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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赶尽杀绝 ...

  •   柳含章被粗鲁地丢进这间只有一扇高窗透气的暴室关了一连三日,锦袍沾满了灰尘,精心梳理的发髻也散乱了。

      从最初的被丢进来的打击到今日,他不安分的心又活络起来。

      三日来,他凭着伶俐和身上藏匿的金银,从看守侍卫的只言片语中,隐隐拼凑出了一个真相。

      那位被新帝一箭射死的先帝,竟是新帝心尖上剜不掉的一块肉。

      而新帝的雷霆手段、他的形销骨立、他对自己那晚的嫌恶,通通指向萧烬自己亲手杀死了先帝的悔恨,然后那晚误打误撞牵连到了他。

      果然,自古最狠帝王心。

      柳含章啧了啧,又拍了拍胸脯,叹道还好自己只要名分。

      正当他以为新帝要把他饿死在暴室时,新帝竟然独自一人背光走了进来。

      料定新帝的想法,柳含章找了个占优势的位置,先发制人:“您对先帝,根本不只是恨。而您关住我,其实也根本不想杀我。”

      新帝的脚步顿住了。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承认,柳含章暗喜,继续说道:“草民很好奇,您既然舍不得,为何一次次放手?眼睁睁看他被朝臣攻讦,被天下唾骂,最后死在你布下的棋局里?”

      萧烬终于开口,声色落寞,像是在质问自己:“放手?朕从未想过放手。朕以为,朕能护住他,能在摧毁他的一切后重新将他圈在身边。朕算尽了一切,唯独没算到人心难测,算不到他会以那种方式离开。”

      柳含章听到“圈在身边”这个词,笑道:“圈在身边,像豢养一只见不得光的金丝雀么?让他空顶着皇帝的名头,却只能躲在您的龙床之上,连过街老鼠都不如?陛下,夺权就是夺权,连先帝都是你的玩物,玩够了就虐杀了,您这舍不得,可真够自私的!”

      “住口!朕怎么会让他如此不堪,朕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给他。财富、权势…甚至江山社稷。当时只要他愿意多怜悯我一点,这皇位朕亦可拱手相让。”

      “但是你,这般惹怒朕,就不怕朕拧了你的脑袋?”

      柳含章小小震惊到了,过后恢复了那副洞察一切的刻薄嘴脸,哂笑道:“可陛下,您一直在回避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他可是您的仇人啊!您不动手,难道就能保证别人不动手?您能保证时时刻刻都保持清醒么?就算您能,那位陛下他那样的人,甘愿像个物件一样被您锁在绝对安全的金笼子里,靠着您的恩赐呼吸吗?”

      “况且他的逃跑还不是您一点点逼他的?逼他放权,逼他屈居人下,逼他喝药怀子?”

      萧烬怒视着他,阔步跨了过去,单只手掐住了刘含章细长的脖颈。

      呼吸艰难的柳含章却依旧不依不饶地说道:“草民这脑袋谁都可以摘,只是草民今天死了,难免其他人不会觊觎陛下身边的位置。”

      “而我,只要陛下身边的名分,不仅不会碍眼给宫外传递消息,而且不会索要任何报酬。加上我表哥的命,草民的九族都在您手中。我们对您如此忠心耿耿,难道不是一举两得吗?”

      他就是要挑破了新帝内心最深的恐惧和最无解的困境,是恨与爱交织的死局。除非先皇后重生在众人面前,要不然天王老子来了,也扭转不了新帝的心意。

      可人死不能复生,萧烬也果然如他所愿,将他扔在了地上,没有选择一怒之下扭断他的脖子。

      柳含章看着萧烬沉默的背影,知道自己戳中了萧烬的痛脚。缓缓说道:“陛下,就算他还活着,又能如何呢?那样骄傲到骨子里的人,与其像只老鼠一样苟活在您的保护之下,活在永无止境的追杀与唾骂里,仰您鼻息,还不如死在您手里呢。”

      萧烬听着柳含章说的话,和逐渐逼近的香味,仿佛他的头都在被人用到划开,然后用金针一点点缝合后,再由无数根反复刺穿,牢牢钉在他的脑髓中,扎得他动弹不得,头痛欲裂。

      柳含章看着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语气放软了一些,带着点劝导的意味,去拉萧烬的袖子:“这样对先帝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陛下,过去的事,像手里的沙,攥得越紧,流得越快。往前看吧,前面还有大片的风景。”

      “不许说,朕不允许你再多说一个字!”

      萧烬甩开柳含章的手,力道之大让柳含章跌倒在地:“朕的风景,早在那个雪夜就归于寂寥。至于你,还有那些自作聪明的蠢货们送来的风景只会污了朕的眼。朕给你三日时间出宫,如果不出去,朕会亲自杀了你。”

      柳含章被彻底激怒,挣扎着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喊道:“杀了我,陛下以为这就清净了?陛下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您难道要把整个后宫都变成他的陪葬品吗!”

