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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坦荡 ...

  •   晨风带着田间青草的霜气,凉丝丝地拂过院落。

      常聿在外面刷牙。

      屋内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搅了某人的清梦。

      迟念用被子蒙住头,铃声一直响,她伸手在床头桌面胡乱摸索了两下,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捞起,挂断。

      没过两秒,又开始响。

      迟念一把接起,语气带着被吵醒的烦躁与不耐:“干嘛!”

      电话那头的人客气吐出一个“小……”字,还没来得及说完称呼,就被她这声带着戾气的开场白堵得骤然失语,瞬间没了话音。

      迟念混沌的脑子猛地清醒大半,睡意顷刻消散无踪倏地睁开眼,抬眼看向手机屏幕,【村长】两个字清晰醒目地印在眼前。清了清嗓子,语气瞬间变得平和,对着听筒解释:“常聿在刷牙,我让他等会儿回过来。”

      “好好好,不着急。”老人的声音苍老而宽厚,没有半分不悦。

      迟念挂了电话,坐在床沿怔了两秒,倒吸一口凉气,起身拿起枕边的洗漱用品,走出房间。西北冬季似刀子般的凉风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常聿刚好洗完脸,正抬手用毛巾擦脸。

      “有人给你打电话,应该是找你有事。我接了。”迟念补了句:“口气不太好。”

      常聿看她这副样子,一边擦脸一边笑着接过手机:“谁呀?”

      “村长。”

      常聿挑眉:“骂人了?”

      迟念摇头:“那倒没有。”

      常聿拨通电话,转过去接电话。

      迟念挤牙膏刷牙,看见常聿投射过来的目光,他嘴角笑意更甚:“没事。行。我等会过来吧。好。”

      迟念见他挂了电话,嘴里含着沫,用眼神问。

      常聿撇嘴。

      迟念迅速漱完口,一脸认真地问:“惹祸了?”

      常聿笑:“等会儿带你去给人赔罪。去不去?”

      “不去。”迟念继续刷牙:“我又没骂人。”

      “好吧,那我自己去吧。”常聿说完自顾自的进了屋。

      等迟念洗完脸,常聿再出来时换了一身黑。

      “真去赔罪呀?”迟念不可思议。

      “那能怎么办呐?”

      “好吧。我跟你去。”迟念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般认命。

      迟念进去换衣服的间隙,出来发现院子里已经没人了。她听见厨房的动静,进去看见常聿在里面忙活,手撑着窗口问:“不是去赔罪吗?怎么做上饭了?”

      “吃饱了再去。”

      两人简单吃完早晨后,迟念又磨磨蹭蹭的说要洗碗,最后硬是拖到不能拖了才出门。

      “有必要吗?”

      常聿不说话。

      “真要去?”

      常聿不说话。

      迟念抽风一样就这么跟着常聿真的来了村长家。

      然而此刻看着躺在三轮车底下修车的常聿,迟念在一边无声地骂:“骗子。”

      村长媳妇在院门口晒太阳,跟迟念解释说:“早上想娃家的孙子来借三轮车,说明天杀年猪,要去集上买东西,突然车就打不着了。两人捣鼓半天没辙。又麻烦小常。女儿,你要不坐着等。这老破玩意一时半会儿可弄不好。”

      迟念依言坐下,看着老人小竹篮里放着红线,一副纳了一半的鞋底。此刻手里正编着一个小玩意。

      “您这是在编什么?”

      “我毛女儿要结婚了,她在城里,我腿脚不方便也去不了,吃的喝的她也不缺,这是我们这儿的一个习俗,新婚的小两口在成婚当晚戴上,寓意着往后的日子红红火火和和美美的。”老人给手里的红线挽了一个花,语气渐渐低黯下去,面上的笑意也苦涩了几分,“也不知道他们成婚前会不会回来。”

      迟念看着她编了一半的样式,觉得有些眼熟。

      老人看出迟念脸上的疑惑,笑着解释说:“这是以前的老习俗了,老人在自家毛娃毛女出嫁前都会连夜编上一根,然后用红玛瑙固定打结做扣。”

      “玛瑙?”迟念想起那个被自己摔裂缝的红珠子。

      婆婆抬手指向一旁悬梁上挂着的小瓷瓶,说:“玛瑙在那里面。从他们刚出生那天就得把玛瑙和红豆一起买回来,红豆洗干净晾干和玛瑙放在一起罐子里封好,挂在家里的梁下,一直一直要等到他们定了结婚日子,才可以把罐子里的玛瑙取出来和编好的线穿在一起,出嫁早上带。”

      迟念听得入神,好一会儿才拿起红绳好奇问道:“这个要怎么编,好看,您能教教我吗?”

