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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一路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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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跋涉,终是攀上了这座覆着薄雪的山巅,那株心心念念的金莲,就静静绽放在不远处,清浅的光晕裹着花瓣,近得仿佛伸手便可触及。
未曾想,变故猝然降临,身侧的雪山岩壁上,碎石裹挟着碎雪簌簌滚落,本就覆着薄冰、湿滑难行的坡面,根本没有半分躲闪的余地。仓促间重心失衡,脚踝狠狠磕在冰冷的石棱上,一阵钻心的钝痛瞬间蔓延开来,脚下一软便踉跄着摔倒,原本栽种着金莲的整块土块,也顺着陡峭的雪坡直直坠向深谷,转瞬便没了踪影。
陶雪莎撑着身旁冰凉的山石,勉强站起身,扭伤的脚踝每挪动一步,都传来刺骨的痛感,脚步一瘸一拐,只得在这荒寂的雪山上艰难摸索,试图寻到另一株金莲。山风卷着寒意掠过耳畔,刮过裸露的肌肤泛起细密的冷意,她沿着雪坡细细探寻,目光扫过每一处石缝、每一寸覆雪的土地,可漫山遍野,唯有皑皑白雪与嶙峋怪石,再不见半分金莲的踪迹,唯有荒芜与冷寂笼罩着整座山峰。
“它不会跟雪莲一样,一座山就一朵吧!”
本就受了伤的脚踝,在这番长时间的折腾下,痛感愈发剧烈,原本还能勉强支撑的腿脚,此刻彻底失了力气,疼得再也无法挪动半步,只能僵在原地,连站稳都成了奢望。周遭的寂静被山风撕扯得支离破碎,无尽的慌乱与绝望慢慢涌上心头,她望着眼前幽深莫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山林,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几分颤栗。
“难道我就要在这了却残生了吗”
话音刚落,余光骤然瞥见山林深处,一道庞大的黑影缓缓显露,竟是一头身形壮硕的熊,漆黑的眼眸直直锁定了她所在的方向,显然早已察觉了她的存在。恐慌瞬间攫住了她的四肢百骸,大脑飞速运转,却找不出半点脱身的法子,想要装死躲避,可心底清楚,这法子早已行不通,方才自己挣扎挪动的模样,尽数落入了熊的眼中,这般刻意的伪装,根本骗不过这般机敏的野兽。更何况,若是这头熊早已饥肠辘辘,全然不按常理行事,即便自己佯装死去,也难逃被啃食的厄运,无尽的恐惧如同冰冷的雪水,从头顶直直浇落,让她浑身僵冷,动弹不得。
脚踝早已痛得像被生生碾碎,陶雪莎再也无法直立分毫,只能四肢着地,以掌膝碾过刺骨积雪,一寸寸艰难挪行。雪粒与碎石嵌进掌心膝骨,每一次挪动都扯动扭伤的脚踝,刺骨钝痛翻涌不绝,她凭着心底残存的求生气劲,终于一点点蹭到了雪崩方才崩塌遗留的乱石堆边。
她喘息着绷紧全身气力,指尖死死抠住一块棱角粗粝的落石,拼尽余下所有力气,将石块狠狠朝着巨兽的方向掷去。可重伤在身、体力早已透支殆尽,这点微薄力道于庞然巨熊而言不值一提,石块堪堪飞出堪堪半丈的距离,便重重砸落在松软雪层之上,只扬起一团凌乱雪雾,连巨熊的边边角角都未曾碰到。
这般动静非但没能震慑住猛兽,反倒瞬间惊动了这头正低头在山间搜寻食物的巨熊。它猛地顿住动作,笨重硕大的身躯缓缓转过,浑浊凶狠的目光牢牢锁定了石堆旁狼狈的陶雪莎。沉重的蹄掌踩过厚雪,发出沉沉的闷响,巨熊一步一步,带着压倒性的威慑,稳稳朝着她的方向逼近,山风都似被它的凶戾压得凝滞,死亡的寒意顺着雪面直直爬上她的背脊。
“怎么办,怎么办”
彻骨的绝望攥紧了她的心神,陶雪莎浑身僵冷,脑中一片空白,眼睁睁看着巨兽越来越近,几乎要放弃所有挣扎。
千钧一发之际,天际骤然掠过一抹灼眼艳红,快得如同燃尽的流星破空而来。
来人正是那迎面而立的男子,一头柔顺莹白的长发松垂肩头,眼瞳是剔透温润的鎏金暖黄,耳间缀着一枚小巧的深色耳坠,唇畔噙着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身着深棕外衫,内衬素色交领中衣,领口露出一抹雅致红边,周身气质清隽又疏离,却在动身的刹那翻涌满凌厉锋芒。
