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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开匣见心 我看见了你 ...

  •   再抬眼时,穆青已经收了手,脸上还是那副圣君明主的端庄模样,眼底干干净净,半点波澜也无,仿佛方才那一下真的只是无心之失,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陈璇低头谢恩,“臣谢陛下体恤”

      “院中诸事,以国事为先”穆青淡淡道

      “臣明白”

      “嗯”

      她嗯这一声时,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旁人看不出来,陈璇却觉得她分明是在笑

      “卿身即国事,卿自珍重”

      果然……

      人在贡院,众目睽睽,面前是天子,身后是监试、礼部官、内侍、侍卫,一墙之隔还有数千名举子,连廊下风只怕都比平时规矩三分

      她若真抬头瞪过去,倒显得是她心里有鬼。于是只能抱着那只乌木匣子,规规矩矩退回原位,把那一颗跳得莫名其妙的心按回胸膛内

      好在穆青很快便把目光移开,继续提问。一句句问得细致,问得认真,问得像她今日当真只是来视察春闱

      沈明回着话,眼角余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陈璇一眼

      陈璇面上四平八稳,可是掌心里那一点不该有的热意平白像是烧起来了一样,烫的她无端有些炸毛

      见鬼,从前又不是没碰过

      可近来她只要一靠近,自己身上就总有点说不出的不对。像某根弦叫人轻轻拨了一下,声音不大,余韵却长,偏还来得没道理

      陈璇最讨厌没道理的事情,尤其这“没道理”还落在自己身上,就更生气

      那一点点异样烧得她心浮气躁,恨不能把那只手也收起来,逃的远远的,求个自在

      天子在贡院里停了不短一阵,里里外外都看过一遍,场面话说足,样子做足,连号舍外头都远远望了一眼

      望也望不见什么,无非是一排排门板,一格格黑洞洞的小窗,可她站在那里,隔着高墙门锁往里看时,颇有几分老农巡阅自己菜地的热情

      好在不明真相的举子们十分唏嘘,一个个泪洒当场,颇有生逢明君盛朝真当结草衔环之感

      等到边上抽抽噎噎的哭完了,贡院里倒更静了。院中差役内侍低着头收拾,侍卫的靴声一路远出去

      春夜微凉的风顺着廊角吹过来,把人心口那一点浮躁吹得更明显了

      沈明站在阶下,等外头的动静彻底散干净了,才侧过头看她

      “她对你,倒是格外上心。”

      陈璇抱着匣子,神色不动,“她对春闱上心。”

      “是么?”沈明笑了一声,“我还以为是陛下方慕少艾,忧思难忘,见君行坐处……”

      “我若真想烧,也该先从你开始”,陈璇斜睨他一眼,扭头就走

      “那两个美人你还没还我呢,烧我做什么。”

      “我明日就叫人送回去”

      “你敢送回来,我就敢再送四个过去”

      见陈璇不再接话,沈明自觉占了上风,心情很好的拢着袖子走了,留下陈璇抱着那只乌木匣子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房

      天已渐渐黑了下来,烛影飘摇,趁得陋室里凄风苦雨

      她把匣子放在案上,指尖在锁扣上停了停,到底还是掀开了盖子

      一股极淡的气息扑了出来

      宫里的熏香浓烈,樟木箱柜的味道刺鼻。可这个匣子里的香气不一样

      淡淡得,像晒过太阳,像墨,像药,像人常年活在一间屋子里,衣裳书页都慢慢染上的……

      枕边人的味道

      最上头是一床薄毯,折得平平整整,料子不厚不薄,正是她惯用来盖膝盖的那种。旁边一只小瓷瓶,蜡封严实,不打开也知道多半是药油

      再往下是一匣香丸,一方棉帕,一包点心,甚至还夹了几本薄薄的小册子,许是话本子……

      样样都实用,样样都不花哨,偏偏件件卡在她那些自己都懒得管的旧毛病上

      伏案久坐,要药油,贡院夜里潮,要多盖条毯子。这鬼地方阴冷,霉味闻久了头疼,要香丸压一压。她三餐若是没人盯着,十有八九会岔开时辰饥一顿饱一顿,于是连点心都替她备好了

      陈璇把那只药油瓶拿起来,捏捏摸摸又放下。她不用猜也知道这些是谁收拾的

      宫中自会照着单子备东西,备得齐,备得全,唯独备不出妥帖

      只有那个人,才能把她这点不值钱的旧毛病都记得清清楚楚,再经了穆青的手,一本正经送到贡院来

      外头更鼓远远敲过一声,沉沉落进夜里。号舍那边隐约有纸页翻动的声音,也不知是哪一个举子还在死撑

      贡院第二夜才刚开头,真正难熬的时候还在后面

      不过谁难熬都不要紧

      反正有人今晚舒服了

      陈璇站在灯下,把匣子里的东西一样样理出来,理地磨磨蹭蹭的,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理到最后,连点心都被拆开看了一眼,想想没舍得吃,又重新包好

      临到洗漱,她才对着水面看到自己笑意灿烂,轻投布巾,在心中感慨道,

      “陈璇啊陈璇,你怎么能如此堕落!区区一盒小东西就把你收买了吗!”