      老人枯瘦的面容上扬起几分得意的笑,欣兴道:“这个呀!你看着就这么一根线,挽了个花,其实里面的门道可多了。”

      老人将线凑在迟念跟前,仔细道:“得让它这个绳一直不散、不断,而且还得保证这个花不能变形。”

      迟念瞪大眼睛,露出惊叹的表情:“这就是它的骨?”

      “啥?”

      迟念笑着问:“就相当于人的骨头?”

      “对对对!”老人开怀大笑:“就是这个意思。”

      笑容极具感染力,迟念不由自主的也跟着笑出了声。

      很快老人拿出了几根新的红绳,将它们的都对齐,指挥迟念:“你拿着这个头。”

      迟念依言捉住了红绳的一头,看着余下的红绳在老人手里一根一根交替,或系,或编,变着花样的转。编了大概有几分钟才编制了指甲壳那么一小点,然后老人与她换手,让她来。

      迟念有些捉摸不定,老人继续指挥她:“这个绳子拽紧的时候,前一根绳子要向下绕整个一圈,再围着它转……”

      “好难。”她苦笑。

      老人笑着安慰她:“开头都会难一些,慢慢的一根一根压紧了才不会乱。”

      编到后面迟念渐渐的掌握了一些技巧和门道,与老人聊起了闲话。

      老人说:“常老师是个好人,年轻人出去打工,一年到头只有邻近过年这些日子才到家,平时农忙的时候老人们有什么大事小事他都会帮忙,什么修车,帮忙从镇上、市里带家里用的、吃的东西。8月份的时候会有外地人来这里收一些我们自己种的党参,大家都叫他来算账,他也是随叫随到,没有一次不来的。”

      迟念的笑容僵住脸上,“他,什么时候来你们村的。”

      老人说:“好多年前了,那时候小毛娃才刚上学,现在毛孩都到县城里读书去了。”

      迟念在心里过了一遍时间。

      九年前吗?目光不由自主的望过去,看见常聿从车底下出来,满头汗,身上的衬衫湿了大半,贴在身上,还粘着柴油,大团大团的黑。

      西北的冬季,早上和晚上一个气候,中午单独一个气候,太阳照在人身上刺裂裂的疼,又热又难受。迟念在阴凉处这边看着,阳光折射在他脸上,那银薄的汗珠看着像仙酿雨珠。

      村长递过去一条毛巾,常聿接过随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又摸了摸脖子上的汗。两人笑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忽然,常聿往她这看了一眼,对上她的目光后笑了笑。迟念想起第一眼见他时,他站在那间狭小的教室里,挺拔的身姿,肃穆庄重的神情,坚毅深沉的眼神,无一不浸透着这个男人野性难驯。

      此刻了然。

      他像一匹被困在围栏里的野马。

      拥有自由且高傲的灵魂,高大矫健的身躯本该奋蹄嘶鸣,纵横于西部广袤的大地,在旷野间与狂风时速作伴,然而在一阵阵枪声的袭击与惊扰下,野马被迫远离故土,流落于世界各地被囚禁、被驯化、被逼迫,无处遁身。

      迟念想得入神,忽然听见老人问:“女儿,你跟常老师啥时候结的婚?”

      “嗯?”迟念回过神来。

      刚好,常聿在这时候朝这边喊了一声:“回去了。”

      “哦。”迟念咙中的话语变成了一句温顺的回应,谁知刚起身就被老人一把拉住,对着常聿凶巴巴的说:“我在锅里炖了半个肋巴,吃了饭再走。”

      “我们来之前吃了。”迟念小声的跟老人说。

      老人虽然上了年纪还驮着腰,但手劲却大的离奇,迟念的手腕被她拽的紧紧的,“听话,吃了再走。”

      常聿跟村长走过来,村长幸灾乐祸地对着老婆子告状说:“我刚就让留下来吃个饭,非不听,她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常聿看着迟念问了句:“那就在这吃?”

      老人拽着迟念的手腕,迟念在三双目光的聚焦下强颜欢笑地点了点头。她只想老人能放松一下手劲。老人拉着迟念往灶房里走一边还不忘指挥村长:“你和常老师把这个桌子搬到外面。”

      厨房门框也有些矮小,迟念弯腰进去,老人利索的拿过旁边墙上挂着的围兜系在腰间,然后从塑料袋里拿了一把小葱。

      “我来吧。”迟念接过老人手里的葱,蹲在垃圾桶旁拨了起来。

      老人拿抹布垫着揭开了大锅锅盖,瞬间热气熏腾了整个上空,她看着老人熟练的拿起长条大筷子戳里面的肉。

      迟念眼巴巴瞅着。

      老人在雾气中将肉挑起来转身放在了身后的案板上,看着迟念说:“熟了。”

      迟念出去洗了个葱的功夫,回来后老人就已经将刚才锅里煮肉的水收拾干净了。自告奋勇地接过老人手里的刀,在老人的注视下便将肉一刀一刀按照前面比例切成片。

      肉很硬,想必是自家研制的腊肉类。等迟念切好后,老人那边已经将灶烧了起来。

      灶口里麦秆噼里啪啦的烧着,大锅的油冒起了一圈一圈的热气。

      老人指了指案板上切好的肉片,迟念倒肉入锅。

      老人问:“女儿,能吃辣不?”

