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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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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白焰和雪族独立反抗组织的零碎传闻,让Egret的心日益焦灼。
她不能再等了。无论她现在是Willa还是白焰,她必须找到她。
线索指向了旧城边缘,一片被废弃的矿工聚居区。那里巷道如同迷宫,房屋破败倾斜,是城市最黑暗的角落。Egret脱下那件带有军医标识的灰色外套,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色旧衣,将灰发紧紧束在帽子里。她知道深入此地非常危险,但她别无选择。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煤灰的气息。当她拐进一条堆满废弃矿车和腐烂木料的死胡同时,阴影里骤然闪出几个身影,无声地堵住了她的前后退路。她们脸上涂着煤灰,眼神锐利,手中拿着武器——生锈的砍刀、自制的铁矛、甚至还有一把保养得不错的旧式火铳,齐刷刷地对准了她。
“埃里安的探子?”为首的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人声音嘶哑,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火铳冰冷的枪口直接顶在了Egret的额头上,力道大得让她头微微后仰。“敢摸到这里来,胆子不小!”
Egret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死亡,她从战场上归来,已经坦然面对死亡了。而是因为那强烈的敌意和绝望——这正是Willa如今所处的世界。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我不是探子。我来找人。”
“找人?”刀疤脸嗤笑一声,枪口更用力地往前顶了顶,“找谁?找白焰?想拿她的脑袋去换赏金?”她眼中凶光毕露,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下地狱去找吧!”
“住手!”
一个清冷、锐利,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从旁边一座废弃矿工小屋的阴影里响起。
堵住Egret的几个战士动作猛地一滞,她们敬畏地、齐刷刷地看向声音来源。
阴影中,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她没有戴兜帽,一头如霜的短发暴露在昏暗的天光下,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沾着油污的深色工装,身形比Egret记忆中更加挺拔,也更加瘦削紧绷。
五年时光洗去了所有稚嫩,在她苍白而轮廓分明的脸上刻下了冷硬的棱角和属于领袖的坚毅。而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暗红色的瞳孔,燃烧着灼灼的光芒,里面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或仇恨,而是淬炼后的锐利,洞察一切的冷静,以及此刻翻涌着的,极其复杂的风暴。
白焰就是Willa。
“把武器放下!” Willa的声音陡然拔高,“立刻!”
即使隔了五年战火与血泪,Willa也能在一瞬间认出她。
震惊、难以置信、某种深埋心底的悸动…无数情绪在她暗红的眼底激烈碰撞,几乎要冲破她冰冷的面具。当她看到自己手下那几支对准Egret要害的武器,尤其是那把顶在额头的火铳时,所有的复杂情绪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几乎本能的保护欲所取代。
“首领!她是埃里安人!”刀疤脸急道,枪口并未移开,“鬼鬼祟祟摸到这里…”
“放下!”Willa厉声打断,一步跨到Egret身前,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那把火铳,“听清楚!没有她,”她指向Egret,就没有今天的白焰!没有她教我医术,给我庇护,我早就死在某个肮脏的角落了!更不可能站在这里,帮你们处理伤口,帮你们对抗那些矿主和军需官!”
她的声音在死寂的胡同里回荡,反抗组织的战士们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们敬畏的首领,又看看那个被首领护在身后的、气质明显与众不同的埃里安女人。刀疤脸脸上的凶悍凝固了,扣着扳机的手指微微颤抖,最终,在Willa那不容置疑的下,极其不情愿地、缓缓垂下了枪口。其她人也面面相觑,迟疑地收回了武器,但眼中的警惕和敌意并未完全消散。
Willa这才转过身,正面面对Egret。两人之间隔着短短几步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五年的硝烟、血泪和无法逾越的立场鸿沟。
Egret看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翻涌的复杂情绪——有愤怒,有审视,有旧日的痕迹,更有领袖的疏离和戒备。五年来的担忧、思念、愧疚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却又被眼前巨大的陌生和立场所冻结。她摘下那顶遮住灰发的旧帽子,金色的眼瞳坦诚地迎向Willa的审视。
“Willa…” Egret的声音有些干涩,“…或者,我该称呼你白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警惕的雪族,最终落回Willa脸上,语气变得异常平静,带着一种坚定。
“我找到这里,不是来要求你们信任一个埃里安人。”
“我只是…想看看你是否平安。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担心。” 这句压抑了太久的话终于说出口。
“现在,看到了。这就够了。”
“但是,”金色的眼瞳燃起一丝微光,那是对生命本身的责任感,“如果…如果你们这里有人需要救治,有伤员得不到妥善处理…我恳请你,让我帮忙。以一个医生的身份,仅此而已。我不求信任,不求回报,只求能做点…或许能减轻一点这世界苦难的事情。”
雨丝打湿了她的灰发和肩头,她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孤独的朝圣者,等待着Willa的裁决。
Willa看着Egret。五年浴血,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将那个灰发金瞳的女人连同过去的软弱一同埋葬。可此刻,看着她站在雨中,为了一个不利于自己的事情而将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她不希望Egret留在这里,这里太危险了。她也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的感情。但她确实需要Egret的帮助,而且她也想...看见她。
时间仿佛凝固了。周围战士警惕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终于,Willa紧抿的唇线微微松动,带着白焰的威严。
“好。”
她不再看Egret,目光扫过刀疤脸等人,“带她去老锅炉房。阿卡,你负责看着她。” 她刻意强调了看着,是给同伴交代。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接触核心区域,不准她单独行动。” 命令下达,她决然转身,重新没入矿工小屋的阴影中,留下Egret和一群依旧充满戒备的战士。
