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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萧烬失踪 ...

  •   “别碰我!”

      手还未触及边,萧长离仿佛猛然清醒,针扎到一般厉声喝道。

      他迅速向后撤开一步,拉开了距离。

      萧烬在半空的手无力地垂下,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对不起。”

      萧长离瞪了一眼萧烬,将布巾扔进水盆里,走了出去。

      萧烬颓然地坐在床边,肩头的伤口似乎因为刚才的拉扯又开始隐隐作痛。

      桌子上,两小只采回来的野花花瓣落了大半。

      萧烬心事重重,一夜浅眠,早早醒来。不想竟听到外间传来的咳嗽声。

      他第一个念头是自己听错了。

      可第二声,第三声传来时,他五指抓紧了被子,掀开被子,坐起身,顾不上肩膀的疼痛,走到门边,透过帘子去看背对着自己的人。

      灶台边,萧长离披着单薄的外衣,弯着腰剧烈地咳嗽着,尽管用手捂住嘴,但依旧压抑不住闷咳声。

      旁边的小炉子上,药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

      他在煮药?

      他病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从来没说过?为什么他从来没见过萧长离喝药

      依照萧长离的秉性,定不会装病骗人。

      难不成,这又是他骗自己走的招数?

      萧烬心都揪紧了,半点声都没敢出。

      就在这时,元元揉着眼睛从院子里洗完脸,走了进来,看到萧长离的样子,小脸上立刻写满了担忧,念道:“爹爹。”

      元元来了,萧长离强行止住咳嗽,放下手时,萧烬隐约能看到他掌心似乎捂过的地方有些异样。

      萧长离装作若无其事的转过身,摸了摸元元的头,笑道:“没事,乖,爹爹就是有点着凉了。快去看哥哥去哪了,我们准备吃饭。”

      元元咬着嘴唇,显然不太相信,但还是听话地走开了。

      元元走后,萧长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端起倒好的药汁,皱着眉,深吸一口气,似乎要一口气灌下去。

      “等等!”

      萧烬再也忍不住,扯掉布帘,冲了出去。

      萧长离惊得手一抖,滚烫的药汁泼洒出来,烫得他指尖通红。

      他愕然抬头,看着一脸焦急冲到自己面前的萧烬,眼神冷了下来,“你干什么?”

      看着萧长离指尖被烫红的地方,萧烬想也没想,一把夺过手里的药碗。

      “你病了是不是?多久了?咳得这么厉害,光喝这些破草药怎么行?”

      萧长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和话语里的关切弄得一怔,“我的事,不用你管,把碗放下。”

      他伸手就要夺回药碗。

      “不行!”萧烬侧身避开,将药碗护在身后,眼神灼热地逼视着萧长离的眼睛,“你恨我,打我,骂我,甚至要我死,我都认,但我决不能看着你糟蹋自己的身体。你不瞧郎中,谁给你开的药!”

      “你怎知我没看过郎中?再说,我喂你喝的药汤,也没见到你七窍流血而死。可见,我的方子没什么问题。”

      “那是因为我百毒不侵,你根本毒不死我。”萧烬抓住萧长离的手,辩解道。

      “但是你的伤,不也痊愈了?”
      “那是因为我随身带了秘药,不出七日即可痊愈。”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元元和明溪都被惊呆了,齐刷刷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趁着萧长离心神不宁,萧烬迅速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药瓶,倒出两粒散发着清香的褐色药丸,不由分说地伸出手,递到萧长离的唇边,“把这个吃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萧烬,如此的不顾一切,如此的害怕失去他,这又会是什么药呢?闻起来不像是之前吃过的生子药。

      明溪轻声问:“爹爹,伯伯给的是好糖糖吗?香香的”

