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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凉薄 ...

  •   发布会突发的火灾风波,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深陷铁窗欲哭无泪,还有人往口袋里大把大把装钱。

      迟念一夜之间成了“舍己救人”的艺人标杆。名气身价一路水涨船高,热度居高不下,各大杂志封面、影视资源的邀约如雪花般飘进星辙娱乐公司,5楼会议室内,一连召开多次会议。

      手术室外入耳尽是难忍痛楚的哭嚎,还有此起彼伏兴师问罪的叱骂争执。

      医院门口乃至大厅走廊皆是人潮涌动,喧嚣鼎沸。大批媒体记者堵在安全出口,长枪短炮林立,安保几番上前阻拦,也无济于事。

      最后调动了民警同志,数名民警手持警棍扯起警戒线,方逼退了一群群乌合之众,维持住了秩序。即便如此,依旧有小部分媒体人不甘心离去,依旧想要伪装混成病人家属进入住院区。

      最后连三楼手术室外也派了民警站岗。

      一人探头探脑的在走廊,引得民警声色严厉的质问。

      赵磊双手紧紧交织在一起,盯着手术室上方,那泛着赤红色光泽的字眼。他接到医院的急电赶过来,便看见常聿浑身是血的被推进手术室。

      昨天还在一起吃饭的人,今天忽然满口血,后背如火燎一般伤。

      *

      迟念在昏沉混沌里,不知辗转醒过多少次。

      喉咙干涩得似要燃起烈火,疼得发不出半点声响。身子忽冷忽热,高热与寒意轮番眷顾她,想清醒却睁不开眼,想沉沉睡去又心绪难安。眼皮沉重,头疼欲裂。

      她能清晰的听见耳边无数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可是就是发不出声音给予回应。身体和意识相互撕扯着,每一秒都让她备受煎熬。

      骤然,她感受到脚底一阵刺痛,意识冲破桎梏,她得以掀开沉重的眼皮,怔怔望着病房顶那片昏黄暗淡的灯光。

      “醒了! 醒了!”

      耳畔传来一声几乎泣碎哽咽的声音。

      朦胧视线里,撞进来母亲一双红肿不堪的眼。

      迟念口齿翕动,无声的唤出一个字:“妈……”

      刘杭见状强忍着悲恸,努力扯出一抹牵强酸涩的笑意:“我在这,我在这念念。”

      一番例行检查过后,迟念的神志才算稍稍清醒安定下来。

      医生走前叮嘱:“浓烟灼伤了咽喉声带,想要正常开口说话,可能还需要点时间,病人脑后遭受重击,脑震荡需要静音的环境,最好也不要跟她说太多话。”

      被救下的小姑娘因为遭受到了惊吓,说话也是口齿不清。她的家里人好几次想要去病房感谢迟念,都被民警不予放行。

      病房内,除去刚刚外出买饭的徐曼,只剩下刘杭和迟志勇。

      母亲刘杭坐在床边,安静地削着黄梨。

      迟念自从昨天晚上醒来之后到现在,始终一声不吭,手脚和脑袋都被缠的严严实实,她就那么穿着一身条纹格子病号服,静静坐在病床上,盯着窗户口外面的绿荫。

      徐曼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济于事。

      “我去打点水。”迟父与妻子对视一眼,眉宇间满是沉郁,最终提起暖壶出了病房。

      刘杭将削好的白梨肉切了一小块递过去,语气温柔轻缓:“念念,尝尝甜不甜。”

      迟念低着头,散落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大半苍白憔悴的脸庞,她闻言接过,机械的放进嘴里。

      “被你救下的那个小女孩的父母来了好多次了。小女孩没事。可能是吓着了,一直不怎么说话,见人就躲。他们一家子进不来,就一直在医院门口等着。曼曼让她们走,孩子妈妈说什么都不肯。曼曼没办法了,就收下了她手里的梨,好说歹说才把他们劝回去……”

      “别说了……”胸中被囚困的野兽露出锋利的獠牙,向外嘶吼:“别说了——”

      “妈……”一声如破布般割据的声音自她喉间发出:“人根本就不是我救的。”

      蚊蝇般细不可闻的话语,让整个病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

      迟念不敢抬头,她害怕对上母亲的眼神,一贯温和的母亲,发起怒里,那双眼里往日的柔和会荡然无存,换之浮上的情绪,比这世间最最锋利的利刃还要伤人,比九尺寒冰还要让人打颤。就像当年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母亲一句句厉声的质问:“为什么要吃冰淇淋?为什么?!”