      低头一看,水波渐静,还是那副笑的不值钱的样子

      她坐回案后,顺手抽过匣子里那摞书,白日里忙乱,她没顾上看,这会儿闲下来,灯火一照,那摞书的影子在桌上压得长长的,倒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安静

      她随手翻了两页,没看进去

      脑子里还是方才廊下那一下

      轻得像没发生过,偏偏她记得清清楚楚。记得那只手怎样稳稳托着乌木匣子,怎样一本正经递到自己面前,怎样若无其事地碾过她的骨节,怎么霸道的卡住她的退路

      真是出息了

      会借天子架子欺负人了

      陈璇心里啐了一口,把书往桌上一扔,闭了闭眼生闲气。片刻后又把自己哄好了,不愿跟小朋友计较,伸手去理那摞书

      理到最底下一本时,指尖忽然停住

      那书封皮寻常,夹在一堆闲书里并不起眼

      可她记得,这一本不该在这里

      宫朴岩那些遗物送到府里时,彼时兵荒马乱,她只草草翻过一眼,后来便随手丢进书房待阅的架子上,再没管过。如今怎么会混在这一匣子书里,安安稳稳地跟着一道进了贡院

      她垂眼看着那本册子,半晌没有动

      窗外夜色一点一点沉下来,纸窗白得发冷,更鼓已是末遍

      陈璇伸手翻开了第一页

      今日在谁家席上陪坐,明日又在谁家园子里联诗,老师新与了什么门路,哪位同年又攀上了更高的枝

      自己如何在众人面前谦退,如何把一句本该露锋芒的话咽回去,换成一段更妥帖的奉承,果然引得满座称许

      写得细,写得密,连某位老大人爱听什么典故、某位夫人偏爱什么口风,都记得清清楚楚,仿佛不是做官,是沿街摆摊卖笑,今日迎了这个,明日奉了那个,还要时时在心里拨算盘,算自己这笑值不值钱

      陈璇看了两页,便打起了哈欠

      “我还当是什么呢……原来是《我当贪官那些年》啊”

      字倒是写得好。馆阁体,起落周正,墨色也匀净。若把这些纸页单独拆出去,旁人多半还要夸一句“此人行事谨严”

      可惜这是日记,写给自己看的日记,连日记都刻意用馆阁体去写的人……

      陈璇皱皱眉头,此人颇有凯申公的风范

      越往下看,越能看出那层谨严底下裹着什么。满纸钻营,满纸逢迎,连拍马都要拍出几分“我比旁人高明”的得意来

      今日在老师跟前如何敛容屏息,装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明日又如何借旁人的一句夸奖,四两拨千斤地把自己托高一寸

      像一条湿冷的蛇,顺着人的衣摆往上爬,一边吐信子,一边还要叫人觉得它可怜

      不过装可怜难度也不小,经年一日的扮演着相反的自己无异于切开自己的人格去揉捏

      渐渐有了怨

      怨自己出身不够,怨旁人位高而才疏,怨这世道看门第不看学问,怨高门大户眼高于顶,连拒人都拒得云淡风轻,仿佛被挡在门外的是条狗,不是个寒窗多年的读书人

      “燕娘无用,家书三封尚催不得钱粮,京城之中先敬衣衫后敬人,教我如何自处”

      陈璇“啧”了一声

      那日宫赵氏如同疯妇般痛击亲女的记忆还历历在目,她实在难以想象什么样的情况会让这样的女人拿不出钱来供养这个……陈世美

      虽然这样猜测不好,但她真的觉得宫赵氏跟宫朴岩天生一对,宫朴岩要是让宫赵氏去死,她只怕也会心甘情愿

      天生的伥鬼

      一家子疯子

      阿弥陀佛,陈璇长念一声佛号

      崔贞说了,让她少造口业

      话锋渐渐有了转圜,宫朴岩居然有空荡开一笔说日后要把女儿接进京来,谁成想一页揭过,下一句又是,

      “乡僻壤薄,若沾了土气如何在京城论亲?落我宫家门楣”

      陈璇自以为两世为人,没什么人没见过,但这种奇葩真的出现在眼前,她还是大开眼界,一时之间都不困了

      此后又是一段刻苦钻营,也不知道女儿和宫赵氏进京了没?

