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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公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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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的天气都很好,风和日丽,阳光很充足,却不会让人感觉刺眼,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像是泡在温水里。
吃过午饭,木灯坐在病床上,望望一旁正在认真削苹果的时熄,突发奇想“我们一起去晒太阳吧。”
时熄闻言一怔,顿了顿才道“好。”
“走吧。”木灯下床,行动力很强地换上衣服,却见时熄仍不急不缓地将最后一块果皮丢进垃圾桶。
“别削了,回来也能吃。”
“回来就氧化了。”时熄在一些小事上固执的很“你先吃了。”
木灯无奈,三两口啃完,差点噎着,时熄赶忙给他倒水,看着他表情艰难地咽下去,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木灯眼角余光看见了,一撇嘴角,抬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两人去了离家走路十分钟的公园,正好碰上工作日,里面没什么人,放眼看去都是年过半百的老爷爷老奶奶,站在草地上打太极舞扇,粉红色带着绿色花边的长扇在空中上下翻飞,倒是真有点专业人员的架势。
木灯驻足,津津有味看了好一会儿,还不忘了和时熄讨论他们的动作。
一会儿说那个老头年轻时候肯定长得帅,一会儿讲那个老奶奶的头发颜色都不一样,指定是染过了,染发膏质量真不好。
时熄听着他的话,看着那些神情严肃认真的老人们,忽然有点想笑,同时心里又有点发酸。
木灯没有机会享受这样悠闲自在的以后了。
想到这里,时熄就控制不住地去算,还剩下多少日子。但转头看到木灯容光焕发的模样,万般复杂的重重滋味都被他压了下去。
是了,未来太远了,明天也太远了,他能做的,或许只在当下,只在此时此刻。
二人从大门口进去之后断断续续走了十几分钟,终于来到了公园中心的人工湖。
人工湖旁边分出一个较小的湖,上面搭上一块块厚厚的石板,一直通往湖心的凉亭。
木灯走上石砖,回身拉住了时熄的手,笑着看他“你陪我一起走吧。”
时熄轻轻笑了一下,从岸边迈到了木灯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紧接着望向脚下平静无波如同镜面般的水,静谧的湖面上倒映着层层叠叠橘红色的枫叶,风一吹就簌簌作响,水面上的色彩随即波动起来,碎成一块块瑰丽的纹路,融入天高云淡的清爽秋日。
“老板,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您啊。”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女声笑盈盈地叫了木灯一声。
木灯和时熄同时扭过头,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站在不远处,笑容干净明朗,像是邻家姐姐般。
木灯看见她,有些惊讶,然后朝她笑了“带着孩子出来走走?”
她笑了笑“对,现在天气挺凉快的,让他和小朋友们玩玩,也省的天天在家里闷着无聊。”
姑娘转向时熄“这位小帅哥怎么称呼?”
木灯不动声色地挡住时熄,微笑道“你都有老公了,喜欢调戏别人家小孩的毛病还是没改?”
姑娘浑不在意,只不过看木灯的眼神意味深长,最后甚至冲时熄抛了个飞吻“爱美之心人人皆有,我只是有一双善于发现欣赏美的眼睛,我老公不会介意的。”
两个人随意地攀谈几句,姑娘就被远处孩子撕心裂肺的大哭和叮铃铃炸响的电话给嚎回去了,边往回走还边敷衍地高声劝慰“哎呦喂不就是把你的小汽车恰到石头缝里了吗?咱家又不缺这点钱,找你爸重新买一个!哎呀全世界又不是只有这一辆小汽车,乖咱别生气了。什么?!让我帮你去泥巴里捡?我说你够了啊,你那汽车既不是金子做的也不是银子做的,要是真的你妈我拼了这条命也得给你搞回来......”
时熄默默注视她的背影,而后转回视线,用一种平静的眼神望着木灯。
但是不知是不是和时熄相处的时间久了,木灯总是从他那双看似没什么波动的眼睛里看出情绪。
比方说此时,黑漆漆的眸子里流露出的就是满满的一言难尽。
木灯咳嗽一声,向他解释道“我公司之前的员工,性格挺好的,当初办公室里有好多人喜欢,只可惜名花有主。她和他男朋友感情挺稳定的,据说谈了六七年,前年结婚了,现在有一个女儿。”
他本来以为时熄不会有反应,没想到片刻他低声说了一句“挺好的,多幸福。”
没什么问题的回答,木灯却偏偏觉得里面夹杂着一丝丝渴望,还有微不可察的酸苦。
也许是错觉吧。木灯想。
他们顺着湖绕了一圈,木灯却突然被坐在角落里摆地摊的女生吸引了注意力。
她身上的衣服很厚,很破,穿着并不合身的黑色长裤,手臂和膝盖上都有灰尘和土留下的痕迹,此时正用手支着脸,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木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时熄脚下顿了顿,跟了上去。
女生见到有人过来,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紧接着怯怯地抬头望着他们,手里比划了几下什么,只可惜时熄和木灯都没有看懂,只能不明所以地面面相觑。
她随即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然后才把面前的一张纸壳往前一推“你们要买什么吗?”
