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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情难自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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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渠一行人抵达京郊的时候,下了很大的雪。
“这京城怎么还不到啊?”徐离没有来过京城,早就想一睹天下人口中夜夜不眠的大齐京城是怎么个繁华模样。
“别急啊,这马上就要到西枫亭了,过了西枫亭就算进了京城的地界。”回答他的是副将路宽。
路宽和周渠一起在军营中长大,此次上战场,也是立下了战功,加官进爵的。
“那还不快走!”徐离虽然急着进城,但也没催马,雪下得太大了。
西枫亭吗?
“等你归来,我在西枫亭为将军接风。”
周渠耳边响起三年前奔赴战场那天那人说的话,那人也是在西枫亭为自己送行。
明明那时二人已经决裂,明明那时千万衷肠,皆被那人一口一个“将军”打得烟消云散。
“算了,这么大的雪,那人怎么会来。”周渠心里想。
“那个亭子是不是西枫亭?亭子里还有个人呢!这天寒地冻的来这赏景吗?”徐离是个眼尖的,隔老远就看见了亭中的人影。
“不知是温了酒还是点的茶,待我上前讨上一杯。”徐离刚想催马,就被路宽拦住。
“你这银枪铠甲,面若黑煞的鬼样子,再吓到人家,赶紧赶路吧。”
“嘿,路宽,说谁是黑煞鬼呢,老子明明貌比潘安。”
“还潘安呢,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明明是牛头马面!”
徐离长得好看,也很自恋,素日里最爱惜自己的脸,更喜欢夸自己的脸,自是受不得这般,要与路宽辩个美丑。
“驾——”
就在俩人争吵间,周渠已经先他们一步,打马奔向了西枫亭,徒留扬起的乱雪溅了两人一脸。
李悫一收到的情报是他们一行人辰时会经过西枫亭,一早就赶来。
也正是因为风雪太大,原本一路飞奔而来的一行人,看着马上就要进京,才放慢了脚步,慢悠悠的一边赏景,一边前进。
李悫一饶是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等来了周渠。
“为何还要去?”
“我允诺过。”
“他不会记得。”
“会!他会!明日我去,代表的大齐,迎的是为我大齐上阵杀敌的英雄。”
“不若召集百官,官服加身,十里相迎。”按礼制来说这才是迎接凯旋的正规操作,可周渠一路来隐匿自己的行踪本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具体到来的时间。
李悫一一手扶额,一手握着火筷拨弄着炉子里的炭火,想着昨夜让苏墨准备东西时和自己说的话。
“听说,你当了昌仪公主的面首!我倒不知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纵想过千百种再见的场景,李悫一也没想过是这番样子。眼前的人身穿铠甲,边境寒霜风雪,使原本娇嫩的肌肤沧桑许多,打磨得他更加稳重、成熟。
李悫一放下火筷,从炉上取了酒,倒进杯中,开口道:“听说之言,有几分可信。”
周渠看着眼前的人,红衣官袍,一如三年前。
李悫一虽然没有召集百官,但也是听了苏墨的话,穿了官袍,是三年前送周渠出征时穿的官袍。
“这朱红官袍怕是配不上如今太傅的官威吧?”
“面首换来的官袍,不能污了将军的眼”李悫一起身,将酒杯递到周渠手边。
周渠接过酒,闻了一下:“太傅真是吝啬。”
酒还是三年前送别的那坛,周渠虽然说着吝啬,可还是一杯饮尽。
李悫一瞧他喝完了酒,也将自己手中的酒喝了。
一座亭,一场雪,两个人。
“他是谁?”徐离问路宽。
“煞星!”
路宽一直不待见李悫一,尤其是三年前这两个人忽然割袍断义。
如今又来招惹周渠,小人!
“煞星?他是煞星,你是黑煞鬼,哈哈哈”徐离自是不清楚三人之前的事情,放肆的笑起来。
“你再说谁是黑煞鬼?看我打得你跪下叫爷爷!”这边徐离和路宽纠缠暂且不提,再说亭下的两人。
两人喝完了酒,各自拿着各自的酒杯,无一人开口。
万句心头语,开口无一字。
李悫一想逃,在心里咒骂苏墨,咒骂他为什么昨夜不多劝自己一会,或者干脆打晕自己,不来这西枫亭,面对这尴尬的场面。
“太傅还有什么话要说?”
周渠也在等李悫一开口,他需要个解释,甚至他觉得无论眼前的人说什么,只要说一句,他都会信。
说什么?李悫一想说的太多了,可都不能说。
“天寒,将军早日进城面圣吧。”
说完这一句,落荒而逃。
自然听不到西枫亭内周渠那咬牙切齿的声音。
“李悫一!”
