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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吃一堑长一智 傅帅跌倒, ...

  •   年前只有巴掌大的小东西,眼下已经抽条了,四仰八叉的一个,枕着奏折睡的正香

      穆青顺手拂开它的尾巴,挪出自己那方矜贵的砚台,难说是心疼东西还是心疼那尾白毛

      “广府到京师,山高路远,江爱卿此行千里迢迢,辛苦了”

      皇帝的声音来的悠远而又飘忽,江朝宗轻咬舌尖,微微躬身道,

      “自高祖颁诏,赐我江家皇封敕告,至今已近百年。臣忝为江氏子孙,惟以谨慎勤勉为训,不敢辱没先人遗泽。今蒙陛下不弃,召臣入京,千里驰驱,皆荷天恩,不敢当这辛苦二字”

      猫这种东西,一摸起来就停不了手。穆青勉为其难地拍拍手上的毛,懒洋洋地回道,

      “话是这么说,可天恩浩荡也是要人去接的。朕未登基前便听闻,十大商行每年纳的税银,抵得上朝廷十分之一的收入”

      江朝宗竖起耳朵,谨慎地判断着皇帝的语气。这位新帝当皇子时是个透明人,朝野上下都难说能扒拉出半点她的过往。生母不详,为人不详,仿佛是根野草一样,悄默声地喝着雨水就长大了

      “真要是天恩浩荡这四个字能换这许多银子,朕改明儿就摆个字摊给你们一人一张,看看能不能冲个天下润格第一的名头”

      二龙抢珠的靴间冷不丁闯进视野,江朝宗一时之间分不清这是真的调笑还是讽刺,但寂静像尖刀一样抵住了她的脑子,她只得硬着头皮准备开口

      “臣……”

      “擦擦吧,汗都滴下来了”

      一口气堵在喉头,江朝宗被这几记闷棍打得摸不着头脑,她并非心底不定之人,但皇帝金口玉言,她便是无汗也要擦两把

      谁料真的擦出一手汗珠来

      明黄的帕子猝不及防的递到她面前,她连忙接过帕子,俯身下拜

      “陛下恩重如此,臣愧不敢当”

      跟外臣说话就是这点不好,穆青不置可否的向外间招招手,

      “你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了,还不如你女儿,初生牛犊尚且不怕虎,何况朕又不吃人”

      “起来吧”

      顺义轻手轻脚的进来,请走了御案上那个王府来的小祖宗。白猫在他怀里挤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哼唧,留下在光柱中飞飞飒飒的白毛,证明它曾经来过

      “你母亲长居岭南,来了京师尚且汗如浆出,你怎么不出汗啊?”

      “回陛下,臣女初朝天颜,战战兢兢,汗不敢出”

      穆青闻言摇了摇头,颇有几分忍俊不禁

      穿道袍的少女跪时跪得腰板笔直,起身起得干净利落,连奏对时都十分洒脱,想来是江朝宗一心养出来的宝贝,底气十足

      “你叫什么”

      “臣女江莲起”

      “没有字吗?”穆青疑惑道,

      江朝宗看女儿一时沉默,忙接过话茬,“广府偏蛮之地,坤泽通常有名无字,故不曾起得”

      穆青看着江莲起颔首低眉,脖子却梗的死硬,全然不似老母亲那般,一时间起了几分玩味之心

      “如何写作?”

      “生时满池莲花正举,故名莲起”

      年轻的皇帝闻言曲指为拳,轻敲着桌案低声念了两遍,眼前一亮道,

      “不若朕给你取个字?”

      江莲起下意识抬头,在看见皇帝那张脸时又将满腔怒气吞了下去,低头悄然一叹

      “尊者赐不敢辞,但凭陛下做主”

      穆青假装并没有看到她的抬头,兴致勃勃道,

      “便取复生二字如何?长复长生,取连绵不绝之意”

      江朝宗连忙拉着女儿扑通一声跪下,叩头谢恩道,

      “陛下赐字,臣惶恐惊喜,不知所报。小女本无名之辈,今得御赐嘉字,便如草木承春,一生皆有光华。臣归家即令焚香告于先祖,使江氏后人皆知此旷世之恩”

      江莲起不情不愿的跟着母亲跪下,动作僵硬地像个关节卡住了的木偶,低声道,

      “谢陛下赐字”

      穆青和善一笑把人招起来,“你这次把女儿也带进京来,可见是家业有继,提前带来让朕认认脸?”

