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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知音世所稀 ...
桌上铺了靛蓝粗布,碗碟一一摆开。那坛据说是曲江公府上珍藏的“石冻春”,泥封刚启,酒香便窜了出来。
“好酒!”李白深吸一口,赞道。
张子容已自斟了一杯,仰脖饮尽,抹了抹唇上短须,哈哈大笑:“自然是好酒!去年重阳从曲江公那儿讨来的,一直舍不得喝。若不是今日老友重逢,估计孟山人还不知道要藏到猴年马月呢!”
他素来豪爽,说话也和竹筒倒豆子似的:“这位便是李太白?久闻大名!你那首《蜀道难》,气势了得!来,满上满上!”
李白听不太明白,猜想大约是寒暄之语,又见张子容举杯,自己也笑着举杯相迎,两人对饮。
储光羲夹了一筷春笋,开口道:“说到曲江公,前日诗社账上又收到几笔捐赠。有一笔数目不小,署名只写了‘襄阳旧友’,不肯留真名。”
他从袖中取出账本,摊在石桌一角。
“我核对过了,银钱干净,确是善款。浩然兄,你瞧,加上这笔,咱们在岘南、鹿门、汉阴三处学堂的修缮款便齐了。我琢磨着,是不是该给孩子们设个伙房?”他指着其中一条记录说着。
见孟浩然抬眼看过来,他便接着解释:“那几个村落实在偏了些,孩子们晌午回家用饭,来回便要耗去大半个时辰,山路又崎岖,雨雪天更是难行。若能在学堂边上搭个简单的灶间,雇一两位村中妇人,就地做些热汤热饭,孩子们便不必奔波,也能多吃上一口热乎的。”
孟浩然正给綦毋潜斟酒,闻言点头:“这是好事,光羲想得周到。只是这伙房如何设,采买谁负责,厨娘工钱从何出,都需细细商量。这样,饭后再议,今日难得聚首,先喝酒。”
“善!”储光羲得了肯定,面上露出欣慰的笑意,举杯与孟浩然遥遥一敬。
另一边,张子容正拉着李白,眼睛发亮:“太白从长安来,可见过那《霓裳羽衣曲》?听闻圣人与贵妃极爱此曲,日夜排演,不知究竟是何等仙音?”
他语速太快,又夹杂着俚语,李白只听懂“长安”“霓裳”几个词,其余如听天书,只得求助地看向孟浩然。
孟浩然忍笑,放下酒壶,温声翻译:“子容问你可曾听过《霓裳羽衣曲》,说是圣人与贵妃极爱,问你那曲子究竟如何。”
“原来如此。”李白恍然,对张子容拱手,“不瞒子容兄,太白在长安时,确曾在宫中听过几回。曲调繁复华丽,有龟兹乐风,舞姿翩跹若仙子凌波。只是听多了,反倒觉得不如山野樵歌自在。”
张子容没完全听懂,又看向孟浩然。
孟浩然简略译了,张子容抚掌大笑:“说得是!宫商角徵羽,哪比得上山风穿林、溪水击石!”
他兴致愈高,又问:“听说你还会剑术?耍两下看看?嗐,我们襄阳也是好武之地,当年……”
李白脸上挂着笑,努力分辨着每一个音节,可依旧听得云山雾罩。他只得再次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孟浩然。
孟浩然笑着摇头,继续解释:“子容这是问你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剑术超群,想开开眼界。还说我们襄阳自古便是兵家必争、豪杰辈出之地,与你定然投缘。”
李白向孟浩然点点头,转而对张子容抱拳道:“子容兄过誉!剑术不过略通皮毛,强身健体而已,岂敢班门弄斧。倒是襄阳人杰地灵,浩然兄风采卓然,今日又得见诸位高贤,太白幸甚!”
张子容听懂了大概,哈哈一笑,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孟浩然翻译道:“他说,什么高贤不高贤,都是山野闲人,凑在一处喝酒扯淡罢了!让你莫要拘束,当自己家一样!”
一来一往,有孟浩然居中转圜,席间倒也笑语不断。
綦毋潜多数时候只是含笑听着,慢条斯理地吃着菜,偶尔才插上一两句,却往往能点中要害,引得众人深思。
待酒过数巡,先前的话题渐渐淡去,席间有了片刻的宁静。
綦毋潜放下竹箸,用布巾擦了擦手,幽幽开口:
“其实,我此番南下,途径蓝田,本想去辋川别业再见摩诘一面。毕竟画展在即,想着或许能帮衬些琐事,或是单纯讨杯茶喝。谁知到了别业,门童说主人不在。问去了何处,只答‘先生外出’,再问便摇头不语了。
孟浩然刚刚端起酒碗的手,悬在了半空。他眉头蹙起:“画展在即,诸事繁杂,他不在辋川筹备,能去何处?”