      元元也紧紧盯着他,小脸上全是担忧。

      在两个孩子清澈担忧的眼眸注视下,在自己身体传来的阵阵不适中,张开了紧闭的嘴唇。

      药丸入口,萧长离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将它们咽了下去。

      整个过程,他的目光始终盯着萧烬,一脸想看看萧烬想玩什么把戏的模样。

      喂了他吃过药后,萧烬放下心来,不再自讨没趣,默默捡起地上的碗,收拾炉子残余的药渣,将药罐拿出去清洗。

      曙光穿透薄雾,洒在小小的院落里。萧长离站在原地,微风吹拂着他单薄的衣衫,口中的药香久久不散。

      他看着萧烬在院子里忙碌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脑子里也像灌满了水,动不了脑筋。

      萧烬的伤势痊愈后,行动越发自如。萧长离的咳嗽在药丸的调理下,也明显好转了许多。

      也在那日清晨喂药后,元元和明溪主动靠近萧烬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逐渐卸下了心房,和萧烬追逐打闹起来。

      乍一看,与寻常人家的父子似乎也并无不同。

      可若仔细观察,萧烬每一次带孩子玩,接送孩子们上学堂和下学,都会想法设法的让孩子们替自己说好话。

      明溪比较好糊弄,弄点吃的东西,效果就立竿见影。

      而元元就像个蒸不熟煮不烂的铜豌豆,没有一点缺口能让萧烬找到。只有用萧长离和她哥哥做筹码,才能让她有所让步。

      三个月后,萧烬自己献殷勤,主动去卖自己编好的竹篮子,特意叮嘱不让萧长离去,然后回来给他们买好吃的。萧长离冷冷地看着萧烬,目送他离开,未发一言。

      等萧烬下山后,他回村的路上,被一个人喊住了。

      “萧长离。”

      萧长离缓缓转身,动作迟滞得像生了锈的机关,咔咔响。

      黄昏的阳光勾勒着柳如渊的身形,那份骨子里的清高怎么也藏不住。落在萧长离眼里,像给一只野鸡插满了孔雀羽毛,招摇撞骗。

      “柳大人。怎么?主子们派你来瞧瞧,我这前朝的昏君,死没死透?还是说,萧烬刚走,你们就迫不及待要接手我这烫手山芋了?”

      柳如渊摇着扇子缓步走出阴影,“您何必出口伤人?在下此来,是带着京城几位大人的善意。时局艰难,您蛰伏于此,终非长久。若您愿意合作……”

      那双曾经俯视群臣,如今只余下疲惫的眸子,平静的不起一点波澜。萧长离向前逼近一步,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戾气,气势汹汹不减当年

      “看来柳大人不远千里,就是来嚼这口馊了的舌,替崔长河来瞧瞧我这丧家之犬的咯。回去告诉他们,我命硬得很,阎王殿的门槛,还绊不倒我。”

      柳如渊压下心头的不快,强笑道:“您何必动怒?在下此来,是带着诚意。”

      萧长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们的诚意,不过是想把我这前朝余孽捏在手里,当个牵制萧烬的筹码,随时可以抹掉的隐患罢了。”

      柳如渊脸上的伪装面具被剥落,立即阴沉下来:“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已不是当年的九五之尊。京城需要稳定,几位大人念你曾有血脉存留,才留你一命。”

      “闭嘴!”萧烬打断他,眼神凶狠,“休要用血脉来要挟我,我的孩子,与你们这群豺狼无关。”

      柳如渊撕破了脸,冷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两位殿下留在乡下,就能一世安稳么。他们的身份,就是悬在头上的刀。你若不想他们日后颠沛流离身首异处,跟我们合作,至少能保他们平安富贵。”

      “保他们平安富贵?”萧长离重复着这句话,每一个音节都在颤抖。

      他失去的一切,包括尊严、皇位、甚至挚爱,都源于这些人的计谋。

      现在,他们竟敢用他仅剩的骨肉来威胁他。

      萧长离脑中的弦铮地一声崩断,柳如渊甚至没看清动作,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记裹挟着山崩地裂般力量的拳头就已经狠狠砸在他的颧骨上

