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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世界不是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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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乐是六岁左右被雄安琳捡回去的,她们俩并不是亲姐妹。
雄安琳家里面条件不算好,为了照顾患病的母亲,本该上高中的她早早地就出来打工了。雄乐被捡回来两年不到,雄安琳的母亲就撑不住去世了,往后只剩下两姐妹相依为命。
母亲去世之后,雄安琳并没有一直沉湎在家破人亡的伤痛之中,而是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带着雄乐来到了A市。
“那时候,姐姐一天打三份工,晚上回来倒头就睡。”雄乐陷入了哀伤的回忆之中:“我们当初就住在十字街道贫民区那儿。白天姐姐去上班的时候,我就跑出地下室去捡一些根本值不了几个钱的瓶子。”
“姐姐身体不太好,有一段时间,她还因为生病次数过多被一个雇主解雇了。她以为我不知道,第二天早上仍然跑出去上班。可是我早就发现了她晚上偷偷以泪洗面的模样,我从那一刻起就发誓要去找更多的法子挣钱。”
“我照着其他人的做法,在姐姐工作的时间里跑到大街上去摆摊卖惨骗钱、在和别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顺走他的钱包、更加努力地捡瓶子……偷钱包没成功过,唯一一次还被人当场逮住臭骂了一通。有一天我照样出去找路子,在路口却险些被人撞了。”
“我们那个地段的一般都不会有什么高档的车,但是那一天我却走了个好运——撞我的是个四十岁不到的男人,看上去就是个大款。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立马下了车对我嘘寒问暖。我灵机一动,想起了曾经看过的碰瓷现场,将计就计地装了起来。他估计是觉得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不可能有那么坏的心肠,所以很快就相信我拙劣的伪装。”
讲到这,雄乐忽然形容痴狂地笑了一声,情绪激动地吼道:“我要是当初不那么自作聪明,后来也不会变成这样!”
好巧不巧,这样的场景恰好被找工作四处碰壁,只好回家的雄安琳碰上了。
然后……罪恶的故事拉开了序幕——
雄安琳其实长得很漂亮。
一个女孩儿,如果成长在幸福美满的家庭,漂亮无疑就是她的资本,是她通向某些道路的敲门砖之一。但是对于一个家庭破碎、生活极度贫困的女孩来说,那便是罪恶之源。
那个被碰瓷的车主在见到雄安琳第一眼,便被她面色虚弱、我见犹怜的面容深深地吸引了。
他把钱给了雄乐,打起了雄安琳的主意,开始日复一日地在十字街道附近殷勤地蹲守着雄安琳。
一开始,雄安琳并没有给他好脸色看,连带着雄乐也不大喜欢那男人。
然而某天,或许是从外边受了刺激,雄安琳回家之后突然通知雄乐说她们要搬走了。
雄乐向来是不会质疑姐姐的,她懵懵懂懂地跟着雄安琳搬到了一个环境优美的小区。
在那儿,她不用忍受无休无止地漏着水的房顶、无处不在的猖獗的蟑螂和腐臭难闻到呛鼻的气味,她甚至能够像一个正常孩子一样去上学了。
识字之后,雄乐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美好”这个词。
雄乐稍微长大一些之后,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
然而她终究是少不更事,就算是捕捉到了一丝一缕的细节也不明所以。
她没做多想,因为姐姐和自己现在生活得很幸福,而她想要永远活在这份美满之中。
老师告诉她读书能改变命运,于是她每天的活动就是学习、学习,死命地学习,就算班级里的其他孩子因为她的不合群不待见她,她也觉得无所谓。
只要姐姐还在就好了。
只要姐姐幸福、健康就好了。
其他的所有,她都可以不要。
然而好景不长,她六年级那年终于东窗事发了。
雄乐抽泣着说:“那天我刚刚从学校回来,发现我住的那栋楼楼下围了一圈人在唾弃地看着中心。我觉得很不对劲,钻进去看见姐姐被一个面色凶狠的女人扣在地上狠狠地殴打着,那个女人身边还站着几个人高马大的保镖,以至于其他人压根不敢上前阻止她。而姐姐一言不发地受着她那些下流的辱骂,我、我……”说到这,她已经泣不成声,掩面流起了泪水。
“我跑过去想要拉开那些人,没拉动。后来那个男人匆匆赶过来,费了好大力气支走了癫狂的女人,才把我姐姐送进了医院。姐姐本来就体质不好,又被打得奄奄一息,在病床上躺了足足有一天才醒过来。我跟她说我不想在这儿待着了,我想回家。她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发没说话,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就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更加努力地学习。等到那女人第二次找上门来,再重伤她之后,我终于忍不住了,以死相逼,才劝动了她和我回去。”
雄安琳并不笨,是‘穷’这个字折断了她本该向着更高处飞的翅膀。她在A市的这几年里面攒了些钱,回老家之后她靠着这些钱把雄乐送进了市里面的重点学校,然后自己找份还算不太累的工作。
而雄乐拼命读书,最后考了一个不错的学校。渐渐有了赚钱的能力之后,她常常往家里面转钱,节假日就回去看看雄安琳。
这样的日子虽然平常,却让姐妹俩都觉得很幸福。
但是就在前两年,雄安琳被诊断出了和雄母一样的疾病。
这病是遗传病,三十岁之后极易爆发。
雄安琳步入三十岁之后并没有出现相应的病症,往后雄乐提心吊胆了几年也没发现什么症状,便松了一口气,庆幸老天垂怜。
老天垂怜么?
