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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戒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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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灯半夜又醒了几次,骨头缝里细细密密传来痛楚,犹如混合着冰针的冷水流过全身,刺得他睡不安稳。
但每次睁开眼,都能感受到怀里传来的温度,就像一个会发热的大玩偶一样,光是抱着就感到安定和幸福,冲淡了些由内而外散发的寒意。
第二天时熄要上早八,所以七点半就出门了,他走的时候木灯强睁开眼,和他说了声再见之后就倒回去继续睡了,一直到十点多才慢慢悠悠地爬起来。
下床的那一瞬,木灯眼前全黑,腿也发软,他立即撑住了身边的柜子才稳住身形。
片刻木灯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脸,没忍住自嘲地笑出声来。
上面倒映的人眼下青黑,头发乱糟糟的,脸色是不正常的白,完全没有睡得足够了的清醒和精神百倍,反倒萎靡憔悴到不行,看起来像是熬了好几个大夜喝酒激战似的。
木灯受不了这个样子,用力抹了把脸,又收拾了下自己,才把点好的外卖吃了。
吃完饭,他不想呆在家里闷着,恰好平安围着他的腿转来转去地摇尾巴,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于是木灯失笑一声,打算出门遛狗。
平安这小狗虽然年纪不大,但力气着实不小,拖着木灯这么个无药可医的病号毫不费力,累得他直喘气。
好不容易释放完一身牛劲,小家伙终于老实了,肯安安静静呆在木灯怀里不动弹。
木灯也不着急回家,就这么抱着像热水袋般暖烘烘的小狗,在路上走走停停的遛弯。
走过中心商业区的时候,木灯无意间扭头一瞥,看见了左手边的一家店橱窗里银白色的戒指,微微怔住。
木灯心念一动,停下了要继续往前的脚步,将平安拴在一旁的电线杆上,随后转过身走了进去。
导购小姐姐看人眼光老辣,一见到木灯就快步走上前,挂上甜美的笑“您好,请问喜欢什么款式的?指围是多少?”
木灯冲她淡淡一笑“5和7,风格简约一些,戴上去不太明显的。”
导购小姐姐一愣,看向木灯的视线有些奇怪。
毕竟来买戒指的大多是热恋或者是即将走入婚姻的爱人,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恨不得天天黏着对方,宣示主权,所以通常都会选择钻戒,比较有钱的甚至会挑更大的钻石,让全世界都知道人是自己的。
眼前温和儒雅的男人也不像是差钱的人,怎么这么小气?
导购小姐姐心里想得那是一个字都不能说出来的,她事实上也只沉默了几秒,就挂上无懈可击的笑容问道“是因为您爱人不喜欢招摇?”
木灯不由自主地想到时熄那张永远微微低着,垂眸不语的脸,面上露出了柔软的笑意“嗯,他挺温和慢热的。”
导购小姐姐心领神会地哦了声,笑了笑,带着木灯走到最右边的一排展柜前,一个一个给他介绍过去。
木灯一直噙着笑意认真地听,完全没有不耐烦,而是仔仔细细地看过每一枚戒指,反复斟酌,甚至把它们带在自己和时熄手指上的场景都想了个遍。
但一直都没有特别中意的,直到看到最后,木灯的目光倏地定住了。
导购小姐姐时刻观察着他的脸色,立即明白这是有戏,笑着问“先生是看上这一款了?”
木灯少顷收回视线点点头,看似平稳的语气里夹杂着丝丝缕缕兴奋雀跃“就这个吧,谢谢你了,说这么多话也挺辛苦了。”
闻言,导购小姐姐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心实意,手脚麻利地将戒指扣进戒指盒,又包装起来,递给木灯“先生您审美真好,这是莫比乌斯环,象征着永恒不变的爱意。祝您和太太天长地久,白首不离。”
“也祝你找到共度一生的良人。”木灯顿了顿,然后无奈一笑“还有,我的爱人是个男孩子,是个很温柔很好的人。”
话毕,木灯转过身离开了,背影就像一个考了一百分准备回家像父母邀功的小孩子一样,充满了欢喜和期盼。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木灯都是惴惴不安的,他一边鄙夷于自己的踌躇犹豫患得患失,一边又迫切的想要看到时熄收到礼物之后的反应。
才在一起几个月就送戒指,会不会太快了?时熄会不会接受不了?他是不是太着急了?