      “臣无福,膝下独有此女”,江朝宗虽然平日里身体不错,但面圣时为防失仪,喝了好些日子的参汤洗肠子。眼下几次跪起,眼见着就有些虚,有气无力了起来

      “此次带她进京,不过是为了她的终身大事”

      “这就怪了,独女远嫁,岂不是令你膝下空旷”,穆青站得久了有些疲惫,在窗边蹬脱了靴子,盘腿上榻

      江朝宗像追太阳的向日葵一样微微侧身,“臣独此女,自然只想她平安度日。广府不比京城,天下才子云集,好为小女寻一房佳婿”

      江莲起似是张口欲言,却又硬生生逼着自己闭上了嘴。穆青笑笑不说话,拍拍手道,

      “春末夏初,正是玩赏京城的时候,你既然是为女儿的终身大事而来,便也别太匆忙。过些日子就要放榜了,你自个儿去找去吧,可别挑花了眼”

      待到这对面和心不和的母女退下,穆青方才在榻上四仰八叉的躺下

      “这可太有意思了,独独一个女儿,还非要把她嫁来京城。也不知道广州眼下有什么妖魔鬼怪,能吓得她江朝宗跑那么远”

      耳室的珠帘轻动,发出悦耳的叮当声,穆青毫不在意,连动都没动一下

      “一人面圣也就算了,她怎么把女儿也带上了”

      穆青打了个哈欠,模模糊糊地接话道,“啊……我让她带来的……”

      “她那个请安折子写的甚好,朕便让人去看了看。这才知道原来江朝宗身边没有书办,这个女儿自幼跟在她身边打理一应事宜”

      高挑的身影自榻边俯看穆青,“怎么个好法?”

      “历来折子都是馆阁体,她倒好,这回写的……”穆青挠了挠鼻子,“傅帅你等我寻出来给你看下”

      傅安澜点点头,伸出手,“要扶你吗?”

      少年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蹦跶起来,“不必,朕还没那么娇弱”

      “我看完就觉得江朝宗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要么是突然换了人,要么是她平日的书办出了什么事。又有人来报说,她这次进京把女儿也带在了身边,我想想就把人一起喊来见见”

      书办是一个当家人的心腹要冲,许多枕边人尚且不如书办那般寸步不离的跟随

      “你看过她之前的折子?”,傅安澜突然想到这里,难以置信的问道

      穆青边翻边回道,“对啊,在宫里没什么事做,我就让人把内阁历年存档的折子都翻了出来”

      “顺着现在收到的折子上的落款人看就行”

      “如果是初到任,没有往年的折子,那就按着他的官职翻同一个官职往年上的折子。挺有意思的,翻完就差不多知道个大概了”

      傅安澜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应。经年积陈,不知道有多少奏折,用“海”字形容绝不为过

      小小的人就这样无师自通,埋首故纸堆,一个人点灯熬油的补着那些胥吏堂官之间如琉璃球般滑不溜手的机巧

      她心头微微一动,斟酌了下低声开口道,“也不要太辛苦自己,日子还长”

      声音去的太远,穆青没怎么听清,头也不抬的回道,“傅帅你说什么?”

      “没什么”,傅安澜舔舔唇,“你找你的”,好在并没有让她等多久,穆青便发出了小小的欢呼

      “傅帅你来看”

      递过来的折子字迹工整清晰,抬头侧写无可挑剔,傅安澜上下扫了几眼,却总觉得哪里有些怪

      “这怎么……哪里看着有些怪?”