      刘杭望着病床上抱膝蜷坐的女儿,手中的刀刃深深刺进白嫩的梨肉里,她猛然想起了自己当年在手术室外的那一句无心之言。

      刀刃和割碎的白梨一同从手中滑落。

      迟念抬眸,满脸怯怯地看向母亲。

      刘杭霎时犹如见到巨兽压制般跌落在地,慌乱无措地道:“我……”

      迟志勇听到响动匆忙进屋,看到掉落在地的妻子和床上呆若木鸡的女儿。他率先欲低身扶起妻子,却忘记自己根本低不下去腰,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旧伤,让他面容瞬间呈现痛苦色。

      年迈的父母,狼狈的身姿惊现眼前。大颗大颗的泪水自迟念眼前夺眶而出,她自以为这些年的经历令自己脱胎换骨,过往早已不能再刺痛自己,可是如今仅仅只是看一眼,她就已经被灼的遍体鳞伤,比身陷火场还要让人恐惧。

      胸口剧烈的跳动,胃部传来一阵阵痉挛。迟念拔掉自己手上的输液针,再不顾自己头上、手上、脚上的伤,冲进卫生间,反锁了门,趴在洗手池上吐了起来。

      “念念……”

      “念念——”

      耳鸣般的噪音充斥在她耳边,她觉得周围一切都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最后无力的跌倒在地。

      良久之后,她气若游丝地对着外面安抚:“妈,我没事。”

      “念念,妈妈错了,对不起……是妈妈的错。”

      迟念只觉得心口堵得发闷,疼得几乎喘不过气。头颅埋得更低,滚烫的泪珠接连滚落,砸在手背上,她又固执地抬手,悄悄拭去泪痕。

      安稳的日子里一家三口兴高采烈的外出旅行,前往春城的长途大巴车上人满为患,炎热的天气,靠窗的位置极为难得。少女趴在车窗上吹着凉风。

      那天的阳光格外刺眼,泼洒在每一个人的肩头。迟念一路叽叽喳喳,心心念念地跟母亲念叨,下车一定要吃一支甜甜的冰淇淋。

      “妈,热不热?”迟念机灵鬼似的故意用小手在两人面前扇着风:“热不热?”

      刘杭拿出手帕,一边给迟念擦着脸上的薄汗,一边热络的回答哄着:“知道你热,手和头不要往外面伸,等会儿下车就先让你爸爸去给你买冰淇淋。好不好?”

      迟念小手扇的更加起劲:“妈妈万岁!”

      迟志勇的手略过女儿关小了车窗,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缝隙:“满头的汗,这么吹该头疼了。”

      下车后迟念和刘杭在车站门口等了好久,都不见父亲回来,迟念心系着自己的冰淇淋,扯了扯左右张望的母亲,“妈妈……”

      刘杭半蹲下来,拧开饮料:“要不咱们先喝点水?”

      “是温的,我不要。”迟念跟个跳蚤一样嘟囔:“妈妈我热……”

      要是不去买那个冰淇淋,父亲也就不会遇见那个被挟持的男孩,更不会中枪。

      迟念记得那天下午时分下了好大好大的雨,明明上一刻还阳光明媚怎么下一秒就乌云密布,骤雨连连。

      整个火车站的那一条街警笛声和人的尖叫声混合在一起,刘杭抱着年幼的女儿,听见人人口中喊着:“杀人了!杀人了!”

      “前面那条街有人开丨枪杀人了!”

      医院走廊里,三个多小时的手术,迟念看着上方的红灯,又看着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母亲,她不敢发出哭声,只能拼命咬自己的手。

      “为什么非要吃冰淇淋?为什么?!”母亲无意间的一句责怪,如同镶嵌在父亲背脊上的那一颗子弹。即便许多年后在医疗进步后取了出来,却也无济于事。

      “子弹正好打在了迟志勇背脊的一根肋骨上,如果强行取出,会有高于百分九十的几率,导致全身瘫痪,而且那根肋骨旁都是大动脉血管,还可能出现大出血。”

      主治医生看着全无精神气的女人,和一旁默默流泪的幼女,眉眼间的怜悯越发紧皱,最后珍重而悲悯地对着刘杭道出一句违背他职业属性的话:“我们不建议。也没有人甘愿冒这样的风险去做这台手术。”

      刘杭慌乱的跪在地上拉着医生的白大褂,连连跪求:“我求求你们…救救我丈夫,只要能让他活着,多少钱我都可以出,我求求你们了……”

      身后的几个医护人员无奈的拉着她的胳膊,劝慰:“女士你别这样,先起来。”

