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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幸福   江北书 ...

  •   江北书搬回惠城了。

      他在云城住了两年,出租屋水龙头总在半夜滴水,楼上的脚步声在凌晨两三点最响,从一开始辗转反侧,到最后也能把它们当作白噪音安然入睡。

      但惠城不一样,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如果可以,他还是想在这里继续生活。

      房子多年不住人,估计要收拾很久,但推开门的瞬间,江北书愣住了。整整齐齐的鞋被摆放在鞋柜上,沙发上罩着干净的布罩,就连窗台上早就枯死的绿萝都被换成了散尾葵。

      他这是被人偷家了?

      身后传来关门声,陈让换好鞋,把外套挂上玄关后往前走,发现江北书像一根木桩一样站在原地:“进来啊?”

      看他熟悉得像在自己家一样,江北书懵了:“你……住我家?”

      陈让拉着他进来:“老宅被征用拆迁,我只能来这住了。”

      看到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分布在他的空间里,江北书心里涨涨的。他心里清楚,陈让公司都开两年了,手里签过的合同摞起来能装满一个文件柜,怎么可能会没有钱买房。但陈让不说,他就不问。拉着行李箱往卧室走,不出意外,陈让的私人物品都在这,心里一下子挺美。

      唉呀,他可越来越喜欢陈让了。对他的喜欢正一点一点地往上涨、不知不觉已经涨到嗓子眼,再涨一点就要溢出来了。

      陈让跟着进来收拾,有人干活,江北书就躺在床上欣赏他找的优质男人。收拾完,他正要起床,陈让却突然扑了上来,压着他啃,江北书趁着呼吸空隙提醒道:“胖子组了局,待会儿还得去吃饭。”

      陈让正在兴头上,管他谁组的局,搂着江北书又压下去,磨磨蹭蹭地闹了一个小时,江北书嘴肿了才停下。

      出门前,江北书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看不出来吧?”

      陈让摇头:“看不出来。”

      江北书幽怨地瞪了他一眼:“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们又不瞎!”

      陈让无所谓:“那就等一会儿再去呗。”

      冰敷消肿再出门又花了一个小时,所以两个人到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坐在位置上,只差他俩了。

      灯光暖黄黄的,桌面上摆着开胃小菜,筷子却整整齐齐地架在筷托上没有人动,气氛很沉重。

      江北书站在门口,来不及细想沉重从何而来,先开口道歉:“不好意思啊大家,我们有事来晚了。”

      没人应。连平时话最多的吴栋友都没有开口,捧着杯子呆呆地坐在最里面,目光落向前方。

      倒是坐在侧边的许昕冲江北书招了招手:“贝贝书!快坐这!”

      声音轻快,说着她还站起来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特意给你留的位置,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其他人顿时紧张起来,纷纷举手示意许昕别动,许昕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哎呀没事的,都过了安全期了。”

      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江北书拉着陈让坐下,低头整理衣服的时候,余光忽然瞥到什么,动作顿住了。

      许昕的衣服下摆微微隆起,不明显,但对于刚坐下来,视线正好扫过那个位置的江北书来说,这个弧度太清晰了。

      他瞬间瞪大双眼,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许昕肚子,结结巴巴地半天才拼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你……你怀孕了?”

      许昕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是啊,快四个月了。”

      怪不得之前气氛那么沉重,江北书又问:“你结婚了?”

      许昕摇头:“没有。”

      未婚先孕?江北书脸沉下来:“对方不想负责?”

      许昕又摇头:“没有,是我骗的他,他都不知道。”

      这……每个字都能听懂,怎么连起来就听不懂了?

      在一起玩了那么多年,许昕也知道以他们的智商很难理解这句话,于是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解释:“他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这么好的基因放过太可惜了。我希望我的宝宝可以拥有优良的基因,所以就……下手了。”

      说完包厢陷入一片寂静,好像学霸的脑回路确实和常人不同,但只要确定许昕没有被欺负就行,毕竟孩子都揣上了,总不能撤回吧。

      许昕怀孕,刚被服务员端上来的酒又被撤了下去。娃娃要从小抓起,万一酒精影响胎儿的神经发育呢?吴栋友把酒瓶推给服务员的时候,手还恋恋不舍地在瓶身上多摸了一下。于是打算不醉不归的局变成了纯吃饭加聊天。

      吴栋友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是陈让和江北书爱情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怕陈让想起来秋后算账,全程只吃饭不说话,缩在角落里当背景板。

      但背景板也有忍不住偷偷抬眼的时候,看到陈让耐心剥完虾放进江北书的碟子里,然后又快速抽了张纸给江北书擦手,又看到江北书习以为常的表情,用力闭上眼睛。

      眼不见心不烦。

      他那么大一个直男兄弟啊!跟小媳妇一样服服帖帖地伺候另一个男人,还一副甘之如饴的表情,这还是他认识的陈让吗?

