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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看镜头 看镜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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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镜头。"他说。
沈屿看了一眼屏幕。他看到取景框里两个人的脸,陆铮举着相机的手露出了手腕上那块表的一角,深蓝色的表盘在暮光里泛着暗光。他把目光从屏幕移开,看向陆铮侧脸的轮廓——在暮色里被渲染成暖色调的边缘线,清晰得像是被刻出来的。
然后他转回目光看向镜头。嘴角弯了一下。右边先动,然后左边跟上。
陆铮按下了快门。画面定格的瞬间,两个人的影子被江面上的余晖拉得很长,交叠在身后的水泥地面上,像两根被风推到一起的细线,轻轻触着,没有分开。
拍完之后陆铮把相机翻过来看了一眼照片。沈屿的嘴角那个弧度不大,但真实。他自己的嘴角也有一个弧度,快门按下的时候他自己甚至没有意识到。
沈屿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深蓝色的钢笔,拧开笔帽,在铁柱基座上那个模糊的"S"和"K"旁边,添了两个新的字母——"L"和"Y"。"L"是灯塔,"Y"是屿。他写得很慢,笔尖在铁锈的表面上划过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写完之后他直起身来看了看那两个字母,然后把笔帽拧回去收进口袋。
"下次来的时候,"他说,"这两个字母应该还在。"
陆铮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个新刻上去的字母在暮光里发亮。"L"和"Y"并排靠着,和旁边已经模糊的"S""K"一起,像一段被续写的旧句子。
两个人在码头边上站到了天黑。天彻底暗下来之后江面上的灯光亮了起来——对岸的灯带、桥上的路灯、货船上的航行灯,在水面上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光影。沈屿转过来面对陆铮,在江风和灯光里说了一句:"吃饭了。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面馆。"
陆铮把相机收进背包,拉链拉好。"细面?"
"细面。汤清的。"
"溏心蛋?"
"溏心的。"
两个人沿着江堤往回走,沈屿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方向明确。陆铮跟在他侧后方,背包带子在走动时在肩头轻轻上下晃动。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沈屿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前面,陆铮的影子在后面追上来,两个影子在水泥地面上交叠了一瞬间又分开,然后再交叠。
他们走到那家面馆门口的时候,陆铮抬头看了一眼招牌——一家很小的店,门面窄,灯箱上的字褪了一半。沈屿推门的时候门框上的风铃响了两声,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看到沈屿,咧嘴笑了一下:"又来了?这次带人了?"
沈屿侧过头看了一眼陆铮,然后转回去对老板说:"嗯,带了一个。"
老板笑呵呵地收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拿来两副碗筷和一壶茶。沈屿坐下来拿茶壶给两个杯子都倒满了,然后靠在椅背上等面。窗外的夜色透过玻璃窗把街道上的灯光化成一团模糊的暖色,面馆里只有灶台上方的抽油烟机声和老板在案板上切东西的节奏声。
陆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粗茶,微涩,回甘慢。他看着沈屿坐在对面低头翻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是一张照片,刚才在码头拍的那张两个人的合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抬起头看着陆铮。
"陆铮。"他说。
"嗯。"
"这次拍的照片,以后每年都拍一张。"
陆铮看着沈屿坐在茶黄色的灯光里,端着茶杯的手指上那颗枪茧在光线下隐约可见。窗外有风从门缝灌进来,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他说:"好。每年都拍。"
面端上来了。两碗细面,汤清,溏心蛋卧在中间,边缘微焦,蛋黄还在灯光下微微晃动。两个人拿起筷子同时低头吃了一口。热汤入喉的时候沈屿的眉头松了开来,那道细微的褶皱消失了,他的脸在面碗上升起的热气里变得柔和了一些。
陆铮在吃第二口面的时候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第一次看到沈屿站在咖啡店门口收伞的那个雨天、想起他肩上的旧伤、想起南桥市场那个空了的保温杯、想起三号仓库的吊灯、想起废弃码头上被风吹翻的衣摆、想起铁柱上那枚新刻的"L"和"Y"。那些事情像一枚一枚被收进口袋里的石子,每一个都有不同的颜色和形状,但都在同一个口袋里待着,彼此挨着,互相磨圆了棱角。
他把那碗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老板来收盘子的时候笑呵呵地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是端着空碗回后厨了。
沈屿站起来结账的时候陆铮也站起来。两个人走出面馆的时候风变大了,江风穿过街道把路边的树叶吹得哗哗响。沈屿站在门口把外套拉链拉上——他今天穿了那件深灰色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看着陆铮说:"明天还有一整天。你想去哪儿?"
陆铮想了想。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你小时候走的那条河边。"
沈屿拉链的手停住了。他站在路灯和月光的交界处,侧脸被两种不同颜色的光分成两半。然后他把拉链拉好了,下巴微微收进领口里,说了一句:"那条河已经变了。但河还在。"
"河在就行。"
沈屿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往前走了两步,陆铮跟上去并肩走在一起。夏天的夜风穿过街道,裹着远处江水的气味和路边樟树的叶子散出的清香。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此起彼伏,像一段不需要谱子的二重奏,时快时慢、时前时后,但一直在同一条线上走。
陆铮走了一段路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表盘在路灯的橘黄色光里显出深蓝色的底,秒针无声地走着,一格一格,像一座稳定的钟在跟着他们一起走。他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沈屿——后者正侧头看着路对面一栋旧楼的轮廓,下巴的线条在灯光里棱角分明,但嘴角那一丝浅浅的弧度还在。
他没有叫沈屿。他只是继续走着,在初夏的风和月光里,沿着同一条路一起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