      此言一出,萧烬眼底的混乱痛苦尚未平复,便眼神凌厉地看向柳含章。

      “你说得对,朕躲不过,也厌烦了这些蝇营狗苟。既然后位必须有人坐,江山必须有人承,那朕就告诉天下人,朕此一生,只会有过一位帝后。他已薨逝,葬入帝陵。自今日起,千秋万代,朕的后宫永闭,帝陵同穴之侧,只为他一人而留。谁再敢言选妃立后,以谋逆论处!”

      他听见了什么?

      新帝为一个死去的先帝守节,不惜背上绝嗣的千古骂名?

      简直荒唐!

      萧烬临走前,看着花枝招展的柳含章,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该向上苍祈祷,先帝在天之灵不会责怪你。明日朕会赐你一桌盛宴,你若能活下来,就算先帝原谅了你。否则,你就亲自去一趟阴曹地府问问先帝。”

      柳含章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僵在了原地,直到萧烬走了他也未回神。

      走出去的萧烬,只觉的看什么都碍眼,尤其是头顶上耀眼的太阳。

      “陛下,刑场已经布置好了,离行刑还有一刻钟。”

      萧烬嫌坐轿撵太慢,大步流星的甩走了那些跟在身后的队伍。

      “知道了,让刽子手都退下,朕会亲自行刑。”

      赶往刑场的路上,王德海全然不似以往窝囊的样子,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陛下,您亲自监斩都已经足够给那人面子了,没必要脏了您的手。”

      萧烬斜睨了一眼谄媚的王德海,停下脚步,二话不说一脚把王德海踢翻了,“你活得不耐烦了,敢反驳朕,要不是你是父皇身边的老人,朕早就将你活剐了。别以为你背地里做的那些龌龊事朕一概不知,先帝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朕眼睛里进不了一粒沙子。朕劝你,在朕身边好好当个哑巴,否则,周珩就是你的下场。”

      午时三刻,萧烬拖着一把长刀立于刑场之上。

      周珩被扔在台上像一条被挤干了水分,连续晾晒了几个月的干茄子一般,黝黑,干巴巴的。他身上鞭痕烫伤连成一片,结了一层层的血痂。强行吊着的一口气让他没了人样,连打折了的双腿也不过是个摆设,只有那张脸还能认出几分旧时模样。

      “依赫连措和张成所言,是你布局引他来大胤,是你贪了赈灾的银子,与贩卖私盐,甚至是以高价卖了边境的布防图,让贼寇有机可乘。”

      周珩趴在地上不说话,萧烬提着的长刀在地面上划出了火光,很快刀刃就要和周珩亲密接触,萧烬却毫不在意,在地面上画了个圈,将周珩围在其中。

      “赵先生等人与你私交甚密,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没想到你们居然一而再再三的挑衅朕,让你们有了可以离间朕与先帝之间的情分的机会。”

      萧烬面上冷若冰霜,看似大发好心的说道:“朕今日不杀你,实在难消朕心头之恨,你还有什么遗言,朕可以命人刻在你的坟上。”

      倒是趴着装死的周珩听到了关键名字,有了动静。

      “赫连措?他还真是把所有罪过都抛给我了,你难道就没怀疑过,他究竟是对先帝有不臣之心,还是打着幌子摸清大胤底细,打个措手不及?”

      萧烬不再走动,刀尖无声落在周珩的脚踝,周珩眯着眼睛继续道:“先帝的兵马疏于锻炼,锻造兵器的技术远远落后于诸国,你认为打起来,谁会获胜?漠北天灾不断,离他们最近的就是软弱可欺的大胤。”

      萧烬接过话,抬刀斩去了周珩那只无用的脚,“所以朕,在把他放进皇宫接近朕的那一刻起,冯清率领铁骑就已经踏平了漠北王庭。”

      周珩痛得大嚎一声,认清了今日的死局。

      他喉咙里滚出一连串沙哑刺耳的笑,身上束缚的铁链随着抖动发出濒死般的哗啦声。他奋力昂起头,握紧双手锤向地面,黑血顺着鬓边淌下,眼睛亮如鬼火:“睁开你糊住的狗眼看看,没有我,你手里那把刀就会钝了么!你把他像条死狗一样锁在不见天日的水榭别院。囚徒尚且有放风之时,你父皇隆起的肚子又揣着谁的孽种?说到底,你就没打算让他好好活着,他就是被你折磨至死的!萧烬,你少装什么孝子贤孙,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周珩开口每说一个字,都要强忍着不晕过去,以免收到更多非人的折磨,死得干净利落。