      夏凡知道吴栋友又天马行空了,伸手在桌子底下掐了一下他的腰,凑过去压低声音警告:“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你别作啊。”

      吴栋友闷闷地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他哪有作。

      孙宁宁是两个孩子的妈妈,照顾孩子有经验,就和许昕交流育儿心得。

      “刚生出来的时候别急着喂奶粉,母乳最好,免疫力差太多。”

      “尿不湿要买薄的,厚的闷屁股。”

      女孩子聊天也不好插进去,杨阳就和夏凡闲聊,看了一圈,高中好朋友终于又聚在一起了,忍不住感叹一句:“唉!除了许姐,咱们几个都内部消化了。”

      高中那会儿谁都能看出来陈让对江北书是最特殊的,过分在意了,但人家又没明说,所以哥几个也不好点破。没想到两人兜兜转转几年后还是在一起了,意外也不意外。所以除了眼瞎的吴栋友,大家都没有很大反应,好像他们本该在一起。

      听到这句话吴栋友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

      嗯?不是还有他和仙女吗?

      杨阳看他一副没开窍的样子,可怜地拍了拍夏凡的肩膀:“兄弟,任重道远啊。”

      夏凡无奈一笑,也没解释,吴栋友更懵了。

      高中的友谊是最特别的,在满怀心事却又无能为力的少年时代,仅仅只是牵一次手就能让人乱了心神,何况他们还互相为对方流过泪,牵动过心,所以这段友谊更加不可替代。

      年少的朋友是彼此青春的收藏家,已经做好一辈子不见的准备,没想到多年后还有再聚的机会,扫了一圈没有丝毫生分的几人,江北书忍不住感叹。

      有这群朋友,真好。

      ……

      吃完饭已经十点了,小心翼翼地扶着许昕上车后,大家才各领各的对象回家。

      杨阳揽着孙宁宁的肩膀往东走,孙宁宁步子小,杨阳就跟着慢下来,两个人挨在一起,走过路灯下时影子拖得很长。

      因为扶许昕上车的时候被夏凡训了一顿,吴栋友气呼呼地撅着嘴往前走,夏凡头疼追上去解释:“你毛手毛脚的,磕到孕妇怎么办?”

      “你才毛手毛脚!”

      “好好好,我毛手毛脚……”

      对于他们两个经常拌嘴的行为陈让和江北书早已经见怪不怪了,也没有上去劝架,转身往家走去。

      虽然很久没回来了,但江北书对惠城的一切依然很熟悉,只是店铺换了招牌而已,其他没多大变化。

      正要过马路,一棵歪脖子树从人行道边斜着伸出来,枝丫在路灯下投出一片张牙舞爪的影子。

      江北书停了一下,指着树说:“你看那棵树,有一次被你踹到,我在那棵树下休息了好久。”语气轻快,他只是在回忆一件好笑的往事:“刚接触那会儿,我天天缠着你牵手,你还记得吧。”

      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确实看到了每天放学路上都会看到的歪脖子树,陈让轻轻捏了一下江北书的手,心疼又后悔的道歉:“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动手的。”

      江北书转头对着他笑了笑:“不认识的人突然说要和我牵手,换我我也动手。”顿了顿,他补了一句:“陈让,我不怪你。”

      说来也奇怪,在惠城的时候,江北书每天都得和陈让牵手才能记住当天的事,但离开惠城后,短暂的失忆症突然就好了。

      可能这种病是江北书潜意识里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在最痛苦的时候忘记,最幸福的时候记住。

      两个人顺着路往前走,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让,江北书?”

      两个人同时转头,一个女人抱着一叠试卷站在他们旁边,正不确定地打量他们。

      江北书惊喜地叫了一声:“赵老师!好久不见。”

      确定是自己的学生,赵则琼脸上换上笑容,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看他们穿着打扮不菲,笑容更深了:“是啊,好久不见……”

      说着,语气一转,有些责备的看了一眼江北书:“我还以为你把我忘记了呢。”

      江北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你们都是我很重要的人,怎么会忘记。”

      赵则琼愣了一下,笑意慢慢收住,不确定地问了一句:“你……治好了?”