红光在他周身骤然暴涨,他身姿轻掠,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拖沓,衣袂被猎猎山风掀起,雪白长发随之飞扬。不等狂躁的巨熊做出任何反应,他已然欺身近前,抬手、旋身、发力,每一招都干脆利落,力道沉如千钧,招招精准克制,却又凌厉霸道。巨熊暴怒咆哮着挥出沉重熊掌,他只轻轻侧身便灵巧避过,鎏金眼瞳里不见半分慌乱,笑意依旧浅浅挂在唇角,一举一动都矜贵又飒爽,明明身形清隽挺拔,爆发出来的力量却足以震慑山林。
轰鸣般的熊吼在山谷间反复回荡,碎石积雪被打斗的气劲簌簌震落。男子周身红光流转,身姿起落间帅得惊心动魄,原本步步紧逼、凶戾无比的巨熊,在他面前竟节节败退,全然没了方才碾压一切的凶狂模样。原本必死的绝境里,这一抹白衣金瞳的身影,伴着破空而来的艳色红光,成了漫天寒雪之中,唯一撞进陶雪莎眼底、带着滚烫生机的救赎。周遭刺骨寒意尽数褪去,只剩下眼前男子游刃有余、从容破局的利落模样,将沉沉死局,瞬间撕裂出了一条生的通路。
陶雪莎扶着尚且作痛的脚踝站定,惊魂未定的余悸还滞留在心口,抬眼望向眼前方才抬手便轻易消解死局的人,眸底翻着懵懂与轻怔,轻声开口。
“你是?”
蚩离就那样立在散落雪崩残石的坡地,一头莹白雪色长发随意垂落肩颈,鎏金眼眸蒙着一层漫不经心的浅光,耳间那枚小巧黑耳坠寂然悬着,指尖纯粹的黑甲在雪色衬得格外清冽。他周身不见半分方才交手的戾气,神情松弛闲散,仿佛方才震退巨熊的惊天举动,不过是随手掸去落在衣上的一点浮尘。唇畔浮着一抹极淡、近乎无迹的笑意,声线温润平缓,带着上古大妖独有的、沉淀了漫长岁月的慵懒倦怠,淡淡应声。
“只是路过此地。”
他说话时语速极缓,字句落得很轻,没有多余起伏,也无刻意摆出来的架子,可那股看透世事、万事皆了然于胸的通透气场,却自然而然漫溢开来,压得周遭山风都慢了几分流速。
“我来这采金莲,你呢?”
听闻此言,蚩离的目光极轻地扫过她伤重难行的腿脚,随即抬眼望向山深处沉沉翻涌的雾色,眸底那点散漫笑意浅浅敛去几分,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澜,缓缓道出此行的缘由。
“我来查一桩冤案。近来这片地界接连有人莫名离世,死因诡秘难明。外界众口铄金,不分青红皂白,便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妖族。流言口口相传,无端泼来的污水,将整个妖族的名声抹得污浊不堪。我此番入世,便是要撕开刻意遮掩的假象,寻出背后真正作恶之人,还给妖族一份本该被归还的清白。”
山风卷着细碎落雪漫过脚边,周遭狼藉的打斗痕迹还清晰可见。听完这番剖白,陶雪莎面上浮起局促的绯红,感念他方才舍身相救的恩情,又望着眼前茫然前路,语气带着几分难为情的忐忑。
“这样啊,谢谢你帮了我,今天”陶雪莎有些难为情“我或许可以跟你一起调查”
蚩离闻言,侧过头认认真真看向她。那双暖金色眼瞳沉静如深潭,没有嘲讽,没有轻视,也没有多余怜悯,只一眼便看穿她眼下强撑的狼狈与一腔莽撞孤勇。他语气依旧温和淡然,直白却并不伤人,缓缓道出事实。
“你?连此地盘根错节的内情、暗处潜藏的凶险分毫都不曾知晓,如今自顾尚且艰难,连自身性命都护持不稳,又谈何相助于我。”
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没有居高临下的轻慢,仅仅是平静陈述早已摆在眼前的现实。作为活过千载光阴的霞山之主,他见过太多一腔热血却不堪一击的贸然执念,言语克制疏离,点到即止,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漫山寒雪静静落着,方才的兽吼早已消散在风里,一段颠倒黑白的迷局才刚刚显露轮廓,一男一女立在狼藉乱石之间,前路藏在沉沉山雾之后,只余下风过林梢的轻响,与两人简短的对话,久久在空寂山巅浅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