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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暮春时 ...

  •   暮春时节,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风里都裹着清甜的暖意。阿瑶将脸贴在男人温热的胸膛上,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指腹轻轻蹭过他衣料上细密的云纹。
      她总说这纹路好看,像极了幼时父亲书房里挂着的那幅《江天一览图》,那时她还是名门贵女,衣食无忧,如今家道中落,却幸而遇着他——自相遇那日起,他便待她极好,会为她寻街角最好吃的糖糕,会在她缝补衣裳时默默掌灯,会在她念及旧事垂泪时,轻轻揉着她的发顶说“以后有我”。
      阿瑶仰头看他,日光透过海棠枝桠落在他脸上,晕开柔和的光影。她满心都是安稳,只觉这辈子的依靠大抵就是眼前人了,连从前不敢细想的未来,都因他的存在变得清晰起来。她甚至偷偷绣了个同心结,藏在枕下,想着等下月他生辰,便当作信物给他。
      这般温情脉脉的日子,她以为能一直过下去,直到那一日。
      也是个晴好天气,她去市集买丝线,路过茶馆时,听见邻座两个茶客低声闲谈。一人说:“还记得三年前那苏家吗?一夜之间满门抄斩,听说竟是得罪了大人物,连襁褓里的婴孩都没放过。”另一人接话:“怎不记得?那苏家小姐倒是侥幸逃了,可惜啊,听说至今都不知道仇人是谁。”
      阿瑶捏着丝线的手猛地一紧,指尖掐进掌心,疼得她几乎站不稳。苏家,正是她的娘家。三年前那场灭门惨案,是她午夜梦回都挥不去的噩梦,她躲在柴房的夹层里,听着刀剑碰撞声、亲人的惨叫声,直到天快亮才敢逃出来,从此隐姓埋名,只敢叫“阿瑶”。
      她强忍着颤抖,凑近了些,想再听些细节,却听见其中一人又道:“说起来,当年苏家出事前,好像有个不明身份的男子常去苏家附近转悠,后来苏家一倒,那男子也没了踪迹,你说会不会……”
      话音未落,阿瑶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炸开。她猛地想起,三年前她与他相识时,他正是常出现在苏家附近的那条街上,那时他说自己是外地来的商人,初到此处,如今想来,那些说辞竟全是破绽。
      她几乎是踉跄着跑回家,推开门时,男人正坐在庭院的石凳上,手里拿着她未绣完的帕子,见她回来,还像往常一样笑着起身:“怎么回来得这么急?脸都白了。”
      他的笑容依旧温和,可在阿瑶眼里,却比寒冬的冰雪更让人心寒。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依赖了三年、当作此生依靠的男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三年前……苏家……是你做的,对不对?”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敛去,他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一种阿瑶从未见过的淡漠。阳光依旧明媚,海棠花还在飘落,风景美得和往常一样,可阿瑶的心,却在这漫天芳华里,一寸寸碎成了齑粉。
      她曾以为的救赎,原来竟是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仇人;她小心翼翼守护的温暖,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阿瑶往后退了两步,怀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可那份温度,此刻却烫得她心口发疼,疼得她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那男子脸上的淡漠褪去得极快,转而换上往日里惯有的温和笑意,长臂一伸便将阿瑶虚虚搂在怀里,指腹还轻轻蹭了蹭她发间的碎发,语气带着几分似嗔似叹的无奈:“说什么傻话呢?是这些日子被报仇的念头缠得太苦,把脑子都想糊涂了?”
      他握着她的肩,将人转过来面对着自己,眼神坦荡得像是能映出她的影子,声音又放软了些:“你忘了?早在你家出事之前,我就跟着你了——那时你还在苏家后花园喂锦鲤,我在墙外听你念诗,后来借口迷路跟你搭话,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按在她发顶,语气里满是笃定:“我的人品,你这些年还不清楚吗?若我真想害你,又何必守着你这三年,陪你吃糠咽菜,替你挡那些市井里的麻烦?”
      阿瑶被他说得一怔,方才因茶馆传闻而起的惊涛骇浪,像是被这温声软语暂时压下去些。她垂着眼,不敢去看他太过坦荡的目光,只觉得心口又闷又乱——是啊,他陪了自己三年,那些日子里的好,是实实在在的:她染风寒时,他彻夜守在床边煎药;她被地痞骚扰时,他明明不善拳脚,却还是挡在她身前。
      这些好,怎么会是假的?
      她用力掐了掐掌心,像是要借着那点痛感清醒些,可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找着借口:坊间的传闻本就多如牛毛,茶馆里那两个茶客不过是随口闲谈,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听了旁人的胡话,又或是故意编造出来博人眼球的?说不定是自己太过敏感,才把不相干的人和事,都往他身上套。
      “许……许是我听岔了,”阿瑶的声音细若蚊蚋,连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这街上的流言,本就没个准头,当不得真的。”
      她说着,慢慢抬起头,努力挤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像是要把方才那句质问彻底从两人之间抹去。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道裂缝已经裂开了,即便暂时用“传闻不可信”的念头糊上,那点怀疑的碎渣,却还是硌得心口发疼。
      陶雪莎坐在庭院那棵海棠树下,手无意识地摸着石凳上冰凉的纹路,心里跟揣了团乱麻似的。
      她是真没搞懂这古代剧情的走向——要不是那男的突然抽风,阿瑶现在还跟他蜜里调油呢,哪会有后来这些糟心事?明明能把秘密捂得严严实实,一辈子装成良人,偏要自己跳出来掀底牌,这脑回路简直比现代那绕十八个弯的地铁线路还离谱。
      刚开始她就这想法,觉得这男的纯纯有病,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折腾。直到后来她才慢慢咂摸出点不对劲——这男的哪是疯了,他是打从根儿上就没把“爱”这事儿搞明白。他爱的一直是阿瑶,爱到什么地步呢?竟觉得用阿瑶的身份、阿瑶的容貌,替她把往后的日子好好过一遍,就是对她最上心的补偿,是顶顶深的爱。
      陶雪莎想到这儿,忍不住叹了口气,手指戳了戳旁边飘落的海棠花瓣——还好,能碰到东西,不然在这儿当个透明人也太憋屈了。可就算能碰物件又怎么样?她照样啥也改变不了,旁人看不见她,听不见她说话,连她在这儿坐了大半天,路过的丫鬟都没往石凳这边多瞥一眼。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那男的是阿瑶的灭门仇人,只凭着旁观者的直觉,觉得这男的不对劲——哪有人对“爱人”好得这么刻意,又在翻脸时那么干脆?之前他主动对付阿瑶那回,陶雪莎就坐在这棵树下,看得清清楚楚,那眼神里的冷意,可不是装出来的。
      可再怎么看明白,她也只能当个局外人,看着阿瑶在真相里挣扎,看着那男的用自己扭曲的方式“爱”着一个早已被他推入深渊的人。风又吹落几片花瓣,落在她手背上,软乎乎的,却让她心里更沉了——这古代的爱恨情仇,比她以前看的狗血剧还让人闹心,偏偏她还只能在这儿坐着,啥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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