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好自为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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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比月光更冷、比寒风更厉的雪亮剑光，从柴房外疾射而入。
其势之快，后发先至，击中在赵先生握刃的手腕之上。
赵先生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短刃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
一声闷响，短刃被钉死，深深嵌入萧长离头顶上方不足半尺的泥墙之中。
刃身兀自嗡嗡颤动，发出危险的轻鸣，几缕尘埃簌簌落下，簌簌地落在萧长离额发上。
萧长离被头顶的闷响惊醒，就在起身一探究竟时，一道身影带着凛冽的寒风，从那扇门后大步跨入，他刚好能够借着门外月光看清那熟悉的轮廓。
“殿下，你不是在青州？”赵先生捂着剧痛流血的手腕，不可思议的问道。
萧烬并未理会赵先生的惊呼，径直向萧长离走去。
他没有说话，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威压，却让赵先生如坠冰窟。
短暂的死寂后，萧烬弯腰将人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腾空，鼻尖瞬间充斥了萧烬身上传来的沉香。尽管这怀抱并不温暖，他觉得有点硌得慌，但是好在无比稳固，不至于掉下去。
他靠在萧烬胸膛上，突然想去看看要杀他的幕僚长什么样。
“赵先生，我来助你！”一声低沉的怒喝在门口炸响
柴房那扇破败的门被再次撞开，吴莽手持长剑冲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另外几个同样手持兵刃的幕僚。
他们显然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将萧烬怀抱萧长离的情景尽收眼底。
吴先生瞠目结舌：“殿下，您这是何意？此等祸根，岂能留存于世？他腹中之物，更是动摇国本的孽胎，绝不能留啊！”
父子两人齐齐看向来者不善的幕僚们，萧长离惴惴不安，萧烬神情晦暗不明。
萧烬会信吗？
他们父子之间，早已是血海深仇。
萧烬会为了这个孩子保护他，违抗这些为他着想的幕僚么。
概率太低了。
萧长离不愿意想，更不会将全身心托付。
在吴先生说完，萧烬抱着他的手臂似乎僵硬的刹那，萧长离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萧烬似乎也没料到怀中这个虚弱不堪的人竟还能爆发出如此力量，手臂被蹬得一松。
萧长离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竟真的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萧长离从怀里跳到地面上，脚踝处被蜈蚣咬伤的伤口传来钻心的剧痛，但他根本顾不上。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看也不看身后，拖着那条剧痛的腿，跌跌撞撞地就朝着柴房唯一敞开的门口正大光明的走去，俨然一副你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的把戏，认准了他们狼狈为奸，给他们腾出地方好算计自己。
“拦住他！”
门口守着的两个幕僚行动迅速，封死了萧长离的去路。
萧长离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踉跄着后退一步，险些再次摔倒。
冷刃贴上了他的脖颈，刺得他皮肤生疼。
他被迫停下，背对着萧烬和那一群手持利刃的幕僚。
赵先生忍着腕痛，双膝下跪，声音充满了痛心和不解：“您难道忘了丞相、忘了陈将军、忘了因他而死那些冤魂吗？忘了他是如何将您踩入泥潭，又是如何对您的母族赶尽杀绝的吗，殿下啊！”
萧烬的侧脸平静的可怕，赵先生见萧烬没有拦着他，心存希望的说道：“此獠不死，国无宁日，天下苍生亦难安。殿下若顾念父子虚名，不愿背负弑父弑君之千古骂名……”
他环视周围几个同样眼神决绝的同僚：“臣等愿替殿下动手。所有罪责，臣等一力承担。纵使千刀万剐，身死族灭，只要能除此祸国巨奸，换天下一个朗朗乾坤，我等死而无憾。”
“死而无憾！”吴先生和其他几个幕僚齐声低喝。
数道冰冷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萧长离的背上，仿佛萧长离已经是待死的羔羊。
太子就站在几步之外，身姿依旧挺拔如孤峰，高高在上，将所有隔离在外。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萧长离惨白的脸上。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眼神过于冰冷，萧长离一时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他仿佛被那目光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此时此刻，萧烬一句话就能决定他的生死。
萧长离不甘达到了极点，愤恨的环顾四周，即使不能逃出去，他也不会束手就擒，哪怕是鱼死网破，只等他们动手。
“他活着，本身就是一道刻在史书上的诏书，他为何该死。若天下皆因偏见便能随意决定人的死活，那要律法何用？”