这样时熄会不会感觉到压力?
木灯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爆炸了,前二十多年都来没有体会过的情绪一股脑地冲上心头,砸得他晕头转向。
晚上坐在家里吃饭的时候,木灯的心里还没考虑好,嘴巴就先一步地张开了“送你个礼物?”
话一出口,木灯简直想掐死自己,太随便了,太不隆重了,那语气简直就像给你买了个苹果。
时熄一愣,随后本能地抿了下唇,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多少钱,贵不贵全部咽回了肚子。
这样说话太扫兴了,对不起木灯的精心准备的。
而且时熄也无法忽略自己心里滋生的欢欣,如同春雨过后的土地窸窸窣窣地长出嫩绿色的新芽,拱得时熄的心又痒又酸涩。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收到礼物是什么时候了。
过了半晌见对方不说话,时熄一抬头,就看见木灯一脸凝重的表情,心也被带的七上八下起来,主动问道“什么?”
木灯沉默片刻“我给咱们俩买了对戒指。”
戒指?
时熄的眼睛瞪大了,掩饰不住的惊讶。
他,他怎么能收呢?
他连爱一个人都没有学会,又怎么能接住对方的感情?
木灯看到时熄肉眼可见震惊的表情,没有从中捕捉到一丝丝的高兴,热烈跳动的心不可避免地沉了下去。
但即便如此,木灯也不愿意沉默,不然时熄就太尴尬了。
“那个。”少顷,木灯干咳一声“你先拿着,不戴都可以,但我买都买了,自己收着总归是不太好。”
出乎木灯意料的,时熄这回居然很坚持“对不起,但是这太重了,我不能拿走。”
木灯的笑有点僵硬,他垂下头看着桌面上的菜,不想让时熄看到他眼里流露出的失望。
片刻,他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有什么贵重的,又不代表什么。我就是路过这家店,觉得里面的戒指好看才买的。就当是个小首饰,真的没什么的。”
木灯撒谎了。
时熄看得出来,但是这件事他真的不能让步。
一生一世,不离不弃这句誓言,换谁来说都是令人泪流满面,感动不已的,唯独他们两个人不行。
时熄实在是不擅长处理这样的情况,他放下筷子,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吃好了。”然后就低着头回房间了。
木灯看了看手边的袋子,又看了看面前空空如也的座位,心里空了一块似的,呼呼的冷风刮进去,吹得他浑身都冷。
算了,又能怪谁呢。
木灯苦笑一下,站起来把戒指连同袋子一起细细收好了。
自己选中的人,什么都好,就是不爱他。
木灯洗完了碗,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很无聊的偶像剧,全集里面最吸引人的是末尾的主题曲,唱得那叫一个跌宕起伏,撕心裂肺。
他一边默默想着电视剧真是高攀了,一边裹了裹身上的毯子。
现在还没有正式入秋,但晚上的气温和白天差的还是有点大的,木灯又懒得去拿别的盖,也就这么窝着不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木灯的思绪已然飘远,后背却猝不及防贴上来一个干净清冽的怀抱。
当事人明显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动作都有些僵硬,但还是从背后轻轻抱了木灯一下,然后才退开。
说起来只不过是短短几十秒的功夫,木灯却觉得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遥远。
直到时熄回到房间,木灯才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只会这种哄人方式吗?也太敷衍了吧?谁能接受啊?
他还真能。
木灯心里默默吐槽了自己几句,洗漱完之后上床休息了。但不得不说,自己一个人蜷缩在被子里的感觉真的没有环着人形暖炉的感觉好。
翌日,木灯不想再自己一个人留在家里,吃完早饭便开车去时熄的学校了。
进校门之后他看了看表,知道这个时间时熄应该还在上课,就没有着急去找他,而是在校园里转了转,最后掐着点快步去时熄上课的那栋楼下接他。
木灯坐在长椅上,看似在玩手机,实则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楼门口,恨不得有一双透视眼才好。
也许过了几分钟,木灯看到一个黑色人影游离在人群之外,双手插在兜里,不声不响地往外走,立即就确定了他的身份。
但由于木灯坐的位置正好被一根柱子挡住,又是在阴影里,所以时熄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
时熄埋头走过木灯眼前时,木灯刚想叫住他,突然一眯眼,余光瞥见了朝时熄迎面走来的向月清。
时熄抬头看见她,没有争论的兴致,转过身就要走另一条路,却被向月清伸手拦下了。
他顿住脚步“有什么事吗?”