      穆青神秘一笑,“她这是自己的字”

      灵光一闪,傅安澜恍然,为求文书工整,官面上历来要求馆阁体。虽然死板僵硬,不得书家欢心,但着实对阅者颇为体贴

      “她这个字看着像馆阁,可总是带着她自己的味道。我这才起了心,让江朝宗把人带来给我看看”

      她如同一只追到了血味的猎犬般,冲傅安澜餍足的笑了笑,

      “我看这门亲定不下来,没有坤泽见了天地还想回到笼子里去。一个家里只能有一张嘴,她今日一听到婚事就想开口,可见江家不是铁板一块”

      傅安澜闻言微微颔首,将奏折合上递回她手中,“你是要借着江家撬开十大商行?”

      穆青抬手接过奏本,冲傅安澜漫不经心的笑了笑,

      “还要给这个孩子找个生母”

      一口气梗在傅安澜心间,她脑子里转了几转,最终还是下意识开口,

      “她愿意吗?”

      年少的皇帝奇怪的看了一眼傅安澜,

      “天下许多事不会都由人本身的想法做主,她既然于笼中振翅,我也不介意让她借着我看看能飞多高”

      半晌后穆青突然反应过来,“我说的是江朝宗的女儿”

      傅安澜却并不惊讶,只慢慢吞吞的点了点头,“嗯”

      她历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前几日的疯话是难得的地裂天崩,穆青也不做他想,

      “说起来,傅帅怎么不先去先生那?”

      眼前人的眼睛里带着单纯的困惑,却没来由的让傅安澜有些心烦,她几不可察的深吸一口气

      “梁穆氏开了口,要崔贞去江南一趟,掀点动静出来好买地”

      “我要同你贞姐姐一起去江南了”

      “嗯?”,穆青挑眉,“她疯了让贞姐姐去江南?”

      “她若是去了江南必然是要查她母亲当年是如何被人构陷的。当年的事情闹得满朝风雨,逼得穆铮都要断尾求生……”

      傅安澜看她直呼太上皇大名恍若唤猫狗,下意识的看了下殿外

      “你也别那么……”

      穆青学着她方才的样子,慢慢悠悠地点了点头

      “好——”

      “不过梁穆氏到底怎么想的?”

      “崔贞说梁家人在京城鞭长莫及,玩不过江南那些大田主,吃了大亏。梁穆氏这才与虎谋皮,让她借着案子好好掀一掀那些个根节”

      见惯了风雨的傅帅岿然不动,却听得边上的穆青面露难色

      “江南会把贞姐姐吃了的……”

      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崔易当时尚且被愤怒的江南地主抱团做成了铁案,更别提连个官身都没有的崔贞了

      “难怪梁穆氏敢跟她开这个口,驱狼斗虎不外如是。先生这一砚台砸的……”

      傅安澜疲惫的抬起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良久方才低声道,

      “死个人而已,不算什么大事”

      穆青心头一滞,悚然的瞪大了眼睛,见傅安澜没有说下去的样子,不着痕迹的转移了话题

      “虎狼相争必有一伤,你同贞姐姐一同去我也放心些”

      闻言傅安澜终于抬起头来,眼角眉梢都是化不开的疲惫,

      “我此番前往江南还有一事”

      “前些日子军中的招兵官同我说,这几年江浙一带辗转赴西北投军之人日益增多”

      “江浙乃膏腴之地,便是近些年日子不好过,何至于逃到西北去投军,这也太远了。我心里有些不踏实,打算去看看”

      穆青微微颔首,“那我给你写一道密诏,你好便宜行事”

      等到傅帅拿了密诏退下,穆青终于发出了一声漫长的叹息

      宫城虽大,可惜处处都是眼睛

      先生是宜松不宜紧,宜慢不宜快,傅帅若非如此操之过急……

      小小的白猫跨过层层阻碍,咪咪喵喵地跑了进来,穆青抬手对它发出了“嘬嘬嘬”的声音,引来它一阵不满的回应

      “手里没条鱼,唤猫都不应”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总还是有机会的

      穆青,她在心底念过自己的名字,不要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吃一堑长一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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