太子?!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摧毁了他本就因药物而脆弱的神经!他仿佛看到太子暴怒的脸,看到抄家灭族的刀斧!
“不!我没有!你胡说!你是谁?!” 周显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黑暗中胡乱挥舞着手臂。
“我是谁不重要。” 那声音依旧冰冷平板,如同宣判,“重要的是,太子殿下…已经知道了。你的妻子李氏,此刻就在太子府暗牢。你的幼子…啧啧,才三岁吧?你说,殿下会如何处置叛徒的家眷?”
“不!不可能!” 周显彻底崩溃了,最后的理智被碾碎。他滚下床榻,涕泪横流,朝着声音的方向疯狂磕头:“饶命!饶命啊!我说!我什么都说!是萧夫人!是她逼我的!她给我下了药!她套我的话!殿下书房…殿下书房暗格里不仅有玉飞天,还有…还有与北境王来往的密信!就在暗格夹层!求求你!放过我的妻儿!放过他们!”
他语无伦次,将所知的一切秘密,如同倒豆子般疯狂倾泻而出,只求换取那虚无缥缈的一线生机。他浑然不知,黑暗中根本没有第二个人。那冰冷的声音,不过是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镶嵌在墙壁装饰中的特制铜管所传出的、事先录好的“影子”的魔音。而关于他妻儿被囚的消息,更是击垮他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纯属捏造。
就在周显精神彻底崩溃、将所有隐秘和盘托出的瞬间——
“砰!”
卧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火把的光芒瞬间驱散了黑暗!
太子府侍卫统领赵闯带着数名如狼似虎的侍卫冲了进来,正好将周显状若疯魔、口吐“大逆”之言的丑态尽收眼底!
“周显!你好大的狗胆!” 赵闯目眦欲裂,厉声怒喝!他奉太子密令,因白日里察觉周显行踪有异、精神恍惚,特来查探,万没想到竟撞破如此惊天内情!书房暗格!北境王密信!这厮果然叛主!
“拿下!” 赵闯一声令下,侍卫如虎狼般扑上,将瘫软如泥、犹在喃喃哀求的周显死死按住,堵住了他的嘴。
“搜!” 赵闯目光如电,扫向周显所指的墙壁方向,心中惊涛骇浪。若他所言非虚…太子书房竟被这奸贼泄露至此!萧执的手,竟已伸得如此之深!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萧府听雨轩内,烛火通明。
苏晚并未安寝。她披衣坐在窗边,面前摊着那张写着“周显”名字的素笺,墨迹早已干透。她手中把玩着那柄已与她体温相融的“逆鳞”,冰冷的匕身在指尖翻转,流泻出幽暗的光泽。
“夫人。” 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萧执身边的心腹侍卫,影七。“事已成。鱼已惊,饵已吞。太子府…此刻应已热闹非凡。”
苏晚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成了。周显这颗棋子,废了。他吐露的秘密,足以在太子心腹中掀起惊涛骇浪,更埋下了猜忌的种子。更重要的是,那“北境王密信”的线索…无论真假,都足以让太子赵元启坐立难安!
一丝冰冷的、大仇得报的快意,如同毒藤,缠绕上她的心房。这只是开始!
“知道了。” 她声音平静无波。
影七并未离去,沉默片刻,又道:“大人让属下转告夫人:瑞王府的眼线…动了。”
苏晚霍然抬眸!瑞王赵元昊!那夜巷口窥伺的毒蛇!
“动向如何?”
“目标…似是夫人那日在澄心斋…待客的青玉盏。”
苏晚瞳孔骤然收缩!瑞王竟在查那只茶盏!他怀疑到“牵机”药了!此人嗅觉之敏锐,心思之缜密,远超太子!他像一条真正的毒蛇,已悄然游至她的身后,吐出了猩红的信子!
寒意瞬间爬上脊背。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逆鳞”,匕身冰冷的触感传来,却无法驱散那如影随形的危机感。窗外,更深露重,无星无月,沉沉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
刚废太子一爪牙,又惹瑞王疑心。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