      迟念点头:“能吃。”

      老人扔进三个被横断后的干辣椒。

      一边翻炒一边笑着对迟念夸赞道:“长得真好看,比我孙女还好看。”

      迟念笑着将切好的小葱放在老人手边,又蹲下学着方才老人的样子往灶台里加杆子。

      锅里的肉香味飘忽在厨房的每一处。盛出来后,老人让迟念先端出去。

      迟念端着那碟菜过去的时候,常聿正端起面前的小酒盅,白酒已满的溢了出来,他拇指与中指微微蜷曲轻握酒身,食指悬空于酒上与老村长轻轻一碰后一饮而尽。

      酒杯被落回原处。常聿脸上神情丝毫没有因白酒的灼烈而发生变化。

      那杯酒像入了迟念的口,连带着口舌、喉间、心肝脏腑胃都因着它而灼烧起来。她面色不露的走过去讲手中的盘子放在桌子中间,起身时,目光不动声色地向着常聿的方向偏了几分,他双颊已经有些泛红,连带着脖颈的肤色略施粉润。

      常聿盯着她的目光,眼睑连着眉毛一同上挑,那双眸里带着疑惑。

      迟念立即收回眼神,转身回厨房。

      这场景怎么有种古时待嫁女儿家相看郎君的韵味!?边走又不甘心地回头,看着他举着酒盅送到了唇边,就那么看着她喝了下去。

      那样子坦荡又邪魅。

      得!白炒菜了,这个郎君是个登徒子!迟念到厨房后,看见老人已将长面下锅,她连忙过去接过她手中提着的锅盖。

      老人笑着说:“没事,你坐着吃肉去,我下碗面就端来了。”

      迟念看着老人用筷子拨动了两下锅里的面后又盖上锅盖,她默默蹲下往灶炉里续柴火,低声没头没脑地告状:“他们在喝酒。”

      老人接着她的话也挖苦起自家老伴:“也就常老师不嫌他烦才跟他喝点,不知道他们一老一小有啥可说的。”

      迟念幸灾乐祸地露出浅笑。

      灶火旺,不一会儿锅里下的面就熟了。迟念拿着空碗递给老人,又接过捞出来的面碗,再将早就做好的臊子汤浇在上面,就这么舀了四碗。一老一小一人端着两碗,出了厨房。

      常聿抬眼看见她们,连忙起身快步上前接过老人手里的碗,有些着急的说:“您叫我一声啊。”

      “没事。”老人笑着任常聿接过去,又转身预备接过迟念手里的一个碗,迟念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先往前走。

      等面端到桌子上,迟念看见旁边放着的一瓶白酒,只剩下了小半瓶。

      三人都落座后,迟念动筷一搅拌才发现碗虽然小,但里面的面条老人捞的实诚,吃了好几口都不见一点下降的趋势。

      老人说:“女儿,你和小常今年在哪儿过年?”

      怎么越吃越多?迟念看了看其他三碗面见了底,再回看自己的。迟念满脑子都是面条,一脸尴尬的抬头,随口应承: “还不知道呐。”

      “我们这过年可热闹,有庙会,你们今年要是在这儿过年的话,到时候一定去看看。今年是闰年,还会抬着娘娘游行呐。不是一般的热闹,见到娘娘的人在下一个闰年之前都好。”

      迟念虽然算半个南方人,小时候也看过庙会之类的。但后来……

      常聿往她这边侧了侧身,不动声色地接过她手里的碗,往自己碗里拨了一筷子,朝迟念挑了挑眉。

      迟念想着要是吃的太少,村长和老人心里会不舒服,笑着将碗接了过来,摇了摇头。

      常聿不在说话。

      迟念点头,“好。到时候我们去看看。”

      老人用另一只筷子给她夹盘里的肉:“那可得好好养一个年,不然你这小身板,庙会上人挤人的。”

      迟念在老人的不断递送下,就这一会儿工夫,她一个人吃了整盘三分之一的肉,肚子已被占据了百分之九十的容量,原本勉勉强强能吃完的面,现下看着已然是不可能再全部入肚了,勉强吃了两筷子便又开始拨动。

      常聿在跟村长碰完最后一杯酒后,自然地端起迟念的碗,不过两口,就连带汤都见了空。

      老人笑着从常聿手中收去了碗,迟念不好意思的起来开始收桌上的空盘子,跟在老人身后,两人走远后听她忽然笑着没由来的问了一句:“胃口不好?”

      “还好。”迟念有些不好意思的回。

      老人拍了拍迟念的手:“头几个月都是这样,显怀之后就好了。”

      “……”迟念苦笑着不知做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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