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终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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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乙熙得了第四名，也就相当于没有名次，长短跑和跳高都是第一天的项目，上晚自习前，李樰陪江乙熙去医务室拿了感冒药。
运动会最后一天颁奖仪式，石凯作为体委上去领奖，大家在台下分享这几天拍的照片。
“江乙熙你看，怎么样？”李樰有点小骄傲，把手机里的张照片给江乙熙看，“我是不是很有天赋？”
江乙熙自然地竖大拇指给李樰：“厉害啊。”
“你看，还有你的。”李樰把江乙熙自己的照片给她看，说，“你有拍照片嘛？我看看你的呗？”
江乙熙解释：“李樰，我这手机拍不了什么好照片的。”
“哦哦好吧。”
石凯领完奖来班级传杨朝的话：“这周明信片还是要继续啊，江乙熙你记得收一下。”
江乙熙点头，心里冒出个想法。思索了几秒，她对李樰说：“李樰要不等会我们去小卖部买点东西吧？”
李樰问：“你要买什么？”
江乙熙朝她招招手示意李樰过来，她捂着嘴凑到李樰耳边说：“我想买点明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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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她不知道要写些什么在明信片里，是写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慰藉别人还是写写她自己？
她不知道，她认为自己没什么好写的，谁愿意看一个陌生人的苦水呢，但如果他会拿到的话，她还是践行一下学校的“任务”吧。
于是，她的思想与灵魂在这张小小的明信片上跳跃，行走：
“你好吗？
这周开了进行了期中考和运动会，你的考试怎么样呢？运动会有报项目吗？不知道我的成绩怎么样，但我还是想要告诉你我报了运动会的一个项目。
我朋友来看我比赛了，还给我写了加油稿，这可能是我前十五年都想不到的，一直觉得我自己是一个很惹人厌的人，可能我不太会说话，总在这个方面惹得别人不高兴。应该是对自己有滤镜吧，自己身上也许有很多错误只是我没发现罢了。
很庆幸有这样一个活动，能让我匿名说出这些话，高中半个学期以来虽有不愉快的事发生，可我还是认识了几个好朋友，我的那些好朋友还让我认识到无论哪个家庭都是有爱的，虽然我一直相信这一点。
如果没有爱，父母是不会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的，让我遇到一些人和一些事。
你呢？你一切顺利吗，如果不顺利，那我祝你一直顺利，事事顺利。”
她并未改变字迹，她这种做法真是让人羞耻，就简单写一张明信片她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耳尖逐渐发红。
明信片能写下的内容不多，就只能到这里了。
她用明信片写下的，他也不在学校，按道理来说应该不会收到对方的明信片才对。
收好东西之后，她抱着纸箱前往办公室，刚到一秒，石凯后脚就跟上来了：“欸，正好我要处理运动会积分的问题，要不然我帮你抱回去等会？”
“啊？”江乙熙疑惑了下，想起上一次也是石凯帮忙，一切都不用多想，可她还不知道事情的经过，也不知道明信片是不是程今郁写的，如果就这样拒绝别人好意，可能会引得别人不满。
她礼貌笑笑：“谢谢了石凯，不能每次麻烦你吧，我还是自己抱回去吧。”
“有没多大点事，你回去吧。同学之间互帮互助嘛。”
江乙熙：“真的非常谢谢，我这边交换了别人班上的就拿着会去了，而且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这本来也是我应该做的。”
“没关系啊。”石凯摊手，“你又没抱着明信片会去过，你知道要交换哪一个班的么？”
“我...”江乙熙还想说什么，她确实不知道，“你可以现在跟我说的。”
“我来我来，真的，回去吧，江乙熙。”
“……”江乙熙觉得再说下去，对方可能会生气便妥协了，“哦好，谢谢了。”
“这有什么，以后请客就行了。”石凯挥手，“去吧，别看了。”
虽然请客很让她为难，但她还是点头应下：“好啊。”
回到教室后，各科课代表把这周的作业写在黑板上，江乙熙直接从后门进去，她听见李樰说：“我靠，江乙熙，你是不知道老杨有多狠，让我们抄这么多单词！”
