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峥光》银河o_o

117、体温 体温

　　"你不用等我。"沈屿说。他看着前方那一排倒扣在沥水架上的杯子，杯底朝上在灯光下反着一排整齐的白光。
　　陆铮也看着那一排杯子，然后说："我想等你。"
　　沈屿的目光从那一排杯子上移开，落到了吧台上那瓶绿萝的方向。他看到顶端那两枚纸卷在空调送风的气流里轻微地晃动着，像两枚极小的钟摆。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陆铮从吧台下面摸出一只干净的杯子，做了一杯热咖啡。他没有问沈屿要不要喝，做完了之后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推过去。沈屿低头看到杯子里是深棕色的液体，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不是咖啡本身的甜，是里面被加了糖。他看着杯子里轻轻晃动的液面，然后说了一句："你又在咖啡里加糖了。"
　　陆铮站在吧台后面看着他。"你需要糖。"
　　沈屿端着那杯加糖的咖啡没有说话。他把杯子举到嘴边又喝了一口，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被拉开的弧线，是像一道细小的裂纹在表面形成之后就固定住了。
　　"新公寓的客厅有一面落地窗，"沈屿说。他端着那杯咖啡，目光落在杯沿上，"能看到南面的城市。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远处山的轮廓。"
　　陆铮靠在吧台上侧头看着他。"那你去住。"
　　"我住了。"沈屿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把空杯子放回吧台上。他站直了身体，把外套的拉链拉上，然后侧过头看着陆铮说了一句："明天下午我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来。"他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侧身朝着陆铮的方向又说了一句："但不管来不来，我都能看到南面那排山。"
　　他推开门走了。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了一会儿，裹着夏天晚上的潮气和远处街道上隐约的汽车声。陆铮站在吧台后面，把沈屿用过的空杯子收起来冲洗干净。水流冲刷杯壁的时候杯底残留的那一层极淡的糖渍被水冲散了，顺着下水口旋转着消失。他把杯子放回沥水架上，然后关了灯锁好门走出咖啡店。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夜风是温热的，带着柏油路面白天晒透之后慢慢释放的热量。他站在深绿色的雨棚下面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挡住了大半的月光，只有一两颗星在云缝的间隙里亮着。他看着那两颗星的位置想了一下沈屿说的"能看到南面那排山"——从二十二楼的落地窗看出去，天气好的时候确实能看到群山在天际线上形成的连续的轮廓线。沈屿搬进去的第一天晚上没有先开灯看一圈房间，也没有先坐下来歇一会儿。他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眼远处，然后就走来了咖啡店。他在看到那排山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来咖啡店，然后吃一碗馄饨，然后喝一杯加了糖的咖啡，然后说"明天下午我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来"。
　　陆铮在雨棚下面站了几分钟。然后他转身往回走，经过那棵落尽花瓣的樱花树时他在树旁边停了一下——樱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在路灯下泛着一层墨绿色。他伸手碰了一下最低的那片叶子，叶片在他指尖下轻轻弯了一下然后弹回去了。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串，船锚挂坠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他没有多看，把钥匙串放回口袋，走进了地铁站入口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