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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梦沉疴,权柄霜寒 ...

  •   宁朝,景和二十三年,秋。

      紫宸殿的檐角压着层薄霜,檐下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像极了坤宁宫偏殿里,那只被姜云眠养废了的金丝雀。此刻她正支着肘,看窗棂外的梧桐叶落得满地碎金,指尖缠着一缕月白流苏——那是去年重阳,赵珩在御花园折了沾露的秋菊,替她系在腕间的。

      “公主,东宫来人了。”侍女挽月的声音轻得像团棉絮,怕惊了这殿里的静。

      姜云眠没回头,只捻着流苏打了个结。那流苏的穗子被她摩挲得发亮,就像她和赵珩那点藏在宫墙缝里的情分,亮得能照见彼此眼里的光,却也脆得经不住风。

      三年前,她还是个刚及笄的公主,穿着石榴红的襦裙,在太液池边崴了脚。赵珩那时还不是太子,只是个闲散的二皇子,穿着月白锦袍,笑着伸手扶她,指尖触到她手腕时,像有只蝴蝶停了停。“阿眠,”他总这么叫她,声音温得能化了殿角的冰,“等我明年请封太子,就求父皇赐婚。”

      那时的风里都是甜的。他带她去国子监看抄书,看那些青衫学子摇头晃脑地念“关关雎鸠”;带她去城外的报恩寺,在观音像前偷偷塞给她一块刻着“珩”字的玉佩;甚至在某个雪夜,翻墙进她的公主府,只为送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

      她那时信他。信他眼里的光,信他说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信他会踩着云霞来娶她。直到去年冬,父皇在御书房留了赵珩三个时辰,出来时,赵珩的锦袍沾了酒气,眼神里的光暗了大半。他没再提赐婚的事,只塞给她一支金步摇,说:“阿眠,以后……好好保重。”

      她那时不懂,只觉得心口空了块。直到今日清晨,李总管尖着嗓子在殿外宣旨,说父皇将她指婚给了陆瑾康,她才忽然懂了——那三个时辰里,赵珩大概是用她的婚事,换了他的太子之位。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正好落在那只金丝雀的笼子上。鸟儿扑腾了两下,撞得笼子叮当作响,像在替她哭。

      “告诉东宫的人,”姜云眠终于开口,声音懒懒散散的,像刚醒的猫,“本宫乏了,不见。”

      挽月应了声“是”,退出去时,偷偷看了眼自家公主。看她把那缕流苏缠在指头上,一圈又一圈,直到勒出红痕,才猛地松开。殿下这是在赌气呢,挽月想。可这宫里的气,哪是赌得起的?

      就在姜云眠对着梧桐叶发呆时,紫宸殿里的气氛,比殿外的秋霜还要冷。

      宁帝捏着奏折的手指泛白,奏折上的字是陆瑾康的笔迹,笔锋凌厉如刀,字字都在说“裁撤冗官”。他盯着那三个字,像盯着一根扎进眼里的刺。

      “陆瑾康又要动吏部了?”宁帝的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

      站在阶下的户部尚书颤巍巍地回话:“回陛下,陆大人说……说江南织造局虚报了三成用度,要彻查。”

      宁帝冷笑一声,将奏折扔在案上。江南织造局是谁的地盘?是太子赵珩的母族,柳家的地盘。陆瑾康这哪里是查贪腐,分明是在打太子的脸。

      他想起十年前,陆瑾康还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宫门外等放榜的寒门学子。那时的他,眼里只有“致君尧舜”四个字,干净得像张白纸。宁帝破格提拔了他,原想让他做把制衡世家的刀,却没料到,这把刀磨得太快,快到连握刀的人,都快抓不住了。

      如今的陆瑾康,官拜太傅兼吏部尚书,掌官员任免,门生遍布朝野。寒门士子见了他,要行三跪九叩的大礼;世家勋贵见了他,得赔着笑脸说话;就连边关的将军,送来的军情密报,都要先经他的手。

      上个月,宁帝想给柳家的侄子升个知府,御笔都批了,到了吏部,愣是被陆瑾康压了下来。理由?“柳公子年方十七,尚无政绩,恐难服众。”一句话,堵得宁帝哑口无言。

      更让他忌惮的是,陆瑾康手里,还握着一份“百官考成法”。那东西像本账册,记着每个官员的功过,小到迟到早退,大到贪赃枉法,清清楚楚。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查来的,只知道上个月,有个御史弹劾陆瑾康“专权”,第二天,自己收受贿赂的证据就被摆在了朝堂上,当场被摘了乌纱帽。

