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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河岸 河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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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宁波回来的那天下午,天还是晴的。列车进入江东市域的时候窗外的景色从开阔的田野变成低矮的厂房再变成密集的居民楼。陆铮靠窗坐着,肩头被穿窗而入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沈屿,后者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那张在码头拍的合照。陆铮看到沈屿用拇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把照片放大了,然后关掉。
"看了一路了,"陆铮说,"还没看够?"
沈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怕拍糊了。"
"不会糊,我手稳。"
沈屿没再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列车减速进站的时候他站起来把双肩包甩到肩上,侧头看了一眼陆铮手腕上那块表。"回程的车票我收着,改天给你报销。"
"不用。一张票而已。"
沈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两个人走出站的时候江东市下午四点的阳光铺了满地,热烈,滚烫,空气里全是沥青被晒软之后的气味。他们在出站口外面停了一下,陆铮说"我去店里看看"沈屿说"我回趟公寓放东西",然后各自转身往不同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陆铮回头看了一眼沈屿的背影——在下午的人群里穿着深灰色短袖、背着黑色双肩包的那个背影,在阳光下的轮廓清晰而稳定。陆铮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走,走进地铁站入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沈屿在宁波那条河边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六月四号早上,他们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河比沈屿记忆中的窄了,两岸修了新的石栏,但河水的流向没变。沈屿走在河堤上,走了大约十分钟之后停下来,指着对岸的一棵老槐树说:"以前那棵树下面有一个铁皮船,我跟我爸夏天下午会划到河中间去。有一次船翻了,我掉进水里,我爸跳下来捞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在岸上喊'你们两个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陆铮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河面上撒了一层碎金。他说:"你妈喊得挺大声的。"
"她嗓门大。但是喊完了之后还是会笑。"
沈屿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像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的书,手落在某一页上时动作特别轻,怕把纸张碰出新的折痕。陆铮当时没有接话,只是站在他旁边,把手放在石栏上,指尖搭在晒得温热的石头表面。夏风吹过河面,把远处传来的蝉鸣揉碎了均匀地铺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陆铮走在通往地铁站的通道里,想起那个画面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他走到闸机口刷卡进站的时候在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硬纸片——是沈屿在回程列车上趁他打盹的时候塞进他口袋里的。他把纸片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是沈屿的钢笔字写了一行字:"下次去的时候,带上那本图册。"
陆铮把纸片收好。他在心里想的是:沈屿说"下次去"的时候语气跟说"明天喝什么"差不多——平常,笃定,像在预定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恢复了平日的节奏。咖啡店里的客流量稳定,夏天的冰饮单子比春天的手冲单子长了两倍。陆铮每天早上换一次那瓶绿萝的水,根须已经绕了玻璃瓶内壁一大圈,顶端那枚纸条卷还在原地,绿色的棉线没有褪色。沈屿每隔一两天会来一次,有时候待一个小时有时候待二十分钟,来的时候会点一杯冰美式或者抹茶拿铁,走的时候会在吧台上留下一个硬币——面额不一,但都是新的,亮晶晶的,像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陆铮把那几枚硬币收在一个小铁盒里,搁在吧台下面,跟手冲壶放在同一层。他没有数过具体有几枚,但每次把新的那枚放进去的时候,小铁盒底部的声响会变厚一点,像是某种缓慢积累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