“看你很闲的样子,聊聊我那个哥哥怎么样?”向月清微微一笑,说出口的话毫不客气。
时熄不是容易被激怒的人,对她的话没有反应,机器人似的抬脚想要离开。
可向月清又上前一步,挡在了他面前。
时熄实在不太理解她的行为“你到底要干什么?木灯不欠你的,我也不欠,你为什么要三番五次的过来挑衅我呢?这对你没有任何实质上的好处吧?”
向月清嗤笑一声,眼里是浓浓的鄙夷和不屑“你不就是看上了木灯的钱吗?才装的这副样子。”
时熄顿了顿,坦然地承认了“是,我确实需要这笔钱。但是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好像也容不到你这样不相干的人置喙。”
向月清“说到底不还是攀权附势的穷鬼一个?你以为你比我高贵吗?真是可笑。”
时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平铺直述地说“我从来没有欠过木灯什么,但他对我很好,所以我也在很努力地偿还。”
“哈?”向月清似乎是觉得好笑“他送你戒指,喜欢你,你也能将这份喜欢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吗?”
她怎么知道的?
木灯心里蓦地一跳,刚想走过去替时熄解围,刚刚抬起的脚又生生顿住了。
他也想知道答案,给自己最后的生命里,付出的全部爱意一个结果。
于是木灯没有动,一瞬不瞬地望着时熄。
而时熄沉默良久,才道“不能......”
不能。
两个没什么分量,也没什么波动的字,却仿佛在木灯心上重重锤了一下,毫不留情打碎他这些天来美好的幻想。
这时候,木灯才如梦方醒。时熄对自己的好,也不过是一种不愿亏欠的偿还罢了。
无关感情。
所以他才不愿意接受戒指,也不敢正面回应过他的感情,因为时熄觉得自己还不了,还不了价格高昂的戒指,也还不了木灯的满腔赤诚爱恋。
心脏犹如被撕裂成无数块细小的碎片,纷纷扬扬落下,浇的他心里的炽热一片冰冷。
木灯蓦然没了上前的勇气,仿佛有一双手将他直冲云霄的兴奋压入谷底。
他倒退几步,深深呼出一口气。过了良久,才给自己曾经最好的朋友发了条消息。
:去不去喝酒?
对面立刻回他:行啊,老地方聚。
木灯盯着那条信息看了有半晌,才重新点击另外一个联系人,编辑了一条信息,但删删减减的半天也没能发出去。最后只发送了简短的几个字:晚上和朋友聚聚,可能会晚点回家。
紧接着木灯就心乱如麻地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看见几分钟后时熄发来的:晚上要下雨,记得多穿一点,记得带伞。
晚上八点。
清吧。
木灯沉默地坐在卡座最里面,昏暗的灯光让他脸上的阴影格外的鲜明,面前已经摆了好几杯空着的酒。
而他身边的青年正小心翼翼地瞅着他,似乎是在分辨这人到底吃错什么药了。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个兄弟我?”半晌,季方夏终于忍不住开口,他百思不得其解。
木灯的工作狂行径在圈子里是大名鼎鼎的,除了必要的应酬谈生意,几乎滴酒不沾,和他这种‘狐朋狗友’交往的次数屈指可数,今天破天荒地过来,也算是活久见头一遭了。
季方夏语气揶揄“失恋了?”
季方夏本是随口一说,却见木灯的睫毛颤了两下,随后点了点头。
季方夏难以置信地盯着木灯看了好一会儿,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听力“不会吧?就你这张脸,也能被人甩?”
“不是被甩。”木灯重重吐出一口气,想到那白纸黑字的协议,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来。
其实按照法律来说,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充其量算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你和人家都没在一起?”季方夏的白眼差点翻到天上。
心里也直犯嘀咕。
木灯这小子不是对人对事都八面玲珑的吗?还在上学的时候就有数都数不清的姑娘往桌子里塞情书,怎么现在连一个人都追不上了?