江乙熙笑了笑，抬眸去看黑板，黑板上的字在她眼里模糊一片，她眯着眼睛努力往前看。
“江乙熙，你不会是近视了吧？”李樰看着她的表情，“你别眯眼睛，这样会更严重的。”
“这样啊。”
江乙熙想往前走几步看清楚些，李樰连忙拉着她的衣角说：“我帮你看，这周作业有……”
两人坐在倒数第二排，离黑板是有些距离，但江乙熙最近近视越来越严重了，上课必须全程眯着眼睛才能猜出老师们的板书。
周五下午，江乙熙收拾好东西带了点自己出的练习题，拿水杯时又看见了那两张明信片和他用答题卡卷子做的纸星星。
算了，以后有时间再对比吧。
回到家，江乙熙给江迪讲了点数学题，家里也没书桌，两人只能在餐桌上写作业。
她起身喝了点水，回来时看见江迪一直拿着镜子照牙齿。
江乙熙没多想，把初三的练习题讲的差不多了，在父母回来前做好了晚饭。
尽管是冬天，但工地上的体力活还是还是让人喘不过气，父母两人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拾个人卫生，把脏衣服搭在盆上。顺眼瞧见江迪拿着镜子一直看牙齿，江父问：“江迪，你看牙齿干啥子？”
江迪闭着嘴不愿意说话，好像嘴里的一整排牙齿都在怯生蠕动。
“怎么不说话啊？”江母问。
江母走近，用手撑开江迪的嘴，一看并没有什么问题：“咋了？”
“我……”江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咋了，这娃你又不说话是要急死人嘛？”江母有些着急，江父闻言赶来察看。
江父：“咋了，牙齿痛还是怎么了？”
江迪一下没憋住哭了，咦咦呜呜口齿不清，闹脾气似的把手中的红色家庭镜子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都怪你们，我牙齿这么难看，我们屋子这么小！！”
“你们为什么不买房子！？我们家为什么这么乱这么小，我朋友都没办法来我家玩！他们都嘲笑我，要是哪天我朋友来连一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为什么你们不买房子！还有我这个牙齿这么难看我连笑都不敢张大嘴大声笑！我就怕别人来嘲笑我！
你们一家人真的是让我抬不起头！你们生我下来就是让我来受苦丢脸了吗？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什么时候才能让我过上好日子！为什么别人家里面开小车住大平层，我就要跟着你们受苦！住在租的老破小里面？！！”
江迪继续述说着抱怨着内心的苦楚，江乙熙呆滞片刻，没缓过神，一直站在灶头前。沉默着低睫看着那反光的镜子碎片，一瞬间被折射出的光线晃了眼，大红色的塑料外壳都裂成了三块但依旧不肯分离。
“我说你们一家子是有病嘛？一天天在家里吵吵吵怎么不去局|子吵？点素质都没有？真有病！”隔壁家的声音从厨房窗口外传来，语气和态度根本是忍不了才吼出来的。
江父背着手一副严厉的样子：“好了啊！江迪！你再哭再闹也别让别人知道。”
“先吃饭。”江母说。
听到大人发话，江乙熙这才端上几碗添好的饭到桌上，过程中，她一再小心害怕自己没端稳打摔了饭碗惹得三人更加不高兴。
直到三人动筷，江乙熙默默拿起扫帚扫去这些微狼藉。
地上扫不干净的镜子碎片像家人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在这空间中产生自己的那一份寂寥的，繁密的作用。
手中用高粱尖制成的扫帚，扫帚把枝条粗糙，绕着她制服她，好像她还在那无边无际苍茫的麦田上，而寒风还在长久的扫在大地上，经久不息。
饭桌上，江父吧唧着嘴咀嚼饭菜，一言不发。
江母丝丝垂眼，额前泛白的发丝有一搭没一搭往旁边动了动，不多时，江母说：“吃完饭，还是去医院看看，他这个牙齿能整就整了。”
江父抬眼，视线落到江迪牙上，最终他点头催促：“江迪，快点吃，吃完了能今天整了就今天整。”
听到江父的话，江迪惊喜问：“真的？”
“假的。”江父笑着说，“你这娃还在意自己样子呢，男娃家的，长的又不丑自信点啊。”
江迪略过话题，问：“那什么时候能买房子？”
“哎呀，房子以后再说嘛，最多三年就是了，等你姐姐高中毕业了打工回来给你买几个房子让你换来换去住。”江父说，意味不明看了江乙熙一眼，“听见没有，江乙熙。”
“听见了。”江乙熙说，“那我和你们一起去医院看看吧，整牙齿。”