      骨头撞击的闷响令人牙酸,柳如渊惨叫一声,被打得跟跄后退,鼻血瞬间涌出。

      “我说了别碰他们,京城来的人全都是聋子,听不懂人话吗?”萧长离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扑上去又是一拳,重重捣在柳如渊柔软的腹部,紧接着是肩膀、胸口。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惦记我们父子三人。有崔长河没我!有冯清没我!有你们这群蝇营狗苟的乱臣贼子,就没我萧长离。”他嘶吼着,唾沫星子混着血沫,可能是柳如渊的,也可能是他自己的,但全溅在了柳如渊狼狈的脸上。

      柳如渊被打懵了,看着萧长离的嘴角一直流血,剧痛已经全忘了,剩下的全都是无边无际恐惧。他试图格挡,但盛怒之下的萧长离力量惊人,毫无章法,根本让他无力逃脱。

      他好不容易抓住一个空隙,死死攥住萧长离再次挥来的手腕,嘶声力竭地吼道:“萧长离,你疯了!崔大人也是焦头烂额,陛下长期未归,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再这样下去,整个王朝都要重蹈覆辙。”

      “哈哈哈哈!”萧长离狂笑起来,“活该,报应。自作孽,不可活。你们一手把持朝政,玩弄权术,构陷忠良的时候,可想过会有今天?这江山倾覆了才好,烧得干干净净,烧死你们这群蛀虫才好!”

      “你……你这个疯子!暴君!!”

      柳如渊猛地用力,将萧长离推开,自己也因力道不稳跌坐在地。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口中不干不净地咒骂:“怪不得被人拉下马,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昏君?”萧长离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柳如渊,“好,好得很。柳如渊,你听好了。你们不是喜欢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口口声声说我昏聩无能吗?”

      “那你们就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如果我萧长离有朝一日还能踏足京城,“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们!崔长河、冯清、还有你柳如渊!我要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昏君。你们施加于我、于这天下的一切,我会百倍、千倍地还给你们!让你们也尝尝,被碾碎、被践踏、被玩弄至死的滋味!!!”

      那话语中的血腥和疯狂,让勉强爬起的柳如渊不再有任何庆幸,下意识地挣开萧长离的攻击范围,想逃离这个癫狂的魔鬼。

      但太迟了。

      两人如同垂死挣扎的野兽,扭打翻滚在一起,撞塌了本就摇摇欲坠的篱笆。

      混乱中,萧长离的手在泥地里碰到了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坚硬的触感像一道闪电,将所有的疯狂指引向终结。

      在柳如渊再次扑上来试图扼住他喉咙的瞬间,萧长离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挣脱出一只手,握住那块沉重的石头,十分冷静的朝着柳如渊的头颅侧面,太阳穴的位置,用尽全力,狠狠砸下。

      受到重击的柳如渊身体一僵,扼在萧长离脖子上的手瞬间失去所有力量,软软垂落。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几声短促的抽气,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后彻底瘫软下去,后脑重重落到了地上,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暗红的血液混合着灰白的脑浆,从他的太阳穴伤口处汨汨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泥土和碎石。

      周身世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萧长离自己破风箱般的喘息声。萧长离保持着砸下去的姿势,僵在原地,几秒钟。手中温热粘稠的石头,沉甸甸地坠着他的手。

      他的眼珠动了动,然后他松开了手,石头骨碌碌的滚到了柳如渊头颅旁的血泊里。

      萧长离跟跄着站起来,低头俯视着脚下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惊慌,没有杀人的后怕,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涟漪都没有。

      他弯腰,抓住柳如渊一只脚踝,拖曳着,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一步一步,机械地向不远处幽冷的小河走去。

      待他走到桥上,噗通一声,沉闷的水花溅起。柳如渊的尸体被清澈的河水拥抱着沉入深处,留下几圈扩散的涟漪和几个迅速破灭的水泡后,再无痕迹。

      他麻木地看着这一切,脱下鞋,光着脚踏入了那条河流。

      河床上的河水漫过脚踝,刺骨的寒意让他麻木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反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迹斑斑的双手和沾了污迹的衣襟,以及水面上映照着的他的脸。