      江北书猛地转头看向陈让,陈让一脸平静,好像这事对他来说一点都不意外。赵则琼打断他的探究:“别看他,他知道的。”

      “你刚走那会儿陈让到处找你,谁劝都不好使,我怕他执念太深走不出来,就跟他说了实话,你去治病了。”

      “没经过你的允许就把你的隐私告诉他,还希望你不要生气啊。”

      江北书摇头,声音有点发紧:“不会,我感谢您还来不及呢。以前上学那会儿,您帮了我很多。”

      赵则琼摆了摆手:“能帮到你我也很高兴。你是个好孩子,谁都喜欢你,就连陈让,才跟你相处几天,也……”

      说着话,赵则琼突然瞥到两个人十指紧扣的手,话顿了一下,但她很快接下去:“也会忍不住对你好。你们两个高中就认识,感情也好……要好好的啊,别管外人说什么,自己开心就好。”

      两人知道赵则琼在说什么,陈让对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赵老师放心,我们会好好的,以后有时间一起去看您。”

      赵则琼欣慰地笑了笑:“行了,我还要回去改卷子,就不和你们多聊,先走了。”

      其他职业可以是8小时工作,但当老师的必须24小时待命,随时面临学生、学校、家长的纠缠。以前还可以忙里偷闲,现在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赵则琼也不敢多耽误,聊了两句就赶紧走了。

      她走后,江北书小心翼翼地晃了一下陈让的手:“你……都知道了?”

      陈让:“嗯,你找我牵手是不想忘记。”

      江北书急切解释:“你放心,我现在好了,不会失忆了。”

      陈让静静地看着他,很久才开口:“重逢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江北书:“生气?”

      “不,是害怕,我怕你真的把我忘了。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你真的忘了,我就把你关起来,直到你心里有我为止。”

      “但对视后你立马低头,我就知道你还记得我,老天对我还是待我不薄的。”

      江北书松了口气:“其实,我还挺感谢这个病的,不然我都没法认识你们。”

      这是他的真心话,但陈让听到不是很高兴,皱眉打断:“我希望你好好的。你这么好,我们早晚会认识。”

      会吗?

      江北书想起第一次见到陈让,浑身是刺,看谁都不顺眼,如果他没生病,怎么敢主动凑上去,躲都来不及呢。

      但没有发生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江北书才回惠城第一天,就见到了所有的老熟人,往前走了几步,一个人拎着一袋东西,脚步匆匆地从他们旁边经过。

      江北书下意识想把手抽出来,但陈让握紧不让。还以为会招来一顿谩骂,没想到那个人没有任何停顿地走开,好像没看到他们。

      邓雅琴。

      好久不见,怎么变这样了?

      脚步匆忙,脸色疲倦不堪,这和她当初高高在上,拿下巴看人的样子完全不同。

      陈让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陈最早恋,爱上了一个四十七岁的女人,家产被她骗走了。”

      江北书愣了一下。如果没记错的话,陈最才十六岁吧?邓雅琴把他当成命根子,什么都以他为先,怎么会允许?

      “她不同意,但陈最非她不可,为了逼邓雅琴,他找了个男同学假装谈恋爱。”

      邓雅琴吓到了,老女人至少是女人,不是男人,她的陈最再怎么差也比恶心的同性恋强。

      于是她同意了。

      但那个女人住进去不到半年,就把钱都卷走了。没了资金周转,加上陈让暗中操作,公司很快就破产了。

      陈让看起来情绪平淡,但江北书还是忍不住心疼,心里想了一大堆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怎么说。

      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不管说什么都不能抚平伤口带来的痛。

      好在陈让早就过了期望爱的时候,没有期望就不会有失望,他是真的不在意了,伸手捏了捏江北书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管他们做什么?我们过我们的日子就行。”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陈让突然开口:“明天去看看爷爷吧。”

      江北书没有丝毫犹豫:“嗯,要带什么?”

      陈让:“什么都不用,把人带上就行。”

      照片上的人穿着一身绿军装,看起来精神又抖擞,江北书郑重地鞠了一躬:“爷爷您好,我是江北书,是陈让的爱人。对不起之前没有来看您,希望您不要生气。”

      陈让站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他的手,然后对着墓碑开口:“老爷子,我带媳妇来看你了,有什么需要托梦告诉我。”

      还有,我现在过得很幸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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