江乙熙自然是听见了，但她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做，每个姐姐都会给弟弟买房子吗？但三年之后她才上大学吧，怎么可能买得起房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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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四口到了口腔医院，父母两人问东问西这才给江迪拍好了了片子，江乙熙则是一直跟在三人后面，像个外人，偷偷记住医院流程。
她没来过，也不知道得病了怎么弄，她一个人时也不敢问这些，就只能趁着父母在暗暗记住这些。
医生拿着片子看了看，建议：“你家孩子没做窝沟封闭啊？要不要做一个？”
窝沟封闭这类名词江乙熙也没听过，父母更是闻所未闻，医生看了眼他们，撇嘴：“就是在你家孩子牙齿上坑坑洼洼的地方填充树脂类材料，封闭之后就不会蛀牙，你家孩子都十四五岁了该做的了。”
“不会蛀牙啊？”江母问。
“对。”医生稍微比刚才耐心了些，“你看你们做不做？”
“做做做。”江父笑着，有点局促，又好像是在给自己解围，“哎呀，我们这些人老了啊，不晓得这些东西，还是你们厉害，我们哪懂这些。”
医生笑了两声，给江迪的牙齿制定了整牙计划，取完模型之后，医生说过两天来戴牙套。
出医院时，天已全黑，黑墨中有几片阴沉沉的云。
江父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江乙熙：“生活费。”
江乙熙看着红色的钞票，停顿了几秒，将钱推了回去：“爸，这个月我就不要生活费了，我上个月还剩了点……”
江父面无表情，等她说出什么样的话。
江乙熙说：“爸，妈，我有点近视了，我经常看不起黑板，李樰说如果经常眯着眼睛看，眼睛近视会更严重的，所以能不能带我去配个眼镜。”越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小，好像只鸟儿在胆怯些什么似的。
“不要生活费就是在这儿等我啊？你晓得配一副眼镜多贵不？你就是看到你们弟弟矫正了牙齿，你眼红，你在这说配眼镜！”江父表情很难看，“我们家是什么当官做生意的家庭吗？你在这要我给你配眼镜？！你弟弟才整了牙齿，你能不能懂事点？！你一天天就听别人给你说的，怎么不听听我们说的？把我们的话就当成耳旁风？！”
马路上灯火辉煌车声鸣笛，大街上人来人往，江父压不住心里的怒火，声音稍大了些，周围人不断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江母轻轻拍了拍江父，继续小声补充道，神色认真：“江乙熙我们不是没给你钱，你要啥子自己去买就是了，我们给你弟弟买香香，买手套那都是因为你弟弟是走读，我们不给他买他都没有这些，你一个月生活费是给你的，你还要做啥子？你近视了你就给老师说把你安排在前面去，我还不相信老师不管学生这些。”
江乙熙和父母面对面，江迪走到父母背后朝她挑眉竖了个中指。
江乙熙指着江迪说：“江迪朝我竖中指。”
父母同时转过头，江迪又变回正常的模样，玩着手里的方卡，江父说：“江乙熙，我说你一天是不是有点问题？你一天尽会诬赖你弟弟，人家是你弟弟，又不是你仇人，你是看不得他好还是怎么样？！”
“都说了啊，弟弟是弟弟，你怎么能喊名字，喊名字喊了感情不好啊。”江母拍着手说。
黑墨色的天渐渐矮了几分，头顶上那几片阴沉沉的云似走非走，踟蹰不前。不知道要过多久，这天才会真正的塌下来，破裂一地。
江乙熙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扭头看了眼钟楼上的时间，最后她说：“好，弟弟。那我后面去跟老师说吗？”
“你问我们？”江父不解，“你自己的事情你不会打算啊？”
江乙熙轻轻点头：“好。”
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她只是想能不能让父母去帮她说，毕竟班上的作为是靠成绩选的，要是她排名靠后……她去跟老师说一定会引得别人的不满，至少在这个班没几个人愿意坐在后排。
一班竞争残酷，她必须认清这个事实。
“那我就先回学校了。”江乙熙挥挥手告别他们，把手上的书包背在肩上，慢慢地朝公交站，顺着阴云飘荡的方向走去，只余一个孤绝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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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期中考试的成绩终于出来了，年级大榜周围堆着一个个迫切想知道自己成绩的学生。
实中花坛中央有一小片池水，前一天晚上下了暴雨，池中水位线比平日里都高，而这池面因为少年们躁动的心而荡起涟漪，颤动不止。
