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峥光》银河o_o

128、卸甲 卸甲

　　天亮的时候，陆铮先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昨晚的坐姿，后背靠着沙发靠背，肩头抵着沈屿的头部。沈屿还在睡，呼吸均匀，身体靠在陆铮肩侧，整夜没有移动过位置，浅灰色布料覆盖的肩头在晨光里微微起伏。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深蓝过渡到浅白，城市的天际线正在晨雾中显露出清晰的轮廓。
　　陆铮动了动左肩——那侧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而微微发麻。他没有大幅度地移动，只是轻轻转动了一下手腕，让僵硬的指节重新活动起来。沈屿的呼吸节奏在他移动的时候没有变化，依然保持着稳定的深度和间隔。陆铮侧过头看着他——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沈屿的眉骨和鼻梁上，把他面部轮廓的边缘线描成一层明亮的浅金色。
　　沈屿醒过来的时候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他的眼睫先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他睁开眼睛之后花了不到一秒的时间确认了自己的位置和周围环境，然后他微微抬起头，从陆铮肩头移开，坐直了身体。他转头看着陆铮，在晨光中他的表情有一种刚醒来时特有的、还没有被整理过的疏朗感。
　　"你肩膀麻了。"沈屿说，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低哑。
　　"还好。"陆铮活动了一下左肩，肩膀关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沈屿站起来，朝厨房走去，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陆铮一眼。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落在他肩头的轮廓上，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浅灰色短袖，后背敷料的位置在布料下方隐约显出边缘的轮廓，但站姿是挺拔的。他的肩线比昨晚从仓库出来的时候高了一些，重心也比他昨天靠墙时放得更平稳。
　　"喝水？"沈屿问。
　　陆铮看着他在晨光中的侧影。他回想起昨晚那只手在黑暗里慢慢扣紧他的手指的力道和速度——缓慢的、稳定的、像是经过精确计算之后才被允许发生的靠近。那个接近的过程用了一整个夜晚，从地铁通道的暗处到江边的风，从咖啡店里隔着吧台的对视到口袋中相贴的指尖温度。每段路程都被一层叠一层地收进了昨晚那个沙发里，堆成了一种不会轻易被打散的形状。
　　"喝。"陆铮说。
　　沈屿走进厨房去倒水。陆铮听到水流注入玻璃杯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又停止了。沈屿端着两杯水走回来，把其中一杯放在陆铮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下来，端着另一杯慢慢喝了一口。
　　陆铮端起那杯水也喝了一口。水是室温的，入口有一种被放置了一夜的沉静口感。
　　沈屿看着落地窗外逐渐变亮的天色，说了一句："你今天要去上班？"
　　"下午才走。上午来得及。"
　　沈屿点了点头。他把水杯放回桌面上，手指在杯沿上放了一会儿，然后说："昨天打我的那两个人，有一个以前是陈国栋的手下。陈国栋自从上次老鬼面前的事情之后就没有直接出面，但他把旧部安排进了韩哥的日常执行组里。"
　　陆铮听完之后把水杯也放下了。"那韩哥知道吗？"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他只是被借了手。"沈屿靠回沙发靠背上，把水杯握在手里，没有喝，"对方想要的是我被韩哥打一顿之后出现反应——如果我在被打之后减少了某条线路的接触，那就说明那条线路确实存在。"
　　陆铮看着沈屿在晨光里握着水杯的侧影。他注意到沈屿在说这段话的时候右手食指外侧有一个细小的、新鲜的划痕，可能是昨天晚上被扎带勒破的。那道划痕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血色，已经开始结痂了。
　　"那你以后，"陆铮说，"会减少吗？"
　　沈屿转过头来看着他。晨光从侧面照在沈屿的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一种更浅的棕色。他看了陆铮大约两秒，然后说："你不会减少，我也不会。"
　　两个人隔着茶几上两杯水的距离在晨光里对坐着。窗外的城市在日光渐强的覆盖下逐渐显露出更丰富的颜色，远处的天际线从灰蓝色的轮廓变为一列清晰的建筑边缘，在早晨的光线中像一排被放好的边界。
　　沈屿端起水杯把剩下的水喝完了。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触玻璃台面发出一声清响，然后他站起来，朝着陆铮的方向伸出手。陆铮看着他伸出的手——手指伸展着，指腹朝上。陆铮握住了那只手，站起身来。两杯水在桌面上并排搁置着，窗外在早晨的光线中投射出两道分开的影子，在某一处靠近边缘的位置逐渐交汇。晨光从那个交汇点上穿过，在地面上画出了一道逐渐变亮、逐渐展开的扇形光区，从两道影子之间穿过，朝着更远处的清晨方向铺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