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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逐出山门 ...

  •   终南山深处,玄清观。

      天光刚破开墨蓝的天际,将山巅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山岚如薄纱,丝丝缕缕,缠绕着苍翠的古老松柏,又被晨风无声地撕扯、飘散。空气是冷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特有的、被露水浸润过的清气,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涤荡着肺腑。

      “吱呀——”

      沉重的木轴摩擦声打破了这份近乎凝固的静谧。偏殿一扇饱经风霜的朱漆木门被从内推开。

      一个身影利落地跨了出来。

      是云清。

      她不过二十岁的年纪,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一身洗得微微发白、浆得硬挺的靛蓝色棉布道袍,宽大的袖口和裤脚都被仔细地用同色布带缠裹束紧,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干练。长发在头顶挽成一个简单利落的圆髻,用一根磨得光滑的乌木簪固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线条明晰的下颌。眉眼清冽,像是终年积雪的山峰上流下来的泉水,澄澈,却又带着一丝料峭的寒意。只是此刻,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罕见地染上了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懵懂。

      她微微蹙着眉,望着廊下青石板上跳跃的熹微晨光,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放逐”还有些回不过神。

      身后殿内,光线幽暗。三清祖师泥金塑像在长明灯昏黄的光晕下显得格外肃穆。香炉里,三柱线香燃得平稳,青烟笔直如柱,袅袅上升,散发出沉静的檀息。

      蒲团上,盘坐着她的师父,玄诚子。老道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刀刻,眼神却锐利得能穿透人心。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道袍,仿佛与这殿中的阴影融为一体,气息悠长而沉静,宛如一尊历经风霜的古树。

      “师父……”云清转过身,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微哑,还有一丝不确定的困惑,“您刚才说……红鸾星动?真命天子?就……在今日?”

      这四个字组合在一起,从师父嘴里说出来,简直比告诉她观里那株千年老槐树明天就要成精了还让她觉得荒谬。她自记事起就在这道观里长大,每日晨钟暮鼓,诵经打坐,画符练剑,辨识药草,偶尔还要处理山下村民送来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祟”之事。她的世界简单得只有终南山的四季轮转和玄诚子刻板严厉的教导。情爱?姻缘?那都是山下红尘里,话本子上才会出现的词。

      玄诚子眼皮微抬,目光如古井无波,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又垂落,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并非出自他口。“天机已显,命盘已转。清儿,你尘缘未了,终南山的清修,留不住你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数,在这空旷寂静的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沉沉地敲在云清心上。

      “可……”云清下意识地想反驳,想说她哪有什么尘缘,想说她宁愿天天抄写枯燥的《黄庭经》也不想去面对山下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但师父的眼神制止了她。那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一种勘破世情的了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收拾行囊。”玄诚子言简意赅,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古板严厉,“即刻下山。记住,你所学之术,非为炫耀,非为敛财,只求问心无愧,护持己身,亦可……渡有缘人。”

      “师父……”云清喉头有些发紧。她不是没想过会有下山历练的一天,但绝不是以这种“去找真命天子”的方式,更没想到会如此突然,毫无准备。

      “去吧。”玄诚子闭上了眼,手中不知何时捻起了一串油亮的乌木念珠,指尖缓缓拨动,“山下的路,终究要你自己去走。遇事……多思量。”

      这便是逐客令了。

      云清站在门槛外,看着师父沉静如石像般的侧影,晨光在他雪白的须发上跳跃。心头那股被强行压下的委屈和茫然又翻涌上来,堵得她眼眶微微发酸。二十年了,这道观就是她的家,师父虽严厉,却是她唯一的亲人。如今,一句“红鸾星动”,就把她打发了?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冷冽山岚的空气,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师父的决定,向来不容置喙。她默默地退回殿内,对着三清祖师的塑像,虔诚地拜了三拜。然后起身,走到师父面前,双膝跪下,额头轻轻触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弟子……拜别师父。”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玄诚子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终究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云清站起身,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自己位于道观后院的简陋居室。动作麻利得近乎有些慌乱,仿佛慢一点,就会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重新拽回这清冷的山门之内。

      她的家当少得可怜。几件叠放整齐的换洗道袍,一叠质地粗糙却画满了朱砂符箓的黄纸,一小袋沉甸甸的铜钱(这是师父早年给的“压岁钱”,她一直攒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线装古籍,还有一柄用旧布仔细包裹着的、剑身略窄、光泽内敛的桃木剑——这是她十岁那年,师父亲手为她削制的。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枕边一个巴掌大小、古意盎然、表面刻满繁复星纹的青铜罗盘上。这是玄清观历代相传的法器,师父在她十五岁正式传授她风水堪舆之术时,郑重地交给了她。

      她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塞进一个半旧的靛蓝色粗布包袱里,动作又快又急。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罗盘时,心里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背上包袱,走出小屋。天色已经完全亮开了,山间鸟鸣清脆。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二十年的小院,那株她亲手栽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的玉兰树,还有远处大殿的一角飞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转身,步履坚定地走向通往下山的石阶。

      长长的石阶蜿蜒在苍翠的山林间,有些地方被晨露打湿,泛着幽暗的光。她一步一步向下走,道袍的下摆扫过湿润的石面。山风穿过林隙,吹拂着她的鬓角,带来草木的芬芳,也带来一丝陌生的、属于山下的躁动气息。

      师父说,她的真命天子就在山下等着。云清抿了抿唇,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什么真命天子?她连山下的公交车怎么坐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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