      萧长离沾了水,用手擦了擦脸,把血迹清洗干净后,他目光落在岸边,浸在浅水里的石头上。

      他走过去,弯腰拾起,将石头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一遍一遍,用力地搓洗,指甲缝里的血肉也被河水泡得发白。直到石头摸上去光滑,再无一丝血腥的残留,露出石头原本粗粝的青灰色表面,才作罢。

      接着,他站起身,在河岸边一处靠近树根的松软泥土旁停下,开始用手挖坑。泥土冰冷潮湿,嵌进指甲缝,他也浑然不觉。

      挖出一个足够深的坑后,他将那块洗净的石头,端端正正地放了进去,再用泥土仔细地掩埋、压实、抹平表面。又拔了几把岸边的草,杂乱地覆盖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泥水。扯了扯身上湿了半截的粗布外袍,整了整凌乱的衣襟。定了定神,像一个劳作晚归的普通农人,迈开脚步,朝着那个依稀亮着几盏昏黄油灯的村落,稳稳地走进去。

      这天,几个从镇上赶集回来的村民带回了一个消息。

      盘踞在附近山头的几股悍匪,包括上次袭击他们的独眼龙那伙人,竟在一夜之间被官军连根拔起。

      据说是一位从京城来的大人物亲自督阵,调集了精锐,布下了天罗地网,悄无声息地就把那些为祸多年的寨子给剿了。

      匪首死的死,抓的抓,一个都没跑掉,周围几个村镇都拍手称快。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小小的山村,家家户户都在谈论这件大快人心的喜事。

      “老天开眼啊,终于把这些祸害给收拾了。”
      “听说领头的官爷可威风了,骑着高头大马,势不可挡啊。”

      “这下晚上进山砍柴,走远路都不用提心吊胆了。”
      “是啊是啊”

      村口的晒谷场上,围了不少人,议论纷纷。下学了的孩子们也挤在大人堆里,听着那些剿匪故事,小脸上又是兴奋又是后怕。

      元元和明溪也在其中。元元紧紧抱着哥哥的胳膊,“哥哥,抓坏人的官爷是大英雄吗?”

      隔壁的王大婶一眼看到了站在人群外围的萧长离,立刻挤了过来,脸上带着八卦又关切的神情:“哥儿,听说了吗?老天有眼啊,那些天杀的强盗都被抓了,上次差点害了你和那位的土匪也没幸免于难,场面叫一个惨呐。”

      她朝家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那位公子哥儿哟,他可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你说这事会不会和他有点关系啊?我看他气度就不一般。”

      京城来的大人物来这个籍籍无名的小山村,为何早不来晚不来,而是现在。

      既然柳如渊能找到这里,崔长河恐怕也在这几日了。

      王大婶无心的话语,令萧长离如梦初醒。

      所有的线索在他脑中串联起来,皆形成了不好的画面。

      “哥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王大婶关切地问。

      萧长离心乱如麻,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什么,家里还煮着汤。婶子,我先回去了。”

      语毕,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人群聚集的晒谷场。

      回到那个小小的篱笆院,萧长离坐立难安,拿起扫帚想扫地,扫到了墙角养着几颗青菜的小菜圃。看到菜圃里的兔子正啃食着绿叶,他却无心驱赶。

      想劈点柴,斧头举起来又放下,转而拎着斧头对着木桩发呆。等孩子们兴奋地跑回来,叽叽喳喳地跟他讲大英雄抓坏人的故事,他也只是眼神飘忽,心不在焉地应着。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阿离?”

      是他。

      梅霄手里拎着一只刚猎到的山鸡,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显然也听说了剿匪的消息,心情很好:“听说山匪都被剿了,这下大家都能松口气了,这山鸡给孩子们炖汤补补。”

      他将山鸡放下,笑容敛了敛,关切地问:“阿离,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还不舒服吗?”