Egret的到来,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
老锅炉房,一个废弃的、巨大而阴暗的蒸汽机房,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医疗点和避难所。条件之恶劣,比之战场上的野战医院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Egret脱下湿透的外衣,露出里面那件虽然旧却整洁的衬衫,打开她带来的、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型医疗箱时,质疑和敌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埃里安人的药?谁知道是不是毒药!”一个手臂被矿车压伤的雪族族大娘粗声粗气地拒绝,眼神充满不信任。
“让她碰?万一她记住我们的样子,出去告密怎么办?”一个年轻战士捂着自己发炎溃烂的腿伤,低声对同伴说。
“首领怎么想的?引狼入室!”角落里传来不满的嘟囔。
Egret仿佛没有听见。她金色的眼瞳平静无波,只专注地看着那个拒绝她的雪族大娘手臂上红肿流脓的伤口。她转向负责“看管”她的阿卡。一个沉默寡言、眼神却异常沉稳的中年雪族女人:“她需要立刻清创,否则这条手臂保不住,甚至会引发败血症。”
阿卡看了看大娘痛苦而倔强的脸,又看了看Egret沉静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用雪族语对大娘说了几句。大娘虽然依旧满脸不情愿,但在阿卡的坚持下,还是骂骂咧咧地坐到了Egret临时清理出来、铺着还算干净麻布的操作台前。
接下来的过程,成了Egret无声的证明。她没有一句辩解,只是用行动说话。清洗伤口时,她的动作轻柔而精准;剔除腐肉时,那把在她手中翻飞的小刀将痛苦降到最低;敷上她带来的、气味清冽的药粉时,那大娘紧绷的身体竟奇异地放松了一丝。当最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大娘看着自己不再剧痛,反而传来清凉舒适感的手臂,眼中的敌意被惊愕和一丝感激取代。
当天傍晚,Willa让阿卡把Egret带到自己的房间。
矿工小屋深处,Willa的房间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在粗糙的木桌上摇曳,勉强照亮四壁。这里曾是监工办公室,如今成了白焰的指挥所,简陋却透着一种紧绷的秩序。桌上摊着地图,角落里堆着磨损的武器和绷带。
Willa缓缓转过身。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那双曾经带着懵懂和试探的红瞳,此刻深邃、锐利。五年时光和领袖的重担,在她身上刻下了坚硬的棱角。
空气凝滞了,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几乎是同时,两个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还好吗?”
话音落下,两人都愣住了。随即,是更深的沉默,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最终,是Egret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战场…比我想象的更…疯狂。更无意义。无论哪一边。” 她抬起眼,那是对生命本身的敬畏被反复践踏后产生的强烈厌恶。“没有荣耀,只有最原始的,对生存的掠夺和毁灭。我缝合伤口,却阻止不了下一颗子弹撕裂它。”
“回来之后,” Egret的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却象征着反抗的房间,“我…更确定了。人命就是人命。在痛苦和死亡面前,立场、肤色、发色…那些人为划下的界限,都显得…荒谬可笑。”
她的视线重新落在Willa的白发上,那曾经被视为“异类”标记的颜色,此刻在她眼中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存在。“雪族承受了太多本不该承受的苦难。压迫存在一天,反抗就必然存在。”
“我…需要做些什么。不是为了替别人赎罪,也许…只是为了在无边的黑暗里,证明生命本身…还值得被守护。哪怕只能守护一个。”
Willa静静地听着。这五年,她见过太多虚伪、背叛和赤裸裸的仇恨,她看着Egret眼中那纯粹到近乎固执的信念,那份超越了仇恨的对生命本身的执着,激起了心中更深更复杂的酸楚。
“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Willa微微侧过身,从桌上一叠文件下面,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信封。纸质粗糙,边缘已经磨损起毛,颜色也泛着陈旧的黄。封口的火漆印早已碎裂,只剩下模糊的痕迹。显然被反复打开、摩挲过无数次。
Willa将它递向Egret,动作有些僵硬。“这个…还给你。”
Egret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她认出来了。那是她当年离开鸢尾花巷奔赴战场前,交给Willa的信封。
里面装着她的遗嘱,一份经过律师巧妙措辞、确保在她阵亡后,她仅剩的财产都能合法、不留痕迹地转移到Willa Forst”名下的文件。那是她当时能想到的,唯一能继续庇护Willa的方式。
“我拆开看过。在…我以为你回不来的那些日子里。” Willa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封粗糙的边缘,红瞳低垂,掩去了翻涌的情绪。“现在…可以物归原主了。”
Egret伸出手,接过了信封,一股强烈的酸涩涌上Egret的喉咙。
Willa忽然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昏黄的灯光下,Egret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深处竭力压抑的情感——那是属于Willa的,而非白焰的。
“能再次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然而,不等Egret有任何回应,Willa眼中的脆弱消失了,她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恢复了领袖的威严,“你还要回诊所吧?不能在这里久留。” 她提高声音,“阿卡!”
门应声而开,阿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送医生出去。” Willa命令道,目光飞快地掠过Egret的脸庞,“务必谨慎,确保安全抵达鸢尾花巷。”
“是,首领!”阿卡应道,侧身示意Egret。
Egret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她想问Willa这五年经历了什么,想知道她肩上的伤是否还在阴雨天作痛,想告诉她鸢尾花巷的栗子树又开花了…但最终,她只是深深看了Willa一眼。
“保重,Will…白焰首领。”
Egret不再犹豫,转身跟着阿卡,走出了房间,再次没入矿场深处冰冷潮湿的黑暗里。
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Willa一人。她维持着看地图的姿势,身体却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