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峥光》银河o_o

191、遗书 贺淼的追悼

　　陈凡在追悼会的前一天收到了一个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口处贴着一道透明胶带，正面只写了"陈凡"两个字，是贺淼的母亲亲手交到他手上的。她把这封信交到他的手中，握着他的手将信封边缘按进他掌心。
　　"这是淼淼留的。他说如果他出事，让我交给你。"她低头看着陈凡握着信封时手指收缩的动作，拍了拍他的手背，"他早就写好了。放在我那里很久了。"
　　陈凡把信封收进了外套内袋里。他回到住处之后在桌边坐下来，拧开台灯，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纸张是普通的打印纸，在光线下呈现出均匀的白色，边缘没有任何折痕。
　　"致 my best love —— 陈禾安
　　小安：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或者说，我已经不在那个你能找到我的世界了。但我不喜欢说"死"，我更喜欢说"我先走一步"。就像我们小时候一起去河边玩，我总会走在前面，把那些看着不好踩的石头先踩一遍，确认它不会翻，才回头喊你跟上来。这一次，也是我先去看看那边的路。你放心，我会像从前一样，把每一块石头都踩稳。对不起，我做了很多错事。从剥下福福的皮开始，我一直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我一直在跟他说'这不是结束'。我唯一不后悔的就是爱你。我试过不爱，但那个位置没有空出来过。
　　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手一定在抖吧。别急着拆，先深呼吸一次。我猜你现在大概在哭——那也没关系，我又看不到（其实我能看到，但我假装看不到）。你每次哭的时候鼻尖都会先红，然后是眼眶，最后整张脸都会变成一只小花猫。我以前没告诉过你，你哭起来的样子也挺好看的。但以后别哭了，你哭的时候，我这边会下雨的。
　　你说过，生命的尽头不是死亡，而是遗忘。我不同意后半句。我不觉得你会忘了我，一个从幼儿园就开始抢你玩具、高中强吻你、后来还把你这辈子都拴住的人，你忘不掉的。但我倒是认真考虑过另一件事——我给你留了一道选择题：
　　选项一：永远忘了我。把这张信纸烧掉，把柜子里那个盒子扔进河里，从今天开始你的人生里没有贺驰野这个人了。然后去找一个爱你的人，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老去。我保证，如果你选了这个，我会从你身后退开，一点声音也不出。
　　选项二：永远记住我。带着我的名字走过所有我没能陪你走的路，替我多看几十年的日出日落，做所有我一个人做不完的事。哪怕你恨我也行——你恨我一辈子，也算你记住我一辈子了。
　　不许选了又反悔。你知道的，贺驰野这人说到做到。
　　其实我更希望你选一。真的。比起让你永远站在雨里，我更喜欢你走在阳光下。但我知道你……大概会选二吧。你这个人，从来都是嘴上说着"我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却攥得比谁都紧。
　　如果你选了二，柜子最底层有一样东西——一个U盘，五本相册。U盘里的文件夹从我们认识那年一直排到你打开它的那一天。每一年的生日、每一场考试、每一次吵架、每一次和好，都被我录下来了。还有那些你永远不知道我站在远处拍的——你在食堂埋头吃饭的样子、你在图书馆睡着时侧脸压着书页的印痕、你在警校跑圈时满头大汗却不肯停的模样。每张照片背面都有日期和地点，我把它们从时间里面挑了出来，放在一起，以免它们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漏过去，落在某道缝隙里就再也翻不到了。
　　相册里每一张照片旁边我都写了字。你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可能看到的是"小安第一次来我家"，也可能是"小安今天又生气了，好可爱"。你可能会笑，也可能会骂我——没关系，我已经听不到了（其实我能听到，但我假装听不到）。
　　我其实一直觉得挺对不起福福的。它不认识我，只知道你。你不觉得吗——它的眼睛跟你小时候一样圆，一样亮。福福是我给贺驰野的惩罚，也是贺淼给你的补偿。我欠了你一条命，就还你一条命。它不是替代品，它是续集。
　　小安。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在下雨。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下雨天你会睡不着。我就在想，如果这封信被你在一个下雨天拆开，你就当我正在窗外替你挡着那些雨。我死之后，每一次下雨，都是我在跟你说"我还在"。
　　最后，有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从最初那件开始，到后来那件结束。我错过的每一次选择，都让我离你更远一步。但唯一一件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的，就是爱你。哪怕你恨我，哪怕你忘了我，哪怕你把我从你的世界里彻底清除了——那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你是我此生最确定的事。比时间更确定，比命运更确定，比我自己还确定。
　　如果还有来生——我们早点相遇。我会在幼儿园门口等你，不抢你的玩具，把我的冰棍分你一半。
　　这一世，对不起。下一世，我补给你。
　　永远爱你的
　　贺驰野·贺淼
　　P.S：福福的狗粮在厨房左边第二个柜子，每天早晚各一次，一次一小碗。你要是忘了喂它，我半夜会站在你床头盯着你睡的。我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