      梅霄的目光是坦荡的、真诚的,带着一种山野汉子纯粹的好意。

      正是这份质朴的真诚,在过去艰难的岁月里,曾给过他一丝慰藉,也让村里人默认了他们之间模糊的关系。

      看着梅霄关切的眼神,再对比起那个男人带来的冲击和内心无法言说的混乱,萧长离问出了一个他从未想过会问的问题:

      “梅大哥,如果有一个人,他曾经把你推进了地狱,让你尝遍了世间最深的绝望和痛苦。却在你相安无事想重新活一次的时候,他又来了,在你面前表现得愿意替你去死,你却始终看不清他的真心。你说这种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又沉重,梅霄看萧长离脸上许久不见的迷茫,再联想到那个住在他家里,气度非凡又为了救萧长离差点送命的男人,不难猜出这两个人关系匪浅,绝非是普通兄弟情。

      梅霄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阿离,我在山里打猎,见过很多事。有狼崽子,母狼拼了命也会护着。有受伤的鹿,公鹿会引开猎人自己送死畜生都这样,更何况是人?你说的那个人他过去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他这个人心中有你,要不然怎么会没事装病,还费心尽力的讨好孩子们,与当初的我没什么两样。”

      “但是对他这种人,恨也好,怨也罢,一定要保持距离,你靠的越近就越危险,飞蛾扑火还能看到灰。可他不是火,是一片看得见摸不着的虚无。你会连骨头渣子都不剩,我梅霄虽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能让你现在这么乱、这么烦的人,能让你问出这种问题的人他在你心里,绝对不只是仇人那么简单。你心里还是有他的,你越恨他,越走不出阴影。我说要杀了他,你不让。阿离,你究竟是顾忌孩子还是舍不得?”

      他看着萧长离骤然收缩的瞳孔,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萧长离的肩膀:“人啊,有时候得问问自己的心。若是愿意,不论路途艰险,纵使刀山火海也是过得。过去的事既已经过去,不如去看一看未来。至少,你对世间还有留恋,不会后悔来世上活一遭。”

      “阿离,我知你身份不简单。但是人活着,绝对不可以原地踏步。”

      说完这番话,梅霄没有再多停留,深深地看了萧长离一眼。

      “山鸡放这儿了,你好好想想。阿离,我先回去了。”

      梅霄走后,孩子们也进了屋子吃晚饭。他走进屋,两个孩子正挤在里屋的小床上依偎着睡觉。

      萧长离走到床边,看着孩子们恬静的睡颜,目光落在明溪紧握着草蚂蚱的手上,视线又缓缓移到他们枕边。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小小的,用药草编成的平安结。

      是端午前,萧烬趁着下床走动时,在院子里编的,说山里孩子戴着能驱虫安神。分给两个孩子一人一个,他看见了,但是未出声阻止。

      看着那个粗糙却用心编就的平安结,再想起萧烬此刻或许正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思及此,萧长离跌坐在床沿,双手深深插入发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梅霄最后的质问也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你心里到底还装着什么?”

      是什么呢

      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是恨

      还是那个他以为早已被自己亲手埋葬的影子

      窗外,山风吹过林梢。屋子内,一人独自坐在昏暗中,身影显得格外单薄而彷徨。

      萧烬以雷霆手段剿匪,功成后九五之尊理所当然该摆驾回銮。这场荒谬的降临,这场由对方主导的赎罪戏码,也该落幕了,不是吗?

      可他胸腔深处某个角落,顽固地滋生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这感觉比纯粹的恨意更让他恐慌,只能以加倍的寒意去镇压。

      又一个寻常的黄昏,萧长离正沉默地翻动着晾晒的草药,动作一丝不苟,眉眼低垂,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元元和明溪蹲在墙根,用树枝在松软的泥土上涂画着。

      “爹爹,那个伯伯他是不是偷偷走了?哥哥说,坏人都被打跑了,他是不是也走了?”

