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麸剧本暴露以后》择期行

46、第 46 章 不要因为性

　　“啧，你这张脸，真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脸，完全长在我的审美点上。”小津在李不诺的眉毛上画完了最后一笔，边欣赏边感叹道。
　　李不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津是H市本地人，上回李不诺决定要来H市试镜的时候便联系了他。
　　他听说了李不诺的意图之后二话不说、非常爽快地答应了，李不诺很感谢他。

　　“但是你怎么回事？黑眼圈怎么这么重？眼睛上的红血丝也很明显……”小津转身拿了一个修容刷，俯身看向他一片乌青的眼下惊呼道：“你要是状态好的话，本来是不用化的。”
　　“我看网上都说试大导的戏还是化点淡妆比较好……”
　　“要把你这黑眼圈遮住得上不少遮瑕，”小津吐槽，“而且，也不是所有的大导都都要求带妆试镜吧，尤归不就是素颜上阵？”

　　李不诺翻剧本的动作一顿，“尤归？”
　　“嗯哼，今天论坛上有人流出了他《急速人生》试镜的片段，他连头发都没抓。”

　　看着李不诺显而易见的疑惑模样，小津奇怪地问：“以你和尤归的关系，你居然不知道这件事吗？”
　　李不诺沉默，不知道该怎么和小津解释他和尤归现在的关系。
　　“喏——”小津放下手上的刷子，划开手机递给李不诺：“中午刚宣的。”

　　他展示出来的是一条博文：
　　【@电影急速人生：
　　急速、飞速、极速，你是速度的代言人@尤归领衔主演 窦飞
　　#电影急速人生 [图片][图片]]】

　　李不诺看了两眼官宣定妆照，把手机还给小津，“不是说夏安然出演这部电影吗？怎么变成尤归了？”
　　“之前确实是这个说法，不过当时那也只是爆料。可能一开始就是在遛粉吧，谁知道呢。”

　　不可能。
　　小津说的话虽然也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李不诺却不太相信这个说法。
　　先不提那个瓜主的爆料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光是以夏安然的性子，如果当时就已经明了这个爆料是假的，为了维护自己的好名声，他当初辟谣的时候就会顺便把这个不确定的瓜给澄清了。而不是一直任由着小道消息发酵。

　　那只有一种情况：本来《急速人生》的男主就是属于夏安然的，他当初也没想过后来这个饼会易主。
　　所以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夏安然主动退位让贤了，还是他被导演炒了？

　　忽然，嗡鸣声响了起来。
　　是小津的手机，他吐槽道：“这人真是时刻离不开我。”
　　李不诺挑了挑眉，对上他的视线，用气音问：“对象？”
　　小津点了点头，甜蜜地接通了电话——
　　“哎呀，我都说了我今天出来帮我一个朋友化妆，怎么还问啊？”
　　“什么？我回来吃饭的，你等我一会儿……”

　　他电话不过打了五分钟不到就挂了，李不诺笑着说：“他不放心你啊？”
　　“他醋劲大，就怕我哪天跟别的男人跑了。”小津拿这个定妆喷雾往李不诺的脸上喷了一下，然后把它扔进了化妆包里，拍拍手说：“大功告成！你看满意不？”

　　小津毕竟是专业选手，三两下便把李不诺蔫儿吧唧的脸部状态整得焕然一新，以至于李不诺抬眼看自己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精神了不少。
　　然而李不诺的心思并不在脸上，看着小津整理化妆用具的忙碌身影，他试探问道："你对象……是男的？"

　　“嗯？对呀。”小津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能看出来我性取向。”
　　李不诺说：“能看出来一点，但是不确定。”
　　“怎么？”小津揶揄道：“你不会因为这个歧视我吧？”
　　“不会，”李不诺眨了眨眼睛，心不在焉喃喃道：“我就是没想到周围有这么多……”

　　“这么多什么？”
　　小津把化妆包拉链拉上后转头，蓦然间看见了李不诺凝重的表情，他听到李不诺庄重且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朋友对你表白，你会怎么样？”
　　闻言，小津先是打量了他几秒，然后一脸兴趣盎然地八卦：“谁？尤归还是别人？”

　　“不是！”李不诺心里有鬼，否认得飞快，“是我另一个素人朋友，前段时间忽然和我告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哦？”小津意味深长地叹道：“看你这样子，跟你表白的人是一个男的？”
　　李不诺轻轻地点点头。

　　“你喜欢他吗？”
　　“不喜欢吧……”
　　“那你拒绝他了？”
　　“应该算是拒绝了。”

　　“那你们俩还是断交吧。”
　　李不诺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问：“什么？”
　　“我说……你既然不喜欢他，又已经拒绝他了，难道你们之间还有来往的必要吗？还不如直接断干净，这样一来也不用担心以后见面尴尬了。”

