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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沈夺利 ...

  •   沈夺利抬起眼帘,迎向父亲审视的目光。
      他脸上刻意维持的“乖顺”已经彻底褪去,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一丝被戳穿心事的难堪,但更多的是无声的抵抗。
      沈冀祺看着儿子表情的变化,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镜片,捕捉到了沈夺利眼底翻涌的情绪,有不解,有不服,还有对父亲干涉的抵触。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几不可闻地微微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打破了书房里令人窒息的凝重。
      沈冀祺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无能为力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忧虑、无奈和某种预见到麻烦的疲惫感。
      “夺利。”
      沈冀祺的声音低沉下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语调,反而透出一种作为父亲的沉重。
      “我知道你现在和他们玩得很好,付出了真感情……”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沉地看着儿子,似乎在斟酌用词,也像是在确认儿子的反应。
      “但是。”
      他的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意味。
      “连陈两家的事情不是那么好参与的。连家的人,没有一个好交往的。”
      沈冀祺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神里是纯粹的、作为父亲的关切和担忧,虽然这份关切带着他固有的强势底色。
      “我是你的父亲,我比谁都希望你的生活过得好,单纯、顺利。”
      他强调着“单纯”和“顺利”这两个词。
      “参与他们的事情,只会让你很糟心。那潭水太深,太浑,不是你现在该趟的。”
      他看着沈夺利依旧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知道儿子未必听得进去关于连家和谢家的部分。他话锋一转,精准地指向了另一个关键人物。
      “你们放学时候的事情。”
      沈冀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我也知道了。”
      沈夺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月玲他们家情况复杂。”
      沈冀祺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冷眼旁观后的判断。
      “虽然咱们两家一个院子住了这么多年,算是老邻居,可我眼瞧着她爸爸陈安波,这两年是越来越……疯了。”
      他用了一个极其直白且不客气的词来形容陈安波的状态。
      “行事越来越偏激,越来越不顾后果。”
      沈冀祺的目光锐利依旧,却带着一丝对老邻居家变故的冷峻评价。
      “这种家庭环境……夺利,你和月玲的关系,还是慢慢淡了吧。”
      “对她,对你,都好。离得太近,只会被卷进去。”
      沈冀祺说完,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儿子,等待着他的反应,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等待着他消化这不容辩驳的告诫。
      书房里只剩下沉重的寂静,和沈夺利指节无意识蜷起的细微声响。
      沈夺利听着父亲沉甸甸的话语,尤其是那句“慢慢淡了”,像一块冰坨子砸进心口。
      他猛地抬起头,倔强的眼神直直撞上父亲镜片后深不见底的目光。
      胸腔里憋着的那股气终于冲破了喉咙,声音闷闷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服和委屈,瓮声瓮气地顶了回去。
      “可是爸爸……月玲没有做错什么!”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她……她只是害怕!陈叔叔和李阿姨那样对她……她有什么错?”
      沈夺利的语速快了起来,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急切,试图用他看到的“事实”来反驳父亲深沉的忧虑。
      “而且……陈叔叔家的生意,我看着……也没有那么不好做吧?不是都说房地产现在正火吗?如火如荼的……”
      他努力想找出证据,声音却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底气不足。
      他看到的只是表面的光鲜,是陈安波偶尔流露的志得意满,是陈家那辆锃亮的桑塔纳,是李怡熙身上昂贵的衣料。
      更深的东西,他不懂,也看不清。
      可偏偏,他也不是真的无知无觉。
      沈冀祺看着儿子涨红的脸和倔强又迷茫的眼神,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斥责,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嘴角牵起一个极淡、极无奈的弧度,缓缓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告诫已经耗尽了他作为父亲想要表达的力气。
      他重新拿起膝上那份被冷落片刻的财经报纸,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垂眸看着报纸,手指在光滑的纸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似乎那上面冰冷的铅字能给他某种支撑。
      书房里只剩下座钟滴答的声响和沈夺利略显粗重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沈夺利以为这场谈话已经结束,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时,沈冀祺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报纸上,语气却比刚才更加悠远,带着一种洞悉世事后的冷静剖析。
      “夺利啊……”
      “房地产,眼下看着,确实是如火如荼,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只要你能掺和进去,分一杯羹,似乎就能盆满钵满。”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却越过了沈夺利,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投向了城东那片灯火通明、正在大兴土木的新开发区。
      那里,是无数像陈安波这样的人正在奋力搏杀的战场。
      “但是。”
      沈冀祺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我们是生意人。”
      “生意人,看的不能只是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不能只盯着锅里正滚着的肉。”
      “我们看的,总要远一些,再远一些。”
      “做生意,最怕的是什么?”
      “最怕的,就是和国家的大势对着来。”
      “眼下,房地产是火,是能赚快钱。可这火,能烧多久?”
