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不及你》锦云洛

1、相遇

　　九月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黏稠而明亮地涂抹在图书馆的木质窗框上。丁衍抱着刚借的《银河系漫游指南》，轻车熟路地穿过两排高大的书架，走向最角落那个靠窗的位置——这是他开学两周来发现的秘密基地，几乎从不会有其他人光顾。

　　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他走路时习惯性微抬下巴，睫毛垂落的弧度像是精心计算过的疏离，让沿途几个想搭讪的女生不自觉地让开通道。

　　他放下书本时，袖口露出价格不菲的机械表盘，秒针行走的声音几乎与他敲击桌面的节奏同步。

　　一枚书签从书页间滑落。他弯腰去捡，发现是去年生日时妈妈送他的银杏叶书签——叶片被塑封保存，叶脉在阳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金色。他小心地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正准备夹回书里，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这位置有人吗？"

　　声音清朗得像山涧的溪水，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丁衍的背脊瞬间绷直，他缓慢地转头，看到一双搭在自己椅背上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右手腕上戴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没有。"丁衍下意识把书往怀里收了收，声音有些清冷。

　　手的主人绕到他面前，阳光突然变得刺眼起来。丁衍不得不眯起眼睛，视线里先出现的是对方校服领口露出的锁骨，然后是线条利落的下巴，最后才看清整张脸——男生正歪着头看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你也喜欢道格拉斯·亚当斯？"男生晃了晃自己手里的《宇宙尽头的餐馆》，封面上印着"Don't Panic"的黄色标志格外醒目。

　　丁衍点点头，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注意到对方校牌上写着"范思越 高一(7)班"，照片里的他笑得比现在更张扬，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我是范思越。"男生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丁衍闻到淡淡的柑橘香气，"你看过这个系列的其他书吗？"

　　丁衍的钢笔尖在纸上洇出个墨点。“只看过前两本。”他不擅长与陌生人交谈，但这个人的目光像夏日正午的柏油路面，灼热得几乎具象化。

　　"那你要看《生命、宇宙及一切》！"范思越突然凑近，丁衍能看清他瞳孔里细碎的光，"里面有个情节特别棒，马文和..."

　　丁衍僵在原地。范思越说话时手舞足蹈的样子像只兴奋的大型犬，他的指尖好几次差点碰到丁衍的手臂，带起一阵微妙的战栗。丁衍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却又忍不住被对方描述的情节吸引。

　　"...然后那个外星人居然把整个星球改造成了茶包！"范思越说到激动处拍了下桌子，引得远处几个学生不满地看过来。他立刻缩着脖子做了个道歉的手势，转向丁衍时却笑得更加灿烂，眼角挤出细小的纹路。

　　丁衍发现自己嘴角在上扬。他急忙低头假装整理书包，却听到范思越说："你笑起来有酒窝。"

　　这句话像一颗薄荷糖在丁衍胸腔里炸开，清凉又刺激。他从未注意过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事实上他很少在别人面前笑。此刻他能感觉到脸颊发烫，只好把脸更深的埋进书里。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范思越支着下巴问，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

　　"丁衍，高一(4)班。"他的语气不像之前那样冷，而是带了几分温和。这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丁—衍—"范思越拖长音调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个名字的滋味，"很适合你。"

　　丁衍不确定这是什么意思，但范思越已经翻开《宇宙尽头的餐馆》，指着第56页的一段话给他看："你看这段，作者说宇宙的终极答案是42，但没人知道问题是什么。我觉得这特别像我们现在的状态..."

　　阳光慢慢西斜，窗框的影子爬到了桌子中央。丁衍惊讶地发现他们已经聊了一个多小时——从科幻小说到某个乐队的新专辑，从食堂周三特供的难吃鱼排到教学楼后面那只三花猫。更让他惊讶的是，他居然说了这么多话，嗓子都有些发干。

　　"你平时都这个时间来图书馆吗？"范思越伸了个懒腰，T恤下摆随着动作掀起，露出一截劲瘦的腰。

　　丁衍迅速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前方点点头。

　　"那明天一起看《生命、宇宙及一切》？我刚好借到了。"范思越把书塞进书包，动作大得像是要把整个包撑破，"对了，你听歌吗？"

　　没等丁衍回答，他已经摘下一只无线耳机塞进丁衍耳朵。冰凉的塑料外壳擦过耳廓，下一秒，钢琴前奏像月光般流淌进来。

　　"《No Surprises》，"范思越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近，"很适合安静的时候听。"

　　丁衍屏住呼吸。耳机里的男声唱着"安静的生活，没有惊喜…"

　　但此刻他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要盖过音乐。范思越就站在他身侧，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飘来的柑橘香混着阳光的味道。

　　当唱到"让我离开这里"时，范思越突然跟着哼了起来。他的声音比主唱更清亮，带着青春期男生特有的微微沙哑。丁衍微微抬眼，看到范思越垂下的睫毛和随着节奏轻轻点地的脚尖。

　　音乐结束得猝不及防。范思越取回耳机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丁衍的耳垂，像一块烧红的炭。

　　"明天见。"他背起书包，给丁衍留下一个狡黠的笑。

　　丁衍呆坐在原地，看着范思越的背影消失在书架间。直到图书管理员来提醒闭馆时间，他才发现自己的《银河系漫游指南》一直停留在第27页。

　　他解开高领毛衣最上面的扣子，后知后觉发现冷气似乎坏了——否则怎么连耳后那块皮肤都开始发烫。

　　回家的路上，九月的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但他耳根的热度迟迟不退。经过便利店时，他鬼使神差地买了一瓶柑橘味的汽水，喝第一口就被呛得咳嗽起来——太甜了，甜得发腻，完全不像范思越身上那种清爽的气息。

　　那天晚上，丁衍的梦里全是跳跃的阳光和柑橘的味道。他隐约意识到，自己透明的高中生活，可能从今天开始会变得有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