      明溪也停下了涂画,抬起头。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走了便走了,与我们何干?他本就不该属于这里,回屋去。”

      孩子们被他从未有过的语气慑住,噤若寒蝉,乖乖地起身,一步三回头地挪进了屋里。

      萧烬……

      他维持着翻动草药的姿势,恨极了自己此刻心中翻腾的,竟不是解脱的快意,而是心惊肉跳。

      就在这时,黑压压一群人,跑在他的篱笆院外驻足。

      萧长离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升起了不祥预感。

      院门口,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深青色劲装裹着健硕的身躯,风尘仆仆,腰间悬着的佩刀即使在暮色中也透着森然寒光。来者面容刚毅冷峻,身上带着久经沙场的煞气。

      他一眼看见了院中的萧长离,并且无视了那拒人千里的气场,大步流星地跨入院中,对着萧长离的方向,干脆利落地抱拳躬身。

      影一:“太上皇,事态紧急,冒死叨扰,万望海涵。”

      这个代表着不堪过往的称谓,竟然从故人口中再次听到,仿佛隔世,萧长离根本不想理。

      不等萧长离做出任何反应,影一就问道:“属下斗胆,请问陛下当今在何处?”

      陛下?

      “他不是剿匪之后便该离开此地了吗?”萧长离木着脸,不去看影一,逗弄着院子里的兔子,顺便还踢了一脚要去啄兔子的鹅。

      “属下奉旨护卫左右,剿匪当夜,陛下执意亲自潜入匪巢最后险关探查,命我等仅在外围策应,岂料突发山崩,将陛下与数名随行精锐断绝在内。我等拼死挖掘,昼夜不休只寻得只寻得几名重伤垂死的弟兄。”他牙关紧咬,喉头剧烈滚动,堂堂铁血硬汉,此刻竟泪光隐现,哽咽难言,“而陛下至今生死不明,属下本以为是他回到了您这里……”

      之前还在他面前卑微地祈求一个留下的可能,还要去卖竹篮子赚钱的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此刻生死未卜。

      原来这些天,日夜啃噬他的不安与空洞,竟是对萧烬直觉感应。说实话,他应该高兴的。

      “多久?”

      “已整整三日!”影一的声音带着泣血的绝望,“消息封锁,精锐尽出,搜遍每一寸山石。然山势险绝,塌方连绵不绝,范围极广。”

      他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哀求道:“属下万死难逃其咎,但求您看在陛下对您一片赤诚之心,看在两位小殿下身上流淌着皇家血脉的份上。随我一同去营救,陛下听见您的声音,一定会存了生的意志,拼了最后一口气也会去找您的。”

      那又怎么样呢?

      让萧烬就那样死了,自己的孩子不就可以上位了,或者自己完全可以……

      萧烬于他,于孩子而言,根本不重要。

      影一凭什么来找他,他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任何能力去救人,有这个时间,他们早就能调集兵力去救萧烬。

      是影一背叛了吗?

      不会,这支影卫是萧烬自己亲手培养的,死也不会背叛,他亲手处理过那些影卫,见识过他们的宁死不屈。

      那么现在只有两种可能。

      一,萧烬真的危在旦夕,影一出现在这里是受了冯清的指使。

      二,萧烬和他们一起联手在骗他,想让他心软,然后将他和孩子们一起强迫性带走。

      萧烬……

      萧烬的命究竟有多硬,耐心是有多足,忍了这一年半载,现在还是忍不下去了吗

      他捏着自己的指尖,想让自己用力保持清醒,不去被任何人干扰,静下心来等待着。

      可下一秒,孩子们的哭声打破了死寂。元元被影七吓了出来,她抱住自己的小腿,放声大哭。

      明溪恨恨地看向影一,冲了上来,拉着他的手臂往后拽,“爹爹,不要去,不要信他们。”

      萧长离的身体晃了一下,闭紧了双眼,再睁开时,他无视腿上哭泣的元元和紧攥他手的明溪,走进了昏暗的屋内,任由孩子们如何哭泣捶门,他始终没有出来。

      他要想,仔细地想,自己想要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萧烬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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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不管中间是否休息、修文,正文都会在一月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