      “他就不怕朕摘了他的官?”宁帝的声音里带着狠劲。

      旁边的太监总管李德全忙跪下来:“陛下息怒,陆大人……也是为了朝廷好。”心里却在想,陛下哪里是想摘他的官,是怕摘不动啊。陆瑾康的门生遍布六部,真要动他,怕是半个朝堂都要乱。

      宁帝闭了闭眼,想起今早给姜云眠的赐婚。他不是不知道姜云眠和赵珩有情,可他更知道,只有把最宠爱的嫡公主嫁给陆瑾康,才能暂时稳住这个权臣——让他觉得皇家有求于他,让他暂时收起那把锋利的刀。

      至于赵珩……宁帝叹了口气。太子之位坐得太稳,未必是好事。让陆瑾康磨磨他的性子,也让他知道,这天下,终究是赵家的。

      “传旨,”宁帝睁开眼,语气里没了波澜,“三日后,太子随朕去皇家猎场秋狝。”

      李德全心里一动,这是要把太子支开,免得他在赐婚的事上闹出什么乱子。他忙应了声“奴才遵旨”,退出去时,看了眼殿外的日头。日头正好,却照不进这紫宸殿的深处,那里藏着太多的算计,像化不开的浓墨。

      陆府的书房里,陆瑾康正临帖。

      他穿一件玄色常服,领口袖口都绣着暗纹的云纹,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墨发用一根玉簪束着,侧脸的线条冷硬如雕塑,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写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笔锋却没有半分飘逸,反而带着股杀伐之气。写到“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时,他停了笔,指尖沾了点墨,在宣纸上点了个小黑点。

      “大人,宫里来消息了。”心腹幕僚沈砚推门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陆瑾康没抬头,只问:“什么事?”

      “陛下……把云眠公主,指给您了。”

      笔尖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畅”字的最后一笔上,晕开一小团黑。陆瑾康的眼神没什么变化,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放下笔,用宣纸擦了擦指尖的墨,淡淡道:“知道了。”

      沈砚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却惊涛骇浪。谁不知道云眠公主是京城有名的娇纵性子,又和太子有情,陛下这是……把个烫手山芋扔给了大人啊。

      “大人,这婚事……”沈砚想说什么,却被陆瑾康打断。

      “准备一下,三日后迎亲。”陆瑾康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石榴树结满了红果,像一个个小灯笼。他想起三年前,在皇家宴会上,见过那位云眠公主。她穿着粉色的宫装,被一群宫女围着,笑起来时,眼睛弯得像月牙,手里还拿着串糖葫芦,吃得嘴角都沾了糖。

      那时的他,正站在角落里,听着朝臣们议论他“寒门出身,终究难登大雅”。他看着那个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公主,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是两个世界的人。

      没想到,三年后,这两个世界,要被一道圣旨捆在一起了。

      “太子那边,有动静吗?”陆瑾康问,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太子殿下……在东宫砸了东西,还说要去求陛下收回成命。”沈砚回道。

      陆瑾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快得让人抓不住。“让他去。”他说,“陛下的旨意,岂是说改就能改的?”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案上的那份“百官考成法”上。柳家在江南织造局的那些勾当,他早就查清了,只是没动。如今看来,倒是可以借这桩婚事,好好理一理了。

      至于那位娇纵的公主……陆瑾康的眼神暗了暗。进了他陆府的门,是龙是凤,都得守他的规矩。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婚事,奏响序曲。只是这序曲里,藏着太多的旧梦、算计和未知,谁也不知道,这场始于权谋的婚姻,会走向何方。

      姜云眠终究还是见了东宫的人。是赵珩的贴身太监,捧着一个锦盒,战战兢兢地站在殿下。

      “太子殿下说,”太监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这是他给公主的赔罪礼。”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凤钗,凤凰的眼睛是用鸽血红宝石做的,在烛火下闪着光。姜云眠认得,这是去年西域进贡的珍品,父皇赏了赵珩,他当时说,要留给未来的太子妃。

      “告诉太子,”姜云眠拿起凤钗,指尖冰凉,“这钗子,他该留给真正能陪他坐上那个位置的人。”

      她把凤钗扔回锦盒,转身走到床边,躺了下去,用被子蒙住头。被子里一片黑暗,像她此刻的心情。

      三日后,她就要嫁给那个传闻中冷血无情的陆瑾康了。那个连父皇都要忌惮三分的男人,那个据说能在朝堂上一句话就让人头落地的男人。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知道,那个穿着月白锦袍、笑着扶她的少年,那个在雪夜翻墙送雪梨的二皇子,再也回不来了。

      旧梦沉疴,大抵如此。

      而紫宸殿的算计,陆府的冷硬,东宫的不甘,终究要在三日后的那场婚礼上,交织成一张网,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网的名字,叫权力,也叫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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