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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洞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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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府里很静。
十二颗夜明珠嵌在石壁上，光凝着不动。沈回躺在石榻上，盯着头顶那道细长的裂纹，看了很久。
六百年了，裂纹还在。
沈回撑着手臂坐起身，白发从肩上滑落。他低头看向掌心。那道旧疤还在。
翻身下地。赤足踩上石板，脚趾冰得缩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推开了石门。
门外站着一名青衫弟子，躬身行礼：“三师叔，掌门请您出关后即刻去清心殿。”
沈回看了他一眼，没应声。
他赤足走下石阶，往清心殿去。殿门开着，里面光线很暗。沈回走进去，在蒲团前站定。
坐在蒲团上的人抬起头，笑了一下。那张脸灰败得厉害，两颊凹陷，颧骨撑着薄薄的皮肉。笑还是温和的，和六百年前一样。
“出关了？”师父声音中气不足，“坐。”
沈回在他对面坐下。蒲团是冷的。他没说话，看着师父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师父也没催，就那么带着笑回看。
最终是沈回先开口：“你脸色不好。”
“嗯。”师父应了一声，“我走火入魔了。”
沈回的手指蜷了一下，收进袖口里。
他什么都没问。问了也晚了。师父三个月前就走火入魔了，而他三个月前还坐在石室里闭着眼吐纳。贸然打断修士闭关，也可能间接导致入魔。师父一直没打断他，大概也是在怕这个。
“叫你来，是想跟你交代几件事。”师父说，“你听着就好，不用开口。”
师父从案上取了三样东西：一块掌门令，一只玉简，一封封了漆的信。
“掌门令给你，峰务暂时你担着。玉简里是各处暗桩的联络法子，你回去看。”
师父的手指在封漆上停了一瞬。
“这封信——等我死了，交给你师姐。”
沈回没接。他看着那三样东西，又看着师父的脸。
“师兄呢。”
“下山去了，我让他去的。”师父说，“有件事要他办。”
“什么事。”
师父看了他一眼，片刻后摇头：“你知道了没用。你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反而安全。”
沈回沉默着。他不太擅长问问题，六百年前就不擅长。
他伸手把三样东西拢过来。掌门令揣进怀里，玉简系在腰侧。那封信他拿在手里看了看，封漆上的莲花纹是师父惯用的那枚印章。收进袖中。
师父看着他收，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一点没变。”
殿里安静下来。光一点点暗下去，檐角的影子从门槛外爬进来。师父靠在墙上，呼吸渐渐变长，变浅。
沈回坐在对面，听着。
从长变短，从短变浅，从浅变得断断续续。
天黑透了。殿里没点灯。
师父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然后又起了一下，很轻，很短。
再然后，没有了。
沈回坐在黑暗里，没动。膝盖上放着那三样东西。掌门令隔着衣料硌着腿，玉简的凉意透过腰带贴着腰侧，袖中那封信的一角扎着小臂。
殿外的风吹进来。沈回坐到了天亮。
天亮时有弟子进来，看到蒲团上的人，茶盏啪地摔在地上。
沈回站起身。低头看了看师父的脸，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到肩膀。转身走了出去。
殿外台阶上，有执事弟子追上来，声音都在抖：“三师叔！大师伯的命牌裂了，魂灯也灭了……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北境荒原，人不见了——”
沈回看着那块断成两半的碎牌，伸出手。裂痕正好从中间劈开。
“知道了。”
他把碎牌收进怀里，转身往掌门殿走。
十天里，沈回办完了师父的丧仪，分派了峰务，把碎牌和魂灯收进祠堂。师姐从山下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了石室。沈回去看过，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
第十一天，沈回拆了那封给师兄的信。信里只有几行字，让他去查一个人。那个人在魔谷。
沈回带上剑，往魔谷去了。
那天夜里，他踩进了魔谷外围的一片废墟。
月亮很薄，照不亮脚下的路。空气里有淡淡的腐臭味。
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沈回脚尖刚触到一块颜色略深的石板，石板下面的符文骤然亮起。极暗的红色，像活物一样从缝隙里窜出来，死死咬住他的脚踝。
沈回往后撤，慢了。
符文顺着脚踝往上爬，一层一层勒进经脉。沈回立刻运灵气去冲，丹田里的气旋猛地炸开，金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把符文撑开一条缝。
但那些符文像活的一样，猛地缩紧——一股诡异的吸力从脚底传来，正在抽干他体内的灵气。
越挣，吸得越快。
经脉被死死卡住，灵气倒流，像有无数把钝刀在骨头缝里刮。沈回咬紧牙关，额角渗出冷汗。
就在他全力对抗阵法的时候，三道剑光悄无声息地刺出。
一取咽喉，一取心口，一取丹田。
沈回侧身躲开咽喉那一剑，偏头让剑锋擦过颈侧，皮肤上立刻沁出一条细血线。但脚被死死钉在地上，避不开全部。
第二剑刺进左肩，从肩胛骨下方穿进去，剑尖从前面露出，又猛地抽回。
剧痛炸开，血溅在白发上。整条左臂瞬间失去知觉，垂了下去。
第三剑擦着腰侧划过去，割开皮肉。
沈回闷哼一声，金瞳骤然收缩。他没有退，也退不了，直接抬起右手，掌心对着那三道身影，一掌轰出。
六百年修为炸开，三人被震飞，撞在断壁上口吐鲜血。
刺客倒了。但沈回也到了极限。
腰侧的温热往外涌，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阵法还锁着他的双腿，暗红色的符文已经蔓延到了膝盖。
他喘着气，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滴。想往前走，可双脚像生了根。
就在这时，废墟深处，一道极黑的法术骤然亮起。
扭曲、腐臭，带着必杀的威压，直逼沈回面门。
沈回瞳孔骤缩。
躲不开。灵气枯竭，双脚被锁，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光越来越近——
一道瘦削的身影从斜刺里冲了出来。
是个穿着峰里弟子服的少年。沈回甚至没看清他的脸，只看见那背脊绷得笔直，双手张开，薄薄一层青色的光罩迎上那道黑光。
光罩如纸般碎裂。
黑色的东西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少年的胸口，从后背透出，带着一蓬血雾。
射完这一箭，暗处的人溜了。
少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上半身往后仰，倒向沈回这边。
沈回下意识伸出右手，接住了他。
血瞬间染透了沈回的衣襟。少年靠在沈回臂弯里，那张脸在月色下苍白得近乎透明，胸口的血洞里，生机正在飞快抽离。
沈回在脑子里搜了一圈，没搜出名字。只隐约想起来，好像是他从下凡路上带回来的那个孩子。
叫什么来着？
少年费力地抬起眼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两下。
“师尊。”
“别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