萧烬一发话，萧长离浑身的紧绷着的肌肉瞬间放松了下来，只有悬着的那颗心不甘寂寞的疯狂跳动着。
“这道诏书，需要他自己，一字一句亲手写完。孤不希望今日之事再现。既答应了你们就不会反悔，可是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孤的底线，孤只有这一个要求，你们却还要赶尽杀绝，苦苦相逼。
孤今生今世只会和他同床共枕，不管外界传言纷纷扰扰，这个国家依旧繁荣昌盛。
真假虚实，孤心中有数，不希望你们参与其中，泥人尚有三份脾气，如果非要挑衅孤，这皇位送给你们好了，正好孤与父皇策马同游，咫尺天涯。”
话音落下，萧烬目光落在萧长离身上许久，眸中有数不清的话，无数想要表达的情意。但最终没有停留，没有牵挂般的离开了。
萧长离眸光暗了暗，攥紧了拳头。
萧烬说的这番话，是认为能够感动他吗？
如果是他，他会选择一了百了以绝后患。
经过吴先生身边时，萧烬的脚步也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些持剑的幕僚不过是空气。
吴先生被他周身无形的威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中的剑也垂了下去。
赵先生远远旁观，缄口不提求情。
萧烬毫无阻碍地消失不见，只留下柴房外一群面色各异的幕僚，以及劫后余生、却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暴君。
萧长离同样无视了眼前那几个脸色铁青，如同要将他生吞活剥的幕僚，目光越过他们，死死地盯着萧烬消失的无边黑暗，仿佛要将那片黑暗看穿，看到那个决定了他生死的儿子此刻的表情。
场上沉寂片刻，萧长离没有跑，反而出言说道：“颜弈，即使这样，你们也要效忠他？他是救了你们的命吗，值得吗各位？”
“朕还尚未退位，是皇帝，你们效忠朕，功劳何须等到一个黄毛小子登基惶惶不可终日？”
萧长离激情演讲，那些幕僚却像木头人一样无动于衷，一个个把剑扔到颜弈身上，陆续走了。
柳如渊最后一个出现，说道：“殿下说，颜弈随你处置，别弄死了，给太医留一口气救活即可。”
萧长离淡淡看了一眼这个眼生的幕僚，未做言语，然后表情冷漠的偏头狠狠扇了离他最近的颜弈一巴掌，脚一勾踢走了武器，牵扯到脚踝的伤口，剧痛让他趔趄了一下。
见到颜弈咬牙切齿却又不敢反驳的样子，真是大快人心。
“朕要去歇息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萧长离一挑眉，傲慢地丢下这句话，仿佛刚刚从地狱爬回来的不是他。拖着伤腿，一瘸一拐，春风得意的离开了这座破败的院落。
另一边，众人回到了颜府厢房。赵先生看着自己手腕上崩裂流血的伤口，叹了一口气。
旁边一位年长的幕僚也长长地叹气，忧虑道：“殿下他终究还是心太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我看殿下是被那老狐狸妖言惑了心。这孽障活着一天，便是一天的祸患。没生下来就如此，生下来长大了，把京城颠个个，哼，殿下都得夸颠的好颠的妙。甭说黎民百姓了，谁人不得看暴君脸色行事？”
吴先生看着萧长离消失的方向，眼神怨毒，仿佛要将夜色灼穿。
赵先生说：“殿下的心意……也罢，我等日后只怕要耗尽心力，为殿下今日这一念填那无底的窟窿。”
吴先生比较冲动，情绪激昂：“填窟窿？我只怕填的是殿下的性命，填的是这好不容易才有点希望的江山。”
“但愿殿下所求的大义，值得这以江山为注的豪赌。”
柳如渊走路无声，刚进房内，甫一开口，便引来了满堂注视。
“赵先生，此事冯大人已有决断，不仅不会伤了殿下与我们之间的情分，还会让殿下对陛下彻底死心。”
柳如渊一语惊起千层浪，摇着扇子走了进来，在坐的众人明显不不信任这位新人。
有人说道：“小友切莫唬人，我等还是等冯大人回来再做决定。”
“常言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诸位大人不服在先，动手在后。何时把冯大人放在眼里，太子殿下放在眼里了？在下不过是区区一小卒，微不足道。那我只好启禀殿下，先治你们个不敬之罪。”
柳如渊一拱手，站在正厅中央，对于四方的打探毫不惧色。
“大人们不必紧张，冯大人就是不希望你们窝里斗才派了下官前来调解。颜将军虽孔武有力，建功不少。但是容易被有心人利用，赵先生你一向顾全大局，若不是下官碰巧到了，谁会被退出来做提罪羔羊呢？”
“不会是你，也不会是吴先生。”柳如渊挪动着步伐，漫不经心的走到了角落里神色慌张的幕僚身旁，悄声说道，“那会是你吗？”
那人本就害怕，被柳如渊一点明，更是慌了神，吓得尿了裤子。
柳如渊见怪不怪，笑眯眯的走了回去，双手搭在赵先生，吴先生肩膀上。
“太子殿下处理事情匆忙赶来，青州已无后顾之忧。冯大人拿到了张成的口供，知道了周珩的下落，摸到了京城齐王的府上。你们说，接下来该如何办，想必大人们跟在太子殿下身边多年，比我清楚的多才是。”
柳如渊进退自如，目的达到了，自然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非要有人以身试法，十个他也是拦不住的。
“至于这个人，下官就带去给太子殿下细细盘查了。诸位大人们，小心驶得万年船，莫要在中途做了糊涂事，容易得不偿失。下官告辞。”
柳如渊走后，赵先生打开了硬塞到他手中的折扇。吴先生也凑过来看，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庸人自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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