此言一出,席间刚刚回暖的气氛,瞬间又冷下来。
李白看看綦毋潜,又看看孟浩然。他离开长安日久,那里又发生了什么,他知之甚少,也难以推断。
孟浩然已从怀中取出诗牌,手指轻点,迅速找到王维的名号,输入询问:
【春晓生】:摩诘,画展将至,一切可还安好?今在何处?
消息发出,随即陷入沉寂,草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无人说话。
孟浩然紧握着诗牌,掌心竟渐渐沁出了汗。
良久,诗牌终于微微一震。
【幽篁琴心】:一切安好,正在筹备画作事宜,勿念。
简短,但疏离。
孟浩然眉心的结并未松开,他立刻又追问一句:
【春晓生】:画作筹备自需静心,然不知此刻身在何处?可需相助?
又是难熬的沉默。
【幽篁琴心】:诸事繁杂,地点……恕难奉告,见谅。
“恕难奉告”四个字,冷得不像王维。
孟浩然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缓缓放下诗牌,沉吟道:“或许……是圣上对此番画展极为重视,将他召入宫中某处别馆或秘苑,集中精力创作,故而对外不便明言。”
他努力作宽慰状:“他既还能用诗牌通讯,至少人身安全无虞,甚至还可以便宜行事。”
这话说出口,宴席上的气氛才松动了些。张子容长出一口气,储光羲点点头,綦毋潜也抬起眼,眼中忧虑未散,却不再追问。
“宫里……那可不是什么自在地方。”张子容喃喃。
储光羲这时开口,不无感慨:“说起摩诘,我倒想起一桩旧事。当年襄阳诗社初立,摩诘有心帮衬,然而朝廷催得急,要他去陇右劳军。临行前百忙之中,他还将诗社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辋川诗社交给裴迪,襄阳这边……”
他看向孟浩然:“浩然兄那时心绪不佳,重担便压在我肩上。他临行前一夜,与我核对账目至三更,每一笔支出、每一处章程,都交代得明明白白。那时我便想,摩诘此人,处变不惊,对朋友也是真够意思,确是可托付的君子。”
张子容咂咂嘴:“我读过他那首《使至塞上》,‘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气魄是有的。可看他平日诗画,清雅得很,总觉着是弱不禁风的文人。去边塞那等苦寒之地,吃得住风沙么?”他心直口快,并无恶意,只是纯粹的好奇。
“并非如此。”孟浩然轻轻摇头,打断了张子容的遐想,“摩诘虽非习武之人,但心性质朴坚韧,体格也并非弱不禁风。况且……”
他话锋一转,问的是张子容,目光却扫过众人:“子容,我且问你,‘武’字如何写法?”
张子容不假思索:“‘武’字?不就是一个‘止’,一个‘戈’……”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眼睛渐渐睁大。
孟浩然颔首,接过他的话:“止戈为武。真正的‘武’,非穷兵黩武,恃强凌弱,而在止息干戈,以德服人。摩诘当年奉旨劳军,若真能以其文采风仪,抚慰将士,彰扬朝廷恩德,使边关暂宁,烽火少息,那他便无愧于一个‘武’字。以战止战,战之可也;以文德化干戈,或许更是大善。”
这一番解释,让张子容连连点头,储光羲和綦毋潜也露出深思之色。
李白听得入神,不由想起关于孟浩然的某些传闻,趁势问道:“说起‘武’,听闻浩然兄年轻时也曾任侠仗义,游历四方,剑术想必也是不差的?”
孟浩然闻言,只是淡然一笑:“陈年旧事了。少年意气,难免效仿游侠,做些自以为锄强扶弱、急公好义之举。如今么……老了,不中用了。”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摸了摸颔下清髯。
“浩然兄此言差矣!”李白酒意上涌,听到这话,那股子不平之气瞬间被点燃。他“霍”地站起身,声音朗朗,盖过了窗外的风声,
“依太白看,浩然兄风骨神韵,正入化境!阿松,取纸笔来!”
阿松应声而去,很快便将笔墨纸砚在旁侧一张小几上铺开。
李白也不落座,就那样站着,提笔蘸墨,略一凝神,便笔走龙蛇,挥洒开来。
他写字极快,墨迹淋漓,竟是一气呵成,中间不曾停顿思索。写罢,他将笔一搁,拿起诗稿,朗声诵读: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①”
诗声清越,在草堂内回荡。字字铿锵,情真意切。
张子容听得瞪大了眼睛,待李白诵完,忍不住击掌赞叹:“好!好一个‘风流天下闻’!好一个‘红颜弃轩冕’!李太白果然名不虚传,这诗,这气魄,当浮一大白!”说着便举碗。
储光羲也捻须微笑,频频点头:“一气呵成,字字珠玑。更难得是情发于中,贴切无比,将浩然兄之风神气度,囊括无遗。妙极,妙极。”
綦毋潜虽未多言,但看向诗稿的眼神满是赞许。他转而看向孟浩然,却见孟浩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那并非喜悦,也非谦逊,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怔忡,尤其是在听到“红颜弃轩冕”一句时,他握着酒杯的手似乎颤了一下。
李白并未察觉此番异样,几步走到孟浩然面前,笑得酣畅而真挚:
“浩然兄,你看这‘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可是你平日写照?这般超然物外,当然是‘高山安可仰’了,是不是?”