并不。
但凡老天愿意对她好一点,就不应该狠心地让她相依为命的姐姐罹患重症。
为了治雄安琳的病,她花光了自己为数不多的积蓄。
她走上了雄安琳的老路,在有本职工作的情况下也疯狂地找能挣钱的兼职,以至于别人都以为她疯了。
所以在易成找上门来的时候,她几乎是丝毫没有犹豫便点头答应了。
易成之所以能找到她,是因为骗雄安琳的那个男人是他叔叔。
她本来是不应该答应他的,毕竟她亲眼目睹了雄安琳被那个男人害得有多么惨,她没有理由和那个男人的亲戚掺和在一起。
但是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雄安琳的病需要钱,而她的学历并不能给她带来短时间大量财产的流入。
权衡再三她同意了,她不在乎自己做了这样不道德的事情会遭到报应,在她的心里面,没有任何东西能重要得过雄安琳。
雄安琳是她的救命恩人,更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
就算是让她以自己换雄安琳的命,她也不会多说什么。
雄安琳陈述结束,前尘往事浮出水面,一时间居然没人说话。
李不诺听雄安琳说过简述的版本,那会儿他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属于她们俩的过往了,如今更是找不到措辞回应雄乐。
道德起源论之一的“先天人性论”主张道德起源于先天存在的良心,而良心在伦理学里被定义为道德的底线。生活中常常会有人用“没良心、没人性”来谴责道德败坏者,要求其他人都坚守良心,做一个高尚的、有德性的人。
李不诺本来也该像这些极力宣扬“人要有良心”的人一样,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对雄乐做出审判——“无论怎么样,造谣诽谤别人就是不道德的做法,你该为你这样没良心的举动付出代价“。”
但是当这些行为的背后是亲情,是和道德不相上下重要的东西的时候,李不诺却突然开不了口了。
雄乐害一个和她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固然可恶。
然而她出于挽救家人的生命而不得已做出这般举动,她好像却又……情有可原了。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大部分事情都定性在灰色地带上。
“我……事到如今,我知道你们计划着要将我告上法庭。对不起,”出乎意料的,见没人开口,已经平复了情绪的雄乐冷静地打破了沉默,她站起身来对着李不诺鞠躬:“素不相识,我却这么害你。但是——”
她站直了,平静地看着李不诺的眼睛:“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可能现在还提出要求很不要脸,但是我恳求你不要伤害我姐姐,以及,请给我一个把这钱带走的机会,姐姐很需要它们。”
她不可能不知道收了这箱钱就相当于认下罪名了,然而她还是开了口。
她太需要这钱了,从开始到现在。
让造谣者受到法律的制裁,这确实是尤归和李不诺最初定下来的解决方案。
易成教唆合伙人一起诽谤李不诺这件事已经达到了违法犯罪的条件,极大地损害了李不诺的名誉,他们现在证据俱全,只要把人告上法庭,百分之九十都能胜诉。
李不诺看着雄乐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默默地垂下了眼睛。
盯着脚踝上那块吓人的红肿,他咬了咬舌尖,最后叹着气说道:“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