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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济民堂 “掌柜,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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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我来了。”
少女清脆的声音随着风铃一起响起,她昨晚睡的很舒服,整个人神清气爽。
阿肆听见声音踌躇的从帘后出来,深吸口气快速说:“东家说若是有需要可提供样式图纸,木活易受伤,小姐金枝玉叶若是有点好歹,我们小店承受不住。”
他说的急切,头上析出许多汗滴。
方知岁表示理解点点头,木工工具繁杂尖锐,通常摆放整齐以供木匠熟练使用,她昨日回去想了想,确实不妥。
“那好,等我有想法会让人送来图纸。”
阿肆望着她离去的身影,复杂地分析他家王爷与这位郡主在一起的可能性。
昨日他是头一次见到王爷垂头丧气的模样,诡异又搞笑。
陆尘寂回到后院,立马起灶烧水,破天荒的用了皂角洗了半个时辰,后又熏香许久。
找了最修身的玄色锦袍在院中看了一晚上的月亮……
街道上一半砖地,一半黄泥地,站在分割线上左右看去,活脱脱的城乡俱乐部,背靠铜矿这座金砖银石,却建造的跟穷乡僻壤一样。
方知岁不着急回去,她今日卸掉繁重的金钗珠宝,柔润的白玉簪挽起半髻,阳光洒在蜡黄发间不枯燥,随着摆动能隐约散出盈润的光泽感。
即使穿着柔软的素衣,也能看出矜贵感,让百姓忍不住注目。
有大胆的婶娘会拿着自家的晒得枣子、做的粗糕去攀谈几句,方知岁也一一回应,这一来一回,她还获得不少有用的线索。
矿山资源丰富是大祁经济之本,前几年的大肆采矿导致铜川植被严重受损,外围变成一片荒沙黄土。
时间紧任务重,新矿山刚开采不久,要实地考察。
这个活不重,就是代替朝廷来慰问辛苦劳作的百姓,充当监工以免有贪官污吏中饱私囊。
梁弋回来时恰好碰上方知岁,双手拿满了油香飘溢的油纸包,放在石桌上。
剥开黏的一层层的多油的蜡纸,白面沁汁的小笼包,皮薄馅多的炸春卷,五花八门的早点,一下就能勾起人的味蕾。
梁弋笑盈盈地为方依瑶布好粥,夹了块清淡的素蒸饼放在碟中,转而向方知岁说:“矿山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矿工皆登记在册,并无不妥。”
萧以珏也给方知岁布粥。
四个人一时间岁月静好,无端的让人生出两两配对的既视感。
姐妹俩都礼貌道谢,没亲近不疏远就那么打破这忽然的温馨瞬间。
方知岁刚要开口,眼睛一瞟,不动声色地把碗拿起来,连忙往嘴里灌,嗯嗯两声含糊的说好吃。
萧以珏滞空的手一怔,筷子上酥脆的油条摇摇欲掉,觉察到气氛陡然尴尬下来,只好讪讪收回手。
热粥下肚,饱腹感洗刷方才应付叔叔婶婶的劳累,浅呼出一口气说:“自然,能让你看见的都是合法合规,登记在册的是否都是铜川人氏或是家眷陪同的。”
梁弋点头,“矿山开采探查,动辄便要几年,况且铜川于矿工家眷都有廪禄。”随后瞪大眼睛,无比讶异的告诉方知岁:“按人头给的!一人两担米,都抢着登记。”
“那济民堂里的流民是否有食物补贴?”
