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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陶雪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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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雪莎此刻全然没心思去看那两人——他们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话里却藏着淬了冰的刺,一来一往间尽是不动声色的攻讦。她只觉得这种虚伪的交锋乏味得紧,匆匆脱身,直到推开那扇门,站在微凉的空气里,方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璃月先前那番话里,藏着怎样一层深意。那些当时听着只觉寻常的字句,此刻像浸了水的棉线,一点点在心头沉下去,牵扯出细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桃林,粉白的花瓣如云似霞,层层叠叠地缀满枝头,风一吹过,便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陶雪莎站在这片绚烂的景致中,有些恍惚,直到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男子的背影上。他就那样静静地立在桃树下,青衫广袖,身姿挺拔如松,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随着微风轻轻拂动。陶雪莎正看得出神,那人仿佛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那一瞬间,周遭的风声、花瓣落地的轻响似乎都静止了。他的眉眼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玉,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像含着一汪春水,此刻正漾着浅浅的笑意。这副容貌,再配上唇边那抹温润和煦的微笑,分明是足以让万千少女为之倾倒的模样。
可陶雪莎心里却毫无波澜,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她刚要抬脚上前,准备开口询问,一声清脆的“钰澄”突然划破了寂静。紧接着,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像只轻快的小鹿,从桃林深处飞奔而出,直直地朝着男子的方向扑去。陶雪莎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却见那少女径直穿过了自己的身体——没有丝毫阻碍,仿佛她只是一道透明的影子。直到这时,陶雪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男子的微笑,根本不是对着自己的。但此刻,那点微不足道的尴尬早已被一股巨大的恐慌淹没。少女穿过自己身体时那阵虚无的、冰凉的触感还残留在意识里,让她忍不住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尖纤细,皮肤白皙,可为什么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她试着抬手去碰旁边的桃树,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连一片花瓣都没能拂动。
一股绝望感从脚底猛地窜上来,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她没有实体。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陶雪莎的心上。如果连身体都是虚无的,那是不是意味着,无论她在这里说什么、做什么,眼前的人,乃至这片桃林里的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感知?她张了张嘴,想再喊一声,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被叫做“钰澄”的男子伸出手,温柔地接住扑过来的少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轻声问道:“跑这么快,当心摔着。”他们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他们的动作真切地映入眼帘,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陶雪莎站在漫天飞舞的桃花中,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好像成了一个被世界彻底遗忘的旁观者。
璃月口中那语焉不详的“那件事”,像一根细细的刺,总在不经意间扎进陶雪莎的思绪里。到底是什么事?是与这片桃林有关,还是牵扯着那个叫“钰澄”的男子?更让她心头发沉的是,自己这副轻飘飘的、连花瓣都碰不到的身子,又能做什么呢?既无法触碰,也无法言语,只能像个透明的影子,在这些似真似幻的场景里漂浮,连探寻真相的资格都没有。
思绪正纷乱间,周遭的景致忽然像被揉皱的画纸般扭曲、褪色,再清晰时,已是另一番模样。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和松脂香,夜空被烟火染得明明灭灭,远处隐约传来辞旧迎新的爆竹声——原来是除夕夜。月光清冷如水,泼洒在一片空旷的渡口上。岸边的老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里打着颤,唯有树下立着的那抹身影,亮得刺目。
是个少女,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血红色的衣裙。那红色极艳,像燃得正旺的火焰,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剔透,眉眼间却带着几分与这喜庆颜色不符的焦灼。她不时踮脚望向通往渡口的小路,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那是她在等她的情郎。说好的今夜一同守岁,他怎的还没来?
风里忽然卷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少女蹙了蹙眉,心头莫名一紧。就在这时,一条踉踉跄跄的身影从夜色里扑了出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渡口。那是个小厮,平日里总跟在她父亲身边跑腿,此刻却衣衫褴褛,浑身是血,裸露在外的皮肤竟有多处溃烂发黑,像是被什么剧毒侵蚀过。
“姑……姑娘……”小厮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他伸出手想抓住少女的裙角,却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重重栽倒在地,“老……老爷他们……都被……挖了心……”少女浑身一僵,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连嘴唇都变得惨白。“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被冻住了,“谁?凶手是谁?”
“凶……凶手是……”小厮的眼睛猛地睁大,似乎想说出那个名字,可最后一口气终究没提上来,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温热的血溅在少女的红裙上,与那刺目的颜色融为一体,却让她如坠冰窟。她甚至顾不上害怕,脑子里只剩下“爹娘”两个字。她踉跄着转身,疯了一般往家的方向跑。风在耳边呼啸,撕扯着她的头发和裙摆,可她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累。直到远远望见那片熟悉的宅院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浓烟滚滚,连月亮都被遮得模糊不清。
“爹!娘!”她撕心裂肺地喊着,声音却被噼啪的燃烧声吞没。她想冲进去,脚刚抬起,就被门口散落的、穿着自家护院服饰的尸体绊了一下——那些尸体同样是心口破开一个大洞,死状凄惨。她瞬间清醒过来,凶手或许还在附近,她这一进去,不过是自投罗网。可眼睁睁看着家被烧成一片火海,里面是她最亲的人,她又怎能甘心?泪水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尘土,淌出两道狼狈的痕迹。她咬着牙,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最终还是转身,哭着往荒无人烟的郊外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到火光的噼啪声,再也看不清那片冲天的红光,她才力竭地倒在一片枯草里。寒风卷着雪籽打在脸上,生疼,可她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绝望将自己吞噬,意识渐渐模糊。
……
再次有知觉时,是在一片温暖里。
她好像回到了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晴朗的春日,爹娘带着她在院子里放风筝。父亲举着线轴,教她怎么让风筝飞得更高,母亲站在一旁,笑着给她递来一块桂花糖,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阿瑶乖,多吃点糖,以后的日子就像这糖一样甜。”母亲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后来,她过生辰,爹娘给她买了新做的襦裙,藕荷色的,上面绣着小小的荷花。父亲还亲手给她打了一把长命锁,用红绳系着,郑重地戴在她脖子上,摸着她的头说:“我的阿瑶,要平平安安,事事如意。”
再大些,母亲便教她写字,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平安”二字。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满是岁月静好的味道……
“阿瑶……阿瑶……”是谁在叫她?
温热的泪水浸湿了脸颊,带着咸涩的味道。少女猛地睁开眼,刺骨的寒意瞬间将那点温暖驱散,原来不过是一场梦。她还躺在郊外的枯草里,天已经蒙蒙亮了,寒风依旧刮着。可刚才那声呼唤,却真实得不像幻觉。
她挣扎着坐起身,循声望去——
不远处的小路上,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青衫依旧,身姿挺拔,正是她等了一夜的情郎。他不知何时来的,此刻正望着她,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与疼惜,那温润如玉的嗓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颤抖:“阿瑶,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