      那个挺身而出的英雄,那场惊心动魄的恶性事件,最终以一个男人落得半生缠绵病榻而落幕。

      一桩恶劣的伤人挟持事件,很快被刻意压下,掩盖得烟消云散,无人提及,无人铭记。

      没有英雄的荣耀,唯一存留下来的只有父亲日日夜夜切入骨髓的疼痛。

      记忆相互交叉,刻印渲染于脑海,那些事情好似都是一夜之间来的,完全没有预兆。

      一夜之间一米八几的父亲,躺在床上疼到连说一句完整话的力气都没有;一夜之间,父亲的医药费,家里所有的重担,全都压在了母亲一个人的肩上。

      可恰恰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祸不单行的准则。

      温柔软弱的母亲在天塌的一瞬间,根本支撑不起满目疮痍的废墟,巨额的医药费导致她病急乱投医,被人骗进传销,染上了毒瘾。

      温馨的家庭彻底坠入不见底的深渊。

      戒毒所外,冰淇淋是苦的!舔在舌尖上涩得迟念整颗心都拧在一起发颤,和着眼泪在口腔里化开。

      奶沙是碎刃,在喉咙见了血,吞进胃里,所过之处全都血迹斑斑。

      厚重冰冷的铁门缓缓向内打开,母亲瘦小的身姿在身穿警服的两个人的对照下,好似能轻易被一阵风吹走。父亲在来前特地在商店买了那件红色妮子大衣。

      迟志勇强忍着后背钻心的疼痛,牵着女儿,走过去将衣服披在刘杭身上,伸手抱住她,粗糙的手掌温柔的落在妻子头上,摩挲着她早已干枯稀疏的头发。

      不过四十出头的刘杭,在那一刻消瘦枯萎的像一位步入沧桑年华的老妇人。她瘦的没了人样,那件红色大衣完全包裹住了她。

      迟志勇下意识弯腰想要似从前一般抱起女儿,但刚躬下腰身,便已然面露难色。

      迟念迅速跑到一边牵着刘杭的手,仰头,声音高亢,笑容灿烂地对着两人说:“妈,我们回家。”

      迟志勇摸了摸迟念的头,欣慰地对着刘杭道:“小念,跟你妈说说,老爸今天在家里都做了什么好吃的。”

      “爸炖了猪蹄和排骨,还有妈最爱喝的老鸭汤。”迟念看着刘杭红润的眼眶,努力忍住哭腔,扯出笑容。

      迟念后来才知道父亲买的那一件衣服,不是为了抵风寒而是为了遮伤痕。

      一次几乎“抽筋扒皮”的经历,让原本软弱的母亲坚韧了许多,只是此后一年四季,她却再也不敢露出身上一处白皙。

      如果说这世间有比孤独和寂寞,还能摄取人心智的——只有贫穷。

      比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更接踵而至的磨难是破碎不堪的岁月,一桩桩,一件件,层层叠叠,日以继夜的刻在她们一家三口的心头,对每一个人平等的切割着,留下一道道深入骨血的伤疤。

      那是一辈子都无法被时间淡化的,永远难以疗愈的伤痕。

      多么讽刺,父亲舍己为人却半生蒙尘,而她不过是逃生途中偶生怜心,却被捧上神坛。

      无人知晓她心底的愧疚、挣扎与荒芜,唯有她自己清楚。其实年少成名,羽翼锋芒锐利之际,她也曾想凭借着一腔孤勇去探求当年的真相。只是结果永远不尽如人意。

      老师训诫的言语更是将她的骄傲击的粉碎。

      “迟念,你太过小看官场的盘根错节了,也高估了自己一腔孤勇的能耐。”

      迟念指节绷得泛白,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不甘,放低声音,带着一丝几乎恳求的不甘心:“老师,我只想知道一个真相。”

      我想要让当年的冰淇淋,拥有一个可以‘食用’的理由。

      “如果你指的这个真相涉及到上上下下很多人上升的利益,那它就应该被永远淹没。牵扯到层层上位者的私心,无数人的前程和切身利益,那它就应该被永远淹没。”

      迟念心头一沉,“所以勇敢者被埋没也无所谓?”

      闵琼叶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寒凉,“万分之一的概率不会成为任何参考依据。”

      “可现在这万分之一的概率是我。是我的父亲和母亲。我们一家人的无妄之灾是那场该死的枪击案。老师当然可以无所谓,牺牲品不是您,如果是,您还会这么振振有词的能说出这番话吗?”

      “没有亲身经历过,我不会站在你面前说这番话。规则需要牺牲品,代价也是相对的。丢一颗石子入河流,和断一棵树,塌一座山,水流所产生的效应都是不一样的。”

      迟念喉间发紧,她满目悲凉的注视着,自己尊敬的老师,她说话的语气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条亘古不变的铁律:“你生长的这片土地,它厚重深沉,细润无声的滋养着很多生命。从这里长出来的生物带有温良的底色,但同时内里也蜗居着阴寒的龃龉。五千年的沉淀,孕育出来的每一个生物,骨血里的东西是注定的,看似时时刻刻翻涌着执拗的滚烫,实则凉薄又残忍。原始生物的智慧,从来都是,要么杀人,要么物尽其用。”

      “要么杀人,要么物尽其用。”迟念在心底默默重复着这句话,心头满是倔强,亦藏着不肯俯首的倨傲与悲凉。

      自那以后,这件事也成了横亘在她与老师之间,一道再也无法抹平的隔阂。当一切都已经不足以留住她时,她用了最蠢笨的方法来隔离——狼狈的逃离。

      首都国际登机口,玻璃窗前,十七岁的少女心里还是存着希翼:“您不陪我们一起去吗?”

      女人转身,凛冽精致的脸上丝毫没有一丝情感的堆积,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安娜会在那边带你。”

      迟念登机时手机界面上忽然弹出来一条讯息:【我不看北国文娱讯息,你有事直接打我电话】

      飞机滑行离开故土的那一天,迟念曾在心底暗暗发誓:“等到再见的那一天,我会承载辉煌,亦会为您加冕王冠,如同你为我照亮来时路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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