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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横刀夺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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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稀客登门,尊客极富极贵,此界凡俗大富大贵者,除神仙妖魔人皇天后,左不过东宫太子。殿下驾临,西京无人敢拦,陛下连年缠绵病榻,孝子望今日重阳,东宫太子诚邀少傅一同登高,只为父君皇父祈福添寿。直闯谢家,目光落在云中隙月,太子第一眼,只瞧得见抚琴之人,此乃真日真月,寰宇少有。国朝太子有天地王土,有万万臣民,唯独缺了此一抹绝色,牖中窥日,凉空望舒,便是这神日魔月,日月两曜,太子东宫生平只缺这一味珍宝。
贵客一眼,敏锐者皆能察觉上者神色有动乱,谢无释不动声色迎上前去,恰将自家夫人遮挡,太子心觉有亏,慌得急忙收回目光,转而笑道:“不怪少傅九九不登高,难怪大人新年不似旧年勤,原是房中有美人抚琴,独自醉倒温柔乡。”
东宫笑罢,太子说罢,正经搂着少傅离府,殿下不许美人抚琴,更不许谢大人沉醉温柔。
这秋之后,天地安稳,太子那一眼,想来只是谢无释多心揣度,一日一日,一月一月,陛下病势不见好转,行将就木,东宫衣不解带近旁侍奉,朝野暗沉,宋国公府沈若龙苟着性命,三年不敢冒头掐尖,这日隆冬,他独行街上,也不知犯了何法,被皇家内侍联手绑去,蒙了眼堵了嘴还受了胁迫,世子安静几声,再睁眼,抓他拿他之人,竟是东宫太子,沈主事话说得窝窝囊囊,头磕得慌慌张张,太子亲扶世子,与之笑问:“孤听闻沈主事与少傅曾有龃龉?”少傅,储君所指当是谢少傅,“不曾有,不曾有。”沈若龙摇头晃耳,不假思索张口便否。
“当真不曾有过?”太子愁下眉眼,世子瞄着偷看,若龙不解,又听上者叹曰:“既如此…这可难办……”
下者不明圣心,上者尽数相告,原来东宫那一回在谢家,初听琴曲久不能忘,沈若龙听之入耳,心叹天赐良机,他想他夹着尾巴在酷吏手下蛰伏三年,终于得了契机翻身,又叹那丑恶毒婆娘哪里生得尚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蜷着病体,招了一个又招一个。
殿下的心思急不可耐,世子求上进的志气更是急如星火,沈若龙滚出东宫,便以人参之名,宴请谢尚书同在西京酒楼一聚,为了千年人参,谢大人如期而至,宋世子亲为上官斟酒,一杯两杯下肚,沈若龙笑曰:“大人命贵,我却远远不如,大人可知,太子殿下瞧中了你府里的琴?”酒杯一滞,太子恩宠沈世子,想来没好事,好在只是一张琴,谢无释吃了酒,痛快道:“不过是一张琴,我亲自送与东宫。”话音一落,沈世子卑躬屈膝又斟一杯,声若蚊虫喜笑颜开,“还有抚琴之人。”
酒洒落一地,杯盏碎成瓷片,再抬眼,笔墨纸砚全来伺候,沈若龙大笑着,聿管上沾了满墨,主事将笔递与刑部尚书,“大人休书一封,你与云氏就在雪夜分手,今后婚嫁再不相干,你出京去南省,她出家入道观,你封爵位,她封妃位,今后各自有福禄,太子殿下得人,这便遂了东宫的帝王心意。”
君夺臣子妻,乱了人伦,天理不容。谢无释血漫舌间,愤在心眉两处。休妻一事,他只有一句,至死不能。
襄助太子夺得云氏,沈若龙便有无尽好处,宋世子只恨当年不肯咬咬牙娶了云隙月,而今后悔莫及,这天大的便宜,地大的好处,都叫这谢的占尽先机。
无奈这人一味固执清高,情愿自凭本事不肯卖妻求荣,沈若龙不禁掏了心肝,掏出口腹蜜剑威胁一二,“陛下连年病重,太子已是天子,小的劝大人,莫要与天子争个日月高低,此刻一口认下了,才是上上良方。”
认命,谢无释不得不认命,想他纵横官场十数年,到今日山穷水尽,反害了枕边之人,悔之晚矣,悔之晚矣。
出了酒楼,白纸犹空,可笑风雪正潇潇,冷雪纷飞,日月不见,苍天一道雪色,谢无释人如飘雪数度滑落在地,心如玄铁人如死木,一路跌撞着回到家,已是半夜子时,一下两下,谢尚书砸碎那双玉石石榴,这本上太子所赠,恭贺他新婚之喜,第一回,眼泪滚落,这是第一回,停不住收不住,妖仙自唾哭成泪人,不想夫人今夜未睡,隙月人回家中,见大人不在,倚着床檐独自等待,直到听见一二动静,这才死撑着起身赶来。
大人哭得难收,云隙月停了脚步落在原地,因见了妻子,谢无释急着抹去泪,二人四目不相对,各有揪心忧愁,不愿诉说,三年不语,唯有当下默得不合乎时宜,静得振聋发聩更有弦外之音,僵了许多时,谢无释耐心与月娘商量,“夫人,我想辞官。”云隙月睁着双眼,是在问他何意?
“是我行事不端,做事不当心,等哪一日铸就大错,必要委屈了你,不如即刻辞官,返乡归隐,保全你我二人一世安宁。”谢无释说着谎话,察觉到了谎言,云隙月垂下了眸,谢无释背过身去,他不善蒙骗月娘,再次笑道:“你且放宽心,不论山间海外,夫人的参汤绝不会断了流。”
他舍不下这段夫妻情分,不想就此分别,不愿夫人入东宫另嫁,他不知太子能否顾全隙月,他也不知隙月可想入东宫侍奉储君,是他武断,是他误断,是他存着自私,断了枕边人青云路,舍与不舍,去与不去,真相说与不说,谢无释进退两难。
大人一句未言明,身后两只手死死环住了他的腰,千日夫妻,她此举,是意在死身相随,有情如此,珍惜如是,他此生再无所求。
心意了然,谢无释连夜写下辞呈一早上呈,太子欲夺云氏,已至势在必得丧心病狂,谢大人辞呈,东宫未曾批复,反得了宋国公世子鼓声状告,沈若龙告他收取贿赂卖官鬻爵,呈堂证供人证物证皆在,状告谢尚书三年里共计贪赃上百根极品山参,证据在案,谢无释无可辩驳,摘下官帽脱下官服,着白衣沦为刑部阶下囚,从此落到沈若龙手中,至死不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