　　小津说这话的时候很无情，像是已经处理了很多桩类似的案例。
　　李不诺却不太赞同他的话，小声地说：“难道不能做朋友吗？”
　　“天哪宝贝，”小津夸张地说：“你把他当兄弟，他可不这么想。要是不断了关系的话，他说不定隔三岔五就来骚扰你一次，有你烦的。”他顿了顿，猜测道：“还是说……其实你没那么讨厌他？”

　　“唔……”李不诺摩挲着手腕上那块细腻的皮肤，“讨厌吗？说不上吧。”
　　“就算是他给你表白了被拒，之后再一直缠着你，你也不觉得讨厌？”
　　“我……我不知道。”

　　小津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断言：“那你就是对他有好感。”接着，他奇怪地问：“可是你要是对他有好感的话，干嘛不答应他的表白呢？”
　　李不诺摇摇头，说：“不不不，我对他的感情仅限于朋友的感情。而且……他是男的……”
　　“你不是说你不歧视我吗？”小津故意说。
　　“我真的不歧视你们。”李不诺解释：“但是我不是啊。”

　　小津笑了，总结道：“说到底，如果他是一个女孩的话你就会答应咯。”
　　“其实也不一定吧。”
　　“虽然我劝你重新考虑自己的想法有些缺德，但是——”小津的语气忽然变得很严肃：“很多时候，爱情是不分性别的。你……还是仔细问问你自己的心吧，不要因为性别错过了合适的人。”

　　“感觉刚才那个还是不太合适啊……”面前走过的人这样说道。
　　李不诺靠墙坐着，从思绪中抽身而出，他略微垂眸，目光落在手上那沓薄薄的A4纸上。

　　“这不是我们说的算的，外套递给我一下。”
　　声音有点耳熟。
　　李不诺翻页的手顿了顿，正打算抬起头来看看是谁。恰当此时，“嘎吱”一声，一旁的门再度打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门框内，而与此同时，里面有人探出头来叫他进去。

　　这是李不诺头一次在这么大的剧组里试镜，不论是心绪还是状态难免会更紧绷些。他把本子放在了原先坐着的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才起身。

　　空旷的房间里面，正前方坐着一排人低头翻文件的人。一旁的摄像在调试设备，李不诺视线扫过去，愣住了——那个戴着鸭舌帽摆弄相机的男人……居然是之前采访过他的易成。
　　难怪他刚才在门口听到易成声音的时候觉得耳熟。
　　可是易成不是娱记么？怎么会出现在《游仙》的试镜场合？

　　“可以了，盛导。”易成调试好设备，向盛宁打招呼。
　　李不诺回过神来，把乱七八糟的问题甩开。他在面前一排评委的注视下鞠了个躬，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待到盛宁点点头，他才开始演绎选定的片段——这一部分说的是女主凌烟因为逃离追杀而撞到恰好外出路过该地的魔教教主明朔。

　　明朔虽然被冠以魔教教主之称，却并不是滥杀的主。他大开杀戒是有规律的，每一季他都会有半月陷入心魔，而后戾气大发。他一战成名的时候也只是因为当时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杀意，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了上一任魔教教主，然后被人簇拥着接替魔教教主的位置。
　　他本意上对这个位置没有什么想法，奈何树大招风，作为新生的首领，他只能通过不断地杀害“同胞”来保全愈加垂危的性命。因为在魔窟这种地方，杀人才是正道。
　　无欲无求地苦修数十年，他本以为这辈子要孤独终老了。然而却不曾想在见到凌烟的第一眼，他枯井一般的心脏竟然如同迎来了第一场甘霖一般。

　　李不诺要演绎出来的，便是一眼万年的悸动，以及建立在当前时间线上明朔分明对前世今生一无所知，却还是会被命定的羁绊所牵引的不由自主。
　　这场戏说难，不算难。但是说简单，却也不简单。

　　李不诺曾经接的各类小成本网剧里面有两三成都是这样一见倾心的戏码，毕竟所谓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自古以来便是世人追寻的美好爱情样本之一。以这种方式呈现感情的起源虽然落俗，并且有套公式之嫌，但是谁让它有一定的收视保障呢。就算这种套路已经用烂了，还是有人乐此不疲地演。

　　李不诺演戏介于“学院派”和“体验派”之间——没有任何经验的戏码，他就用技巧呈现；而有一定经验的情节，他便靠代入人物、摸索人物情感来呈现。
　　这套方法在他以往的工作经历里面从来没有失败过，他甚至还因此被不少导演夸赞演戏有天赋。他当然不会把这样的恭维实实在在的放在心上，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样的方式确实是有用的。
　　所以在这回的试镜之前，李不诺也秉持着自己一向的原则，不断地总结自己曾经演绎“一见钟情”时通过率比较高的镜头的规律，并且翻遍了各大网站上各位少男少女分享自己青春心事的帖子，用以辅助自己更好地体会倾心的感觉。