      笔下又只剩下如何写拜帖,如何跟同门打听消息,如何遣词造句去合各路的心意,如何谈吐来循对方尾迹

      “奉师命往崔府递帖,候了许久,终究没能进门”

      陈璇心里“嗯?”了一声,折回去再三看了看,一笔一画的,确定了是“崔府”

      她轻轻拧了一下眉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若是宫朴岩一辈子籍籍无名也就罢了。她能一步步走到刑部的位置上……

      话又说回来,人生没有早知道,有些事重来千百遍还是会去做的,吞不下去的气就是吞不下去,看不上眼的人就是看不上眼!

      接下来的几页,笔调还是一样平。仿佛前头那些不得志、求不得、怨不得的心思都慢慢熬成了别的东西,熬得不再发酸,也不再叫屈,反倒生出一点居高临下的兴味来

      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从前高不可攀的楼台忽然起火,烧得梁塌瓦落,里头的人哭喊奔逃,她不急着救,也不急着走,只站在那里,满怀兴致的赞了一句

      “好一场大火”

      哪一房先封,哪一房后封,哪一房闹得厉害,哪一房反倒安静。谁扑在地上不肯走,谁撞柱,谁哭求,谁昏过去,皆是一笔带过

      中间还夹着几句别的闲事,说某同僚手脚不干净,顺走了一只青玉笔洗,说上峰一时大意,险些漏了哪一支旁系,说自己如何补上漏洞,周旋妥帖,既得了赞许,又不显邀功。

      陈璇看到这里,原本还带着一点轻慢的神色,渐渐凝住

      字句忽然短起来了

      像是前头那些官场浮沉都不值再记,真正有意思的东西,终于来了

      “崔氏长子自尽,次女撞柱,三女抄入教坊司,四女年幼,随宋氏流放古拉格”

      “三女,观之已长成”

      陈璇的手停在页边,许久没有翻下去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屋里反倒更静。更鼓已经敲过一轮,号舍那头偶有翻纸声,远远传来,又远远沉下去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才一点一点往下挪

      “少时曾见,今乃成人”
      “性烈,目中无人,与其母神似”
      “念及旧事,殊觉有趣”

      有趣

      陈璇看着那两个字,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她偏偏盯着“与其母神似”那一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眼前慢慢浮出一个小姑娘的样子来

      眉眼明净,带着高门闺秀理所当然的骄气,抬眼看人时,未必有恶意,只是凌霜傲雪惯了,不爱沾染红尘是非

      那样的人,天生就招恨

      她指尖压着纸页,指骨有些发白

      再往后,字句更短,也更冷

      “初不食”
      “昼夜不安”
      “避人,惊惧,夜半惊醒”
      “教习数日,稍静”
      “仍不肯言”

      她的喉头涌动了一下,咬肌鼓起,屏息了片刻,一点点化作浊气吐出来

      陈璇抬起头,眼神空洞,环顾四周,忽地端起手边的茶

      茶早就凉了。她送到唇边,没能喝进去,又放了回去。盏底磕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低头看着那本册子,忽然明白过来,前头那些赴宴、投诗、奉承、受辱,全都不是闲篇

      这样一个人,是怎样一步步把自己那点怨、那点恨、那点求不得的卑贱,酿成后来这份“有趣”

      这是宫朴岩的一捧酒酿

      把她所有的“痛苦”催化成一汪甘醴,洗刷她的耻辱,弥补她的裂痕

      书页轻轻翻过,烛影已经渐渐暗了下来,烧的哔剥做响,晃的人眼前忽明忽暗

      “问其旧事,不答。”
      “见镜失声,良久方止。”
      “教以笑,颇似。”
      “月余,可见人。”

      陈璇眼前一黑

      这几个字轻得像灰

      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砸中,寒风顺着空洞涌入胸口,裹挟着她的心脏远去,留下躯壳站在原地

      灯火,桌案,纸页,甚至自己的手,仿佛都隔了一层,看的不甚真切,忽远忽近,忽大忽小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看到那几个字变得陌生,又变的面目全非,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才慢慢认出自己仍旧坐在贡院这间逼仄的值房里,外头还有数千名举子在写文章,号门锁得严严实实

      天地都好好的,只有她这里忽然塌了一角

      她把手压在那页纸上,压得很用力,像是这样就能把那几行字按回去,按得它们从来没出现过

      可惜,按不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开匣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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