      偏偏萧烬没有那么多耐心,早已寻找好了下一处目标。

      “寻常人家若出了这等悖逆人伦的丑事,早该拉上街脱光了衣服巡游,受到全城人的烂菜叶子和谩骂了。而你们这对天家父子怎么就偏偏出了意外?思来想去,你根本就不是他的种!所以你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除了先帝。因为您怕,怕他肚子里那个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怕他活下来会把一切都告诉天下人,你就是一只普通的庶民。”

      萧烬抬脚狠狠踩在周珩的肩膀上,这一脚让周珩瘫在地上几乎是一动不动,他提起刀来又剁掉了周珩的一条手臂,周珩的臂膀瞬间鲜血如注,奔涌而出。

      “住口,朕乃天命所归,就是父皇唯一的血脉!”

      周珩已经痛到麻木,呛咳着,笑声断断续续:“你看看你……像不像一条得了失心疯的野狗。我是输了,可你呢?你赢了什么?你最敬重的太傅,他那捧在手心里的独苗嫡孙被我下了毒,活不过弱冠。用我这条烂命,搭上我那个被您车裂了的老爹,换你这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夜夜在龙床上惊醒,梦里全是弓箭射穿那个贱人时的情景。我不算功亏一篑,不过陛下你还睡得着吗!哈哈哈哈哈哈——”

      在被萧烬拔刀劈向他头颅的瞬间,周珩爆发出了最后一声得意猖狂的长笑。

      萧烬力道之大,那颗头颅滚到了台阶下裹满了尘灰。

      “闭嘴!凭你也敢评价朕,你该死,你们通通都该死!若不是你们,朕岂会与朕的长离生死离别。”

      萧烬站在在刑场之上,脸上迸溅的血点,还在保持原来的动作,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啊啊啊啊————”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萧长离已经在与世隔绝的山村中生活了许久。

      桃花村背靠连绵苍翠的群山,村中有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穿过。这里村民们不过百户,民风淳朴得令人恍惚。他们既不问他的过往来历,也不惧他初来乍到时眉宇间的阴鸷,只当他是个落难的俊俏郎君。

      村长老李头亲自带人给他修葺了一间向阳的空屋,简陋干净,还带着一个小院。

      隔壁王大婶每日里变着花样给他送些自家种的菜蔬、新磨的豆腐,生怕他饿着。

      猎户梅大哥打了野味,总要分他一条最肥的兔腿。

      他的戒备,也在日复一日的安宁与善意中渐渐消融。

      他学着劈柴、挑水,侍弄屋前一小块菜地。

      晨起推窗,满目青翠,鸟鸣啁啾。黄昏闲来没事就坐在溪边石上,看落日看游鱼。

      前尘往事和那些血雨腥风、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仿佛隔世云烟,变得模糊而遥远。

      平静之下,他的肚子也日渐变大。

      这天,隔壁热心肠的王大婶又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鸡汤来看他。

      王大婶放下碗,眼睛在萧长离越发清减却腰腹略显圆润的身形上转了转,忧心忡忡:“小哥啊,你这身子可得仔细些。这都好几个月了,你一个人在这儿,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伺候着,婶子看着心疼啊!我看那个总给你送猎物的梅哥儿就不错,定是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不如,我去替你问问?”

      萧长离正低头喝着汤,闻言猛地呛住,剧烈咳嗽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连耳尖都像被火烧着了,红得快要滴血。

      他慌乱地摆手:“婶子,您胡说什么,我真没有那个想法,等孩子生下来后,我就去镇子上做活,养活得了自己和孩子的。”

      王大婶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嗔怪道:“哎哟!你这孩子,害什么臊啊!婶子活了大半辈子,这还能看错?”

      “还有你这肚子,圆滚滚的往前挺着,腰身也粗了,走路姿势都跟以前不一样了。来来来,让婶子给你瞧瞧。”

      说着,不由分说就要去撩萧长离的衣摆,摸他的肚子。

      萧长离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猛地后退,双手死死护住腹部,脸色由红转白,惊恐之色溢于言表,“不,不用了吧王婶,孩子挺安静的,也没闹腾过我。”

      王大婶见他吓坏了,以为他是初为人“母”的紧张,放软了语气,但还是坚持靠近,粗糙温暖的手不由分说地隔着薄薄的衣衫,按在了他隆起的小腹上。她仔细地摸了摸,轻轻按压了几下,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王大婶脸色变得凝重,有些惊慌:“哎?这不对劲啊,你这肚子摸着比寻常妇人六七个月的要大。而且这形状这位置怎么像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赶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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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2.1号开段评,感谢宝宝们的收藏评论~——————— 今年会开的两个预收: 《死遁后他成了三界白月光》 《共枕眠》 ———— 以上预收受皆不洁,攻全洁 请一定要看简介末尾的排雷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