木灯看了看垫在地上的蛇皮袋子,和上面放着的姿态各异的粘土小人事物,最终选了一个灿烂的笑脸和一只活灵活现的黄色小狗。
但他却忽略了一个问题,女生根本不会用收款码这些东西,自然也不可能有,所以只能收现金。
时熄默默从兜里掏了一张一百块钱递了上去。
女生接过来,又从干干净净的布袋里翻出找来的钱给时熄。时熄摇了摇头没接,但女生非常坚持,一个劲地往他手里塞。
时熄抿了下唇,拿起女生放在身边的笔,在随手捡起的一片树叶上写了一小段话,递给了女生。
小妹妹你不用找钱,这些都是送给你买新衣服穿的。
紧接着不等女生反应过来,时熄就和木灯对视一眼,站起身快步离开了。
走出很远之后,时熄很轻很轻地道“这个世界上,真是人人都不容易。”
木灯赞同地点点头,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时熄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问了他一句“我是不是已经很幸福了?却还是整天怨天尤人?”
木灯微微一愣,低下头,神色温柔地点了点他的脑袋“又不是什么好事,也非要争个高下吗?”
时熄看着他,良久苦笑一下,耸耸肩道“我好像又钻牛角尖了啊。”
木灯拍了拍他的头,没有多言。
时熄踩上枫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而后道“我有时候也会羡慕刚才那个姐姐,有家人陪着。我也无法想象,正常的在爱里长大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时停说我已经拥有了普通孩子求而不得的一切,现在的痛苦都只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臆想,又有什么好不知足的。”
时熄顿了顿,有些无奈“也许他说的是对的。”
木灯忽而很认真地看着时熄道“什么叫微不足道?谁定义的微不足道?如果连你自己都把痛苦当成不值一提的小事,那还有谁会看见呢?”
时熄蓦然愣住,良久才说“这样啊......我知道了。”
时熄从小到大都以为,足够坚强,足够勇敢,足够强大才能应对到来的风风雨雨,眼泪和痛苦是懦弱者的专属,直到有一天,有个人告诉他一切苦难都不是他理所应当承受的,痛苦不值得被追求,也不值得被歌颂,更不值得被比较。
这对他来说,不亚于根深蒂固的大树被连根拔起,用心铸造的高楼大厦轰然倒塌。
但他不反感这种感觉。
真的很奇怪。
此时此刻,木灯看着时熄懵懵的表情,笑了一下,随后突然想到了什么,露出怅然若失的表情“你知道我觉得最孤独的是什么时候吗?”
“就是自己一个人下飞机,把可能有我一半重的行李从传送带上搬下来,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的时候,看着别人的家人靠在栏杆上翘首以盼,就会很羡慕。”
“我就会想,要是能有一个人也站在那里等着我就好了。”
时熄沉默了片刻,道“会有的。”
木灯扭过头看他,阳光的照射下瞳孔的颜色很浅,很温柔地问“那个人会是你吗?”
时熄仓促地别过脸“也许吧。”
他们没有再聊让人难过的话题,只是安静地牵着手,安静地走着,什么都不做。
但堵在心里多年无处抒发的烦闷和苦涩仿佛都随着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的一两句安慰而烟消云散了。
相互尊重,相互包容,相互理解,也许就是感情中最完美的状态之一。
一回到家,平安便一个健步窜进了时熄怀里,埋在他胸口拱来拱去,还发出委屈的呜呜声,哼哼唧唧地控诉他们两个。
时熄摸了摸它的头,就把小家伙重新放到了地面,进厨房把冰箱里剩下的一些食材解决了。
晚饭吃完时间已经不早了,时熄和木灯都懒得动,盘子和碗干脆放在水槽里等着明天洗。
先后洗完了澡,开着床头灯躺在床上,两个人虽然都很累,但完全没有睡意。
“时熄。”木灯叫了一声。
“怎么了?”
“没事。”木灯窸窸窣窣从床上爬起来,看着临床的时熄“就是想叫你的名字。”
时熄闻言微怔,但表面不露丝毫端倪,只一动不动地平躺着,望着洁白的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木灯又叫了一声“时熄。”
时熄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语气温柔了一些“我在这里呢。”
木灯看着他光洁沉静的侧脸,立刻得寸进尺“我睡不着,你给我讲故事吧。”
时熄听他这话,第一反应是,都多大的人了,讲什么故事。
但他看见扭头木灯闪着光的眼睛,还是没能拒绝“你想听什么?”
木灯见他答应了,肉眼可见的高兴“都可以。”
“爱丽儿是海王的小女儿,长得十分漂亮,一头红色长发,湖蓝色的鱼尾......”
时熄一边回忆故事内容一边轻声讲述,他的声音一直都是平平淡淡,干干净净的,不说有多么悦耳动听,但自带一股潺潺溪水似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时熄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在讲到故事结尾的时候,轻轻闭上眼睛睡着了。
木灯叫了他两声没有得到回应,又听到他轻微悠长的呼吸,不由轻轻笑了起来,似乎连太阳穴一阵阵的刺痛都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片刻,他忍着身上的疼,慢慢悠悠地爬起来,然后顺着床边的弧度滑在冰冷的地板上,半天才艰难地挪到时熄的床前。
借着夜晚清幽的月光,木灯一寸寸描绘时熄的脸颊轮廓,眉眼唇鼻,恨不能记住他每一次呼吸时,胸口轻微的起伏。
看着他的脸,木灯的心口止不住地酸涩,像是泡进了醋里浸泡过,发胀的难受。
真是可惜,真是一点都不想放手。
为什么这样好的人,就是不能属于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