在李悫一上马车的时候苏墨站在旁边开口:“属于以为,您得回去。”
李悫一瞟一下苏墨,再看亭中隐约的身影。
是啊,此行除了来给周渠接风,还有另外的目的。
李悫一认命地撤回已经登上马车的一条腿,往回走。
苏墨能清楚得听到自家大人在经过自己的身边时,叹气的声音。
被李悫一气得压制不住自己怒火的周渠,看见惹恼自己的人又回来了,坐到原先李悫一的位置上,学着那人的样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呦,怎么太傅是回来把酒收回去的?”
李悫一看着眼前的人,自己今年已经二十七岁,眼前的人比自己还长两岁,年近三十,早已褪去年少时的青涩,硬朗俊逸。
如果不是造化弄人,他们二人何至于此番尴尬的地步。
李悫一深呼一口气,坐在了周渠的对面开口:“周渠,东楚议和的人马过了霍嘉山,不日就要进京。”
周渠没想到谈论的是这件事,微微一愣,随即开口:“议和一事,自有三省操劳,与我一粗鲁武将商议不妥吧?”
周渠是真的觉得不妥,自己手中握着兵权,后宫太后是自己的亲姐姐,当初攻打东楚一是为了大齐,二是为了父仇,如今两国议和自己本来就不应干预此事,若是自己插手怕是言官又要弹劾外戚了。
李悫一又怎么不了解他,把着军权的外戚,确实太危险了,不过仅仅过去三年这人怎么越发得不会好好说话了。
“我知你心中苦闷,三年前老将军……”
一听李悫一要提自己的父亲,周渠马上呵断:“太傅,我与东楚有国仇也有家恨,当年大漠城,除了他们还有一百多名百姓,可今天,除了几十万军士还有他们的父母妻儿,周渠从未对朝廷的决断有任何不满。”
“可我有,三年前是胡捷下的令,大漠城一百二十二条人命是胡捷的债,是东楚欠下的债,如今议和,让胡捷亲自前来,就是要给你一个交代。大齐不仅要东楚赔款道歉,也要留下胡捷抵命。”
周渠看着眼前狠戾的人,和三年前相比更多了几分决绝,可所说之言,句句都是在向自己剖开心扉,一时和三年前执意要与自己恩断义绝的人分不清楚。
“太傅不是已经与我恩断义绝?”
三年前,父亲死在大漠城的消息传来,他千里奔丧赶往大漠城,扶灵回京,母亲受了打击,卧病在床,自己抑郁难解,忙完丧期就想同眼前的人见上一面,却在府外被苏墨拦住。
“主子请您回去,说不便见您。”
他不信李悫一不愿见他,也不死心。
翻墙进府,得到的确实他的一句“我就知道苏墨拦不住你,周渠,你我断了往来吧。”
周渠记得当时两人皆是一袭白衣孝服,在书桌两边站着,李悫一哭着求自己,求得就是两人断了。
朝廷发兵出征东楚,自己请命上战场,临行前的晚上,李悫一也哭着来求自己,求得是让自己保重、平安。次日,在西枫亭来为自己送行,至今日,逾三年。
他在战场上,多渴盼他能写一封书信来问候自己,或许他也不会这么死心。
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封封升官的诏书,等来的是当朝太傅成为昌仪公主面首等等可笑的传闻。
“将军忠心为国,朝廷不会亏待将军。”
周渠伸手,递给李悫一一杯酒,李悫一伸手去接,但周渠没有放手。
“周渠攻下雍州时,获得一妙药,能将人断了的骨肉接上,周渠问一句太傅,你说,断了的是不是都能接上?”
断了的是不是都能接上?
李悫一知道他说的是三年前他闯进自己府中,自己同他说的断了吧!
断了的是不是都能续上,或许能,或许不能,可这样的神丹妙药放在李悫一和周渠身上是暴殄天物了。
“哪有这样的神丹妙药,想必是夸大了,将军莫要受骗!”
李悫一不敢看他的眼睛。续不上嘛?该死心了!
周渠手上一使劲儿将酒杯拐向自己的方向,一饮而尽。
“周渠为的是大齐,不是私情,太傅也记住,至于胡捷,我不会见他,他的去留太傅自己斟酌吧!”
说完,周渠就起身出了西枫亭,跨上马,招呼着路宽、徐离等人继续往京城前进。
看着一行人走远,李悫一还没有从亭中出来,苏墨踏进西枫亭,看着一动不动坐着的人。
“主子?”
李悫一哭了,苏墨是见过一回的,三年前也是这样默默地没有声音地哭,苏墨过去掰开李悫一的牙,果然,嘴唇已经渗出血来,和三年前有什么区别?
“主子,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吧,今日风雪大!”很多声音都听不见。
苏墨转身背起李悫一,将人送上马车,一路赶回城,风雪怒号之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哭声。
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