江乙熙和李樰手挽着手好不容易蹭到前面，而这张贴栏赫然挂着一人的蓝底照片。
“我靠高一的这么牛吗？厉害啊！”
“他就是市里第一名啊？怎么才高一？”
“啊！是程今郁！牛逼，帅啊。”
张贴栏有好几个，平时这第一个是全年级排名靠前的几十名了，一班大多数学生都在这，江乙熙两人也不例外。
但凑到前面才知道这一整张张贴栏已经被参加竞赛的学生占领了。
男生面容清俊，皮肤白皙，校服头发干净整洁。一班的学生都知道，班上那个霸占第一名又是中考状元的程今郁，平日里虽不会和他们一起打篮球这种剧烈运动，但最看中的就是自己的穿着打扮。但不会向别人那样花枝招展，至少程今郁这个人在所有女生心目中都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感觉。
张贴栏上写着：
“恭喜我校高一（一）班程今郁同学在2012届全市中学生物理竞赛中夺得第一名！”
教学楼上红色横幅还未挂起，学校整着一招就是为了提醒激励学生们的斗志。
江乙熙两人在藏匿在众人之中，她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这一刻时间都不会动了。寒风袭来，眼睛干涩又冷痛，脑海里那点小心思早被这风送走不知道多远。
枝叶扶疏，她被清晨的凉露包裹着带往远方，她真挚的为他高兴，可心底还是被落寞荒凉裹挟原地踏步，最后落脚在枝桠间。
“哇，程今郁真是厉害。”李樰的感叹声将她拉回来。
江乙熙笑了笑：“是啊，程今郁真凶啊。”
别过头，两人刚要往旁边张贴栏走，江乙熙突然被人提住衣领，不多时后面的人似乎意识到不对又立刻松开了。
江乙熙转身，抬眼，错愕对上那人的视线。
程今郁往张贴栏瞥了眼，停顿两秒又认真思考了会，一字一顿问：“我，很，凶，吗？”
江乙熙像被人吓到一样，怔在原地，张张嘴很无措又不知道说什么。
“江乙熙，你这样子好像是在承认刚刚的话？”程今郁低睫看着她，眼下出现一小片阴影，这锋利的少年气在逼迫谁似的。
男生比她高上不少，身形修长站得笔直，双手插在裤兜里，像一颗沾了初雪的松树。他那双眼睛比平时冷淡不少，凛冽的气息笼罩着她。
江乙熙似被他扼住喉咙，无法发声。环境过于嘈杂但这也顶挡不住她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这心跳跟敲锣打鼓似的。
她慌慌张张，连忙摇头解释：“不是的，班长，凶就是厉害的意思。”
女生干笑两声，胆怯竖起俩大拇指夸他，“班长，你真厉害。”
“哦，这样啊。”程今郁似懂非懂，“你们的成绩呢？看了吗？”他问两人。
李樰回没有，正要去看。
江乙熙一下子就萎了，她这样是不是太明显了？平常哪会有对人说话都紧张的人？人家又不是妖怪紧张什么呢？
张贴栏处人散去了大半，三人到年级大榜旁，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对应着看着。
江乙熙习惯从后面的名次看起，这样也好给自己一点余地，而她从来都不相信自己会有很高的成绩，所以从后面看也正常。
前一百名都在这了，直到李樰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江乙熙”这三个字都还没出现，她很害怕连年级前一百名都没有到，她叹了口气有些挫败。
她不知道有人的视线和风一起在她的脸上停留。
“在这啊，为什么还要去后面看？”程今郁指了指最上面的名字。
【江乙熙——班级10——年级10】
江乙熙呆滞在那，她听见李樰在旁边说：“哇江乙熙！你考了第十名欸！！！太太太厉害了啊啊啊！！”
她心里太高兴了，明亮的眼睛盯着那几个字一动不动，最终她看向李樰笑了笑，又继续看着她的名字，轻轻抿了抿唇角。
凉露从枝桠间快速坠下，游躺在池水中，心里片刻柔软融化在水中，她现在应该走到能看清他背影的距离，应该还能更近的。
“第十名。”江乙熙静静站着，嘴里默默蹦出一句，“谁能想到呢。”她也想不到。
空旷的天地中，落叶掉光了，有一天还会重新回到树枝上，风穿过它们，突然间，停了。
作为浮萍她依旧漂浮在水面，直到一个个始料未及的意外出现，落叶纷飞，它们会跟着风呼呼走多远。扭头她对上他的眼睛，她听见他说：
“我想到了。”
jiang&cheng星星纸条
——因为你，我一直拥有夏天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终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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