平平无奇的问题,立马得到了答案。
“没有,济民堂中全是从各处逃亡的难民,拿出来救济的粮食始终有限。”萧以珏低垂着眉,搅着碗里温热的粥,漆黑的瞳孔仿佛透过一粒粒粘稠的米,看到匍跪讨食的百姓。
“我听街坊说,前段时间济民堂日日传出啼哭嚎叫,超级吓人。”方知岁用筷子戳着凉透软掉的油条,分成一块一块的,阴森开口:“但是……这几天却渐渐没了哭闹声。”
此话一深思,几人背后一激灵冒出幽幽冷汗。
方依瑶皱眉道:“不可妄言,了解清楚情况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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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堆积不平,一步一坑,稍不注意便可能崴脚摔倒,阶梯上厚厚的一层土,踩两下,干净的锦鞋已经分辨不出原先的精致。
梁弋走一步鞋里的小石子就硌一下,一瘸一拐。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方知岁拉起裙子向梁弋炫耀她的智慧。
出门前她让大家都换双普通耐造的布鞋,梁弋死活不穿。
铜川布鞋与寻常不同,灰黄的做旧布织缝紧密,鞋口用了束带缚紧,再小的尘石也不会进到鞋里。
家家户户都会做,因此没有专门卖这种鞋的店,还是一个婶娘刚好给家里人提前打了夏天农作的鞋,给了一锭银子买来的。
梁弋不以为意,拒绝穿旧布鞋,这下鞋里全部都是灰尘石子,抖一抖也无甚作用。
他不满的闷头往前走,强装如履平地的走,头上都析出了许多冷汗。
有块小而尖细的石头顶着他的脚心,阶梯勉强能走,半臂高的门槛让他止步不前。
跨过去他的脚估计得被尖石穿破,梁弋思索着自己的落脚姿势,怎么样才不会硌脚。
就在梁弋呼吸之间,一阵灰尘四起,他恰好吸了口满是黄土的呼吸,呛的直擤鼻子,但是于事无补有些沙砾已经深入鼻内。
萧以珏拿过方依瑶递过来的水壶,小心的给梁弋洗掉脸上灰尘,灌鼻子弄干净沙子。
就在他们帮梁弋洗脸时,方知岁眼疾手快的抓住罪魁祸首。
瘦骨嶙峋的身体在张牙舞爪的想挣开束缚,连病弱消瘦的方知岁都能钳制住她。
“张氏,午后你老家的人就到了,莫要再乱跑。”
自门后两个官兵随后追了上来,气喘吁吁的扶着门边。
一人抓过发疯的张氏,一人眯着眼睛对他们不耐道:“若是找人报上姓氏,若是逃难……我们济民堂已经没有位置收人。”
梁弋一听这官兵把他当逃难的,用力拍了下两袖的灰,上面的金丝被阳光照出隐隐约约的闪光,透露着他身份显赫。
昂着头站在他面前,用鼻孔哼了一声说:“本官奉诏来铜川监察,怎的刘知府没下达到位吗。”
那官兵霎时冷汗直流,立马弓腰请身。
昨日济民堂又收容进十数多妇孺,稍平息的堂内顿时躁动起来,民起大喊着公道,官兵们匆匆去请知府来平躁乱。
哪曾想安抚几个时辰,天将黑的不见光,刘知府才想起来贵客已达席间,身为主人家的他迟迟未到,又匆匆赶回。
济民堂在铜川最边缘地处,因此他们得到消息较晚,但怎么也想不到三皇子会如此之快督察此处。
济民堂的官兵一瞬间慌了神,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堂内一片祥和,虽穿粗布麻衣,欢声笑意,丝毫没有逃难而来的愁苦煎熬。
“为何都是妇幼?”萧以珏在京都时常去郊外济民堂内坐诊,老少妇残心病难消。
铜川的济民堂黄土纷飞,堂内却干净亮堂,一张张木质小椅子上粗糙起屑,椅上的小孩子们不觉任何不适,安静等着母亲们织布打扫。
官兵见萧以珏威严直逼,也不敢有所隐瞒,“自小人任职来,堂内就都是妇幼,其余的我也不知。”
“姐姐,你们是在编平安结吗?”
有个轻柔的声音在妇人耳边响起,离最近的妇人抬眼看了一眼,没停下手中的活,回答道:“是呀小姑娘。”又看了下堂外站着的官兵。
“放心,知府会帮你找到家人的。”
方知岁站在一旁满头雾水,顺着她的话继续说:“真的嘛!我哥哥失踪一整年了。”
小嘴一撇,那可怜劲,任谁都会怜惜几分。
见她双眼泛红,欲哭含泪的样子,有孩子的妇人立马站起身安慰的将她拉到身边,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平安结很简单的,要不要学一下。”
方知岁点点头,安静的坐在一旁,拿着红配绿的绳子笨拙学着。
京都都是用的祈福袋,平安结多有新意,方依瑶见状也想做一个给宁康。
这次她远行只留下书信,不知宁康是否忧心,做个平安结与她今早写的信一齐送回去,他当安心些。
姐妹俩的加入,堂内都热闹起来,聊聊家常,谈谈闲话。
里面都是女眷,男子不好入内,便绕着堂察视。
平安结形状样貌各异,都是她们对家人平安健康的祈愿。
半时辰过去,两人都学了几种样式的平安结,收起做的最好的那个,方知岁从钱袋中拿出一掌碎银。
堂中妇人并非身无分文的难民,见她们打算拒绝,方知岁立马道:“姐姐们的手艺是珍贵的,没有学去了,还不交束脩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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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从济民堂出来,天正好,光亮无尘,梁弋拍了身上黄土,嫌弃道:“赶紧回去洗漱换衣,这土在我身上都要凝成土块了。”
“你们先回去,我有想法了。”
方知岁看着手中捻绳绕成的平安结,心中不自觉的临摹出面具刻图,就怕一瞬间的想法消失,从济民堂出来,便想赶紧去木材店落实。
以至于她兴致冲冲进店里时,阿肆正准备把陆尘寂做好的雕刻装木盒里,一受惊,随着啪嗒一声,雕刻脱手掉在地上。
这可是明晚广烟会的富商订的人像雕,王爷足足花了七天雕得八分神韵。
阿肆手抖的从地上捧起木雕,欲哭无泪的看向方知岁,从嘴缝中挤出一句:“方大小姐,所为何事如此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