孟浩然接过诗稿。
上面的字,力透纸背,每一笔都飞扬着藏不住的才气与热情。他从头看起,目光在“吾爱孟夫子”这五字上停留良久,然后缓缓下移。 。
要他说什么?
说他如何在长安科考落第后,困守逆旅近一年,雨天阴冷潮湿,让他害了病,咳了血,几乎丧命?
说他在决定离开那个伤心地前,想给唯一交好的王维留首诗作别,却发现自己连一张干燥不霉的纸都找不到?
说他只因在圣人面前失口吟了那句“不才明主弃”,便果真只能“南山归敝庐”②,而归来后的无数个夜晚,梦魇总会将他拖回那个冰冷的值房上午,重复那让他毕生蒙羞的瞬间?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抬起头,微笑着看向李白,那笑容温和依旧。
“添酒。酒凉了,喝了是要闹肚子的。”
李白醉意朦胧中,闪过一丝疑惑。
浩然兄……不喜欢这首诗么?
他自觉诗中所赞,句句发自肺腑。但看孟浩然神情已然恢复如常,只道是对方谦逊,不愿承受如此直白的盛赞,便也未再深想,顺着孟浩然递来的热酒,又将那点疑惑抛到了脑后。
气氛重新热烈起来,佳酿醉人,李白渐渐喝得多了,眼神开始迷离,话也愈发稠密。他拍着桌子,断断续续又吟了一首长诗,恣意狂放:
“……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
“三百杯?太白海量!”储光羲眼神也开始发直,却依旧边说边给自己倒酒。
“……千金骏马换小妾,笑坐雕鞍歌落梅……咸阳市中叹黄犬,何如月下倾金罍?君不见……君不见晋朝羊公一片石,□□剥落生莓苔!”
李白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孟浩然怕他磕了碰了,赶紧拉他回来坐下。
“……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
綦毋潜点点头:“此句甚妙。”
李白得了夸奖,更是欣喜,把斟满的酒杯递到綦毋潜面前。见对方摆手拒绝,他又把酒杯推到身旁的孟浩然面前。
“舒州杓,力士铛,李白与尔同死生!……襄王云雨今安在?江水东流猿夜声……”
张子容听得兴起,大着舌头问:“太白此诗,气象万千,打算题何名目?”
李白哈哈一笑,挥袖道:“既是在襄阳地界所作,便叫《襄阳歌》罢!”
宴饮至月上中天,储光羲和綦毋潜告辞下山,张子容喝得酩酊,被书童搀扶着,一路高歌着“醉月迷花”去了。
孟浩然扶着烂醉如泥的李白回屋。李白嘴里还在含糊地念着什么,脚步虚浮,半个身子都靠在孟浩然肩上。
好容易将他安置在榻上,孟浩然打来温水,替他净面。又蹲下身,将地上东一只西一只的靴子拾起,整齐摆放在榻前。鞋头冲外,这样明日李白一起床,便能顺顺利利穿好鞋子。
他看见李白的剑斜靠在墙角。走过去拿起,用布巾细细擦拭剑鞘,又将明月佩的穗头一缕缕理顺,挂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榻边,静静看了片刻李白熟睡的侧脸,然后默默退出,轻轻关上门。
阿松一直在廊下等着,见先生出来,忙上前:“先生可要歇息了?我去打热水……”
“不急。”孟浩然摆摆手,在廊下石阶坐下。月光清清冷冷地洒下来,照见他眉宇间掩不住的倦色。
阿松小心地凑近些,迟疑着开口:“先生……李公子那诗,写得挺好的呀。我虽不甚明白,但凭感觉也觉得极好。可先生方才在席上,似乎……不是很喜欢?”
孟浩然闻言,怔了怔。
夜色浓重,廊下灯笼的光晕昏黄,照着他半边侧脸,神色在光影里有些模糊。
静了片刻,他慢慢转过身,又走回方才宴饮的草堂。那张诗稿,还静静躺在他原先的座位上。
他重新拿起那张纸,手指缓缓划过第一行。
“吾爱孟夫子……”
他轻声念出,手指在“孟夫子”三字上停留。
“这个‘孟夫子’,确实担得起‘吾爱’。”
他抬起头,望向黑漆漆的虚空。
“可是这孟夫子,如何担得起‘吾爱’呢?”
手指下移,拂过下一句。
“红颜弃轩冕?”
他喃喃重复,笑容终于彻底淡去,露出底下深藏的,经年累月的什么东西。
“到底是红颜弃轩冕,还是……轩冕弃红颜啊?”
说罢,他将诗稿轻轻放回案上,转身端起油灯。灯火跳动,将他佝偻的背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阿松看着那消失在门内的身影,知道先生的胃疾,怕是又犯了。
①出自李白《赠孟浩然》
②出自孟浩然《岁暮归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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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知音世所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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