      “烧得太旺,会不会引火烧身?”
      “国家要发展,要稳定,要长治久安,它会一直允许这烈火烹油、透支未来的模式吗?”
      沈冀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儿子消化这沉重的问题的时间。
      他端起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酒,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
      “未来呢?十年后,二十年后呢?”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高精尖的领域,那些现在看起来投入巨大、回报缓慢,甚至不起眼的行当,集成电路、精密仪器、生物制药、还有连平东现在捣鼓的那些……人工智能?”
      他念出这个词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慎重。
      “这些,才是未来真正的支柱。”
      “是国家要倾尽全力去竞争、去突破的关键。这不是我在危言耸听。”
      沈冀祺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国际局势风云变幻,大国博弈,靠的是什么?”
      “文化软实力固然重要,但那只是锦上添花。”
      “真正能立身、能让人不敢轻视的,是科技硬实力!是你能造出来,别人造不出来的东西,是你能掌握核心命脉!”
      “那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是未来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决定一个企业、一个家族是站在浪潮之巅,还是被拍死在沙滩上的根本!”
      沈冀祺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沉重感。他停顿片刻,目光重新落回儿子脸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对连平东的复杂评价。
      “连平东现在搞这个东西,好多人笑他傻,觉得他是在烧钱。”
      “可这家伙当初是能趁着改革开放那股风潮,抓住机会翻身做大的。”
      “他要是不聪明,没点真本事,怎么可能在风口浪尖上站稳二十年?怎么可能让那么多人一直围着他转?”
      他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沉沉地看着沈夺利,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
      有对儿子未来的忧虑,有对时代浪潮的清醒认知,也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对老邻居家可能走向的预判。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沈夺利胸腔里那颗年轻的心脏,在父亲描绘的宏大而冰冷的未来图景前,剧烈地、茫然地跳动着。
      父亲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强行打开了他从未窥探过的、成人世界残酷而复杂的门缝。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坚持月玲的无辜,想证明陈家的生意没那么糟,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些关于友谊的单纯坚持,在父亲勾勒出的、关乎国运与家族兴衰的沉重命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无力。
      他只能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沾了点灰尘的运动鞋,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成长的分量,原来可以如此沉重。
      “陈家……狡兔三窟的道理,活到现在也不懂。”
      沈冀祺看着儿子眼中明显的困惑、倔强和那点尚未被世事磨平的义气,最终没有继续逼他立刻理解或接受那些沉重的道理。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奈。
      “月玲那孩子……”
      沈冀祺的声音低缓下来,不再是刚才分析局势的冷峻,反而透着一丝难得的惋惜。
      “性子确实不坏,是个好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越过沈夺利,看到了更远的地方,语气带着深深的遗憾。
      “可惜啊,可惜摊上了这样……短视的爹妈。”
      他摆了摆手,动作里带着一丝疲惫和结束谈话的意味。
      “好了,去吧。”
      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那份沉重的感慨仿佛还留在书房冰冷的空气里。
      沈夺利没再说话,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垮下来,心里却像堵了一团乱麻,闷得发慌。
      他转身,脚步有些沉重地离开了书房,径直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作业本,笔尖在纸上划拉着,却完全静不下心。
      父亲对陈月玲的惋惜、对陈家未来的断言、还有那句关于连谢两家的询问……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打转,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匆匆忙忙地对付着作业,字迹比平时潦草了许多。
      写完最后一笔,他几乎是把自己摔进了床铺,带着满腹无法言说的心事,在昏昏沉沉中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第二天醒来时,沈夺利只觉得头昏脑胀,精神比昨天更差。
      他强打着精神到了学校,英语课上,李淑英老师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雾,模糊不清。
      他盯着黑板,眼神涣散,思绪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夺利。”
      李淑英温和但清晰的声音响起,点了他的名字。
      沈夺利猛地回神,有些茫然地站起来。
      “请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李淑英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关切,但也有一丝明显的不满。
      沈夺利根本没听清问题是什么,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尴尬地站在那里。
      李淑英是个温和的女老师,没有严厉批评,只是让他站着听了一会儿,又特意点了几个简单的问题让他回答。
      沈夺利勉强应付过去,虽然答得磕磕绊绊,但总算没出大错。
      “上课要打起精神,不能再这样了。”
      李淑英语气温和但认真,示意他坐下。
      “知道了,李老师。”
      沈夺利应了一声,坐回座位,努力挺直了背,试图集中注意力。
      下课后,他收拾书包的动作有些慢。
      刚走出教室没几步,谢轻易就出现在他身边。
      “夺利。”
      谢轻易的声音很平静,但目光直接而专注,仿佛能穿透沈夺利强装的无所谓。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把他拉到了一个没什么人经过的楼梯拐角,然后很坦率地看着他的眼睛问。
      “你今天心不在焉的,到底发生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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