真是落魄了。
但转念一想,季方夏还是本着人道主义关怀问了一句“那他是明着拒绝你了?”
木灯摇摇头“没有。”
“我很喜欢他,但是,”他顿了顿,才道“他不喜欢我。”
“就因为这个?!”季方夏用看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木灯。
木灯沉默一会儿,想到自己不剩多少的时间,苦笑“他还很快就要离开我了。”
季方夏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木灯,仿佛他是自己复读五年考上了三流大学的蠢儿子“他走了,你不会追吗?他往后退了,你不会往前走吗?被拒绝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知道我追我老婆的时候被拒绝了多少次吗?最后不还是娶回家了?所以说,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三次不行就无数次。烈女怕缠郎,况且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冷心冷肺的人。人心都是热的,你只要锲而不舍,早晚能追到手的。”
“对他不管用的。”木灯迷迷糊糊地说。身上的骨头又开始痛了,仿佛掉进了冰冷的河水里,一寸一寸变得冰冷。
但季方夏还不知道木灯的病,看他这个样子以为人醉了,一边暗暗腹诽酒量真差,一边打开木灯的手机,没等他夺过来,就拨通了第一个联系人的号码。
对面几乎是秒接,一道平直无波的声音响起“什么事?”
季方夏听出了对方的年纪应该不大,不由挑了下眉,看了看处在昏暗灯光下人事不省的木灯,道“木灯在我这儿醉了,你看方不方便把他带回去?要不然就找个货拉拉运走了。”
片刻,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套雨衣的声音,清冷的声音旋即道“什么地方。”
季方夏报上地址,便挂断了电话,百无聊赖坐在木灯身边等着。
木灯也知道他的电话打给了时熄,可他现在很难受,无力阻止,同时带了一丝殷切的盼望。
看到他这个样子,时熄应该会心软吧。
接到电话,听到木灯消息的那一刹那,时熄竟然是担心和生气居多,脑子里升起的第一个想法是,多大个人了,连照顾自己都不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喝酒了,被酒吧的人挤两下恐怕都得当场晕倒!
时熄越想越放心不下,下楼叫了个车就走,就连在路上也坐立不安。
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雨刮器一下一下兢兢业业地抹去湿润的痕迹,水珠蜿蜒而下,最后犹如游走的小蛇般消失在玻璃下方。
外面红色黄色的灯光在接二连三划过的雨点中变得不甚清晰,化作斑斓的光影投在时熄侧脸,为他下颌柔和的线条镀上一层淡淡的光。
明明不长的一段路,时熄却觉得仿佛没有尽头般难熬。
到了地方,他付完钱关上车门,随即顶着倾盆而下的暴雨跑进了清吧。
木灯意识模糊,骨头发疼,突然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一睁眼,只见时熄站在面前,朦朦胧胧的暖色灯光照得他的脸不甚清晰,口吻是一成不变的平淡“回家吧。”
木灯的头很痛,宛若有无数根针同时打了进去,但他还是下意识紧紧抓住了时熄的手,轻声呢喃“时熄,我对你好不是为了从你这儿得到什么,也不是为了你能还给我什么。只是因为我想,而你值得。”
时熄的手猝然顿了一下,随后不动声色地抽了出来,静静地望着木灯。
半晌,他才道“好,我知道了。”
回到家,已经十二点了。
时熄给木灯和自己都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帮他换了干净的衣服,随后将木灯扶到了床上。
木灯喝酒不上脸,酒品也很好,就算是喝了那么多酒乍一看和平时也没分别,就是呼吸粗重了些,眼神也不如平时温和透彻了。
时熄关了灯,在全黑的环境下坐了一会儿,便去煮醒酒汤了。
看着锅里的水慢慢沸腾,时熄的思绪乱飞,视线也有些迷茫。
他猜到木灯可能是听到他和向月清的对话了,不然以木灯的性格,不应该做出这么莽撞欠考虑的事情。
但时熄的态度,对于木灯来说真就那么重要吗?
他对他来说,算是什么呢?
时熄想不明白,于是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他耐心地把醒酒汤给木灯喂下去,之后就躺回自己床上睡了。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