　　试镜是无实物表演。
　　对着空气演戏或多或少还是会有影响，李不诺尽力地想象着自己的面前站着一个貌美如花、性格爽朗的年轻姑娘，她彼时拖着疲惫的身躯艰难地前进中。因为许久没有饮水，她嘴唇干裂，额发散乱，暴露在外的皮肤上面分布着细细密密的伤口。
　　而他作为明朔，彼时正坐在一棵树上擦拭着自己许久没有出鞘的剑，听到了动静，他神色一凛，屏住了呼吸，然后小心地向前挪了挪。

　　他细长的手指撩开了面前的几片叶子。
　　一阵风吹过来，边塞的黄沙在空气之中飘荡，灼热的光照下闪出金黄色。

　　树下的少女罕见地警觉，抬眼视线恰好对上了因为年龄低估了她实力，所以还没来得及收回手的明朔。
　　惊天动地的一秒对视里，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曾经不屑一顾的“命定”原来是真实存在的。

　　“好。”盛宁捏着笔在纸面上画了几笔，他长得并不那么和蔼可亲，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很凶。见李不诺结束了表演，他并没有当场做出评价，而是静静地等待着其他几位评审书面“批卷”结束。

　　李不诺忐忑地站在原地。

　　评审团的人看着都不太好接近，几个人耳语了几分钟，齐齐转过头来给李不诺下了最后的判言，发起者自然是面前这位传说中脾气不太好的盛宁，他说：“明朔为凌烟而死的那一段你看了没？”

　　这一幕其实是明朔这个角色的杀青镜头。
　　剧本上，凌烟发现明朔与杀害凌父的凶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之后，也曾不可置信地质问过明朔这件事的真假，在她的心目中，明朔是救她的恩人，是会生病时会为她熬药的贴心哥哥，是遇到危险时明明自己也体弱多病却奋不顾身挡在她面前，如同父亲一般能够给足她安全感的兄长一样的存在。
　　这样的明朔，怎么可能会是端木闻口中那个“杀害父亲的元凶”呢？

　　然而明朔确实是。

　　凌烟崩溃，她的心里面一边抗拒承认这样的事实，一边又恨不得把明朔碎尸万端以报杀父之仇。天人交战之际，她内心的软弱最终还是打败了滔天的恨意，眼见着明朔从自己的身边逃走。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再次被仇家追杀的时候，将她庇护在身下的明朔为她挡过一次剧毒的袭击。他那时候便深知自己难以找到解毒的法子，也不想让凌烟看见自己毒发身亡时候的惨状。然而他内心却总有一丝想要一直黏在凌烟身边的邪念在作祟。
　　于是他便跟着她从大漠走向中原，一路杀了众多觊觎凌烟身上家传宝物的贼人，打算护送凌烟回家之后便销声匿迹，与凌烟相忘于江湖。

　　但是他没能按计划走到重点，因为他大开杀戒时杀害凌父的事实被有心之人血淋淋地披露在了凌烟的眼前。所以最后纵使有天大的情，他也再不能呆在凌烟身边。
　　然而这也恰好给了他离开的理由，给了他心甘情愿因凌烟而死的机会。

　　李不诺当时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特别深的感触。
　　虚幻的故事里总会设置一些情天恨海的情节，中学时期的机械阅读理解技巧管这样的创作目的叫“吸引读者的阅读兴趣”。然而他看见这样的剧情只觉得有点扯，并且莫名地觉得这情节和他从前在论坛里面看见的某篇同人文很像。

　　是哪篇呢？
　　他想不起来。
　　但是他还能记得那篇文章里面，主角之一最后是带着释然而终的，仿佛一切的尘缘宿命都已了结了，他也能够安心赴黄泉了。

　　李不诺觉得那篇文的主角心境和明朔是相通的，琢磨了数遍，最终决定带着这样的情感将剧情演绎出来。

　　盛宁坐在在长桌前，他看李不诺的表演时需要抬头的。
　　自下而上看，李不诺的外形条件很优越，浑身的气质也与剧本里面的明朔有七八成的相似，然而他自选的片段演绎得却是有些不尽人意。但是瑕不掩瑜，他能够看出来这位面生的“新人”对演戏有自己的理解，所以与选角导演讨论了片刻之后还是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看到李不诺选择用放松含笑的神情来表现明朔赴死的画面，盛宁还是有些惊讶的。
　　在李不诺之前，有是七八号人来试过明朔这个角色，他们中很多人都殊途同归地把这一幕渲染成悲壮无比的场面，与盛宁所追求的镜头表达几乎背道而驰。

　　李不诺的表达，倒是一个不小的惊喜。

　　“回去等通知吧。”盛宁把面前的本子合上说。
　　李不诺对着评审团深深地鞠了一躬，道：“辛苦各位老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