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录》嬴洲子

14、一网打尽

　　谢无释只身收起罪证，侍郎主刑部，掌权数年头一番面露难色，罕见。大人当此时偶有两难之意，盖只因刑部的尚书，他的顶头上司，那位素日里充好人和稀泥，不结党不营私的柳尚书，谢无释将信将疑拿他当个八分好人，今日派刑部郎中拿其罪证，深挖探勘才知，尚书柳大人，结党营私在册，卖官鬻爵为证，昔日废太子赠他金银田亩，从前唐王赐他娇妻美妾，大人尽数笑纳，平白无故又常假借老妻多病之名连连告假，暗地里，隔日就去西京城外大宅子眠花卧柳，总将刑部一干大小事尽数抛掷不闻不问，人不在刑部当家，为之为他柳家家当。

　　状告上司，礼数有瑕，名声有损，罪证确凿，不得不告，好在谢无释生来六畜不分六亲不认，状告顶峰上司，拉柳大人下高台，此一不道不德之举，侍郎大人使唤起来甚是拿手。

　　停笔休墨，眼见天色已晚，状告上一级的疏状，是要呈给陛下亲览，马虎不得，东西不便生于刑部大牢，谢侍郎正衣冠，打算起身归府，谢无释方才有此意，唯见刑部官员处所，有二男一女胡乱闯入。

　　那二男，一唤张生，另一人为王郎，余下那位女子，本家姓刘，便也称其为刘女。张生刘女相扶携手，人前似是一对合拍夫妻，瞧这一双如胶似漆，近侧的王郎含血泪叫冤叫屈，他哭道，三年前登徒子张生诱拐良家女刘氏，他苦寻刘氏，三年不得，今日皇天不负，叫他当街撞见张刘二人，王郎扑下地，其人口中唾血同污，他一再恳求，请求刑部大人快快定下张生之罪，叫他罪有应得杀头问斩。

　　而眼前之人刘氏，就是他王家的未婚妻子。拐卖良家子，轻则斩首，重则腰斩。王郎扯着刘氏衣袖要她即刻与之双双还家。刘氏再四推诿不从，急说张家并非拐带，而是她与张生相约私奔出走故土。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拐卖实乃重罪，私奔伤了风化，三人不赴京兆府，不找大理寺，既来了这刑部大牢，谢大人可容不得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哭哭啼啼，嘟嘟囔囔半日说不出要紧事，侍郎大人平素办宫中大案朝中要案，剑走偏锋杀人如麻，又何来慈善耐心，于是叫人各打了两男子五十大板，板子一打，皮开肉绽，事事也就血色清明。

　　张生伤筋动骨体无完肤，瞧着骨肉分离，刘氏丈夫受刑，一时六神无主没了主意，为救丈夫性命，她不惜朝向王郎磕头痛哭，她应道，甘愿同王郎归家，只为保全张生小命，张生舍不得爱妻，逆言甘愿一死，夫妻二人恩爱非常，谢无释抿唇无声三四次白眼翻至梁上，王郎泣血，似乎绝望透顶。

　　一通审问过后，才知真相，原是张刘二人少年时情投意合，不想同村恶霸王郎觊觎刘氏美色，村霸王郎设下赌局坑害刘父，刘父不得已只能将女儿抵去王家销账，张生为全刘女自由，卖地卖契凑齐银钱，一心只想着双倍奉还王郎彩礼，恶不遂人愿，王家只要身子不要钱，终究不肯放人，不得已，三年前一个夜里，张刘二人越墙私奔，自此远走高飞，今日三人当街相逢，一审在京兆府，府尹判张生双倍归还王家彩礼，命张生刘娘永结夫妇，上一刻，京兆府尹为人父母官，待到王郎拿银子一贿赂，府尹大人改口，又定了张生拐卖罪，张生送钱，府尹大人又道刘女奔为娼妓，手段本事害了王郎张正，刘女赠金，京兆府尹只说疲乏了，叫他三人快快滚出西京。故旧三人，相安无事，出了京兆府，一女不两嫁，大丈夫不可无妻，张王两不相让，遂争执到了大理寺，大理寺卿老不更事，越发爱禁闭寺门，不理此等上不得台面的贱民小事。

　　明察过后，谢侍郎判张刘二人双倍归还王家嫁妆，随即又将三人全部羁押刑部，京兆府尹收三家贿，翻三家案，做三家假文书，大理寺卿玩忽职守尸位素餐，王张刘三人便是铁证。

　　刑部尚书，京兆府尹，大理寺卿，到明日此时，将会一一倒台，离开刑部大牢，谢无释有写不尽的一心窝风凉话，要彻底扳倒三官一网打尽，一夜无眠不休歇，还需饮薄酒浓茶方能熬过此夜。

　　小厮飞白牵一匹赤色红马早早等候，天已近暮，三官罪目罄竹难书，为行时辰方便，谢无释一改素日所走阳关大道，换了一条通天近路。

　　近路不窄，街头无人，街尾空旷，人群齐聚街心，瞧个稀奇，小厮飞白牵马不动，谢家仆求请百姓避让，好歹让出一条路来，容他家大人过路，无人理会重视，满街叽喳长笑，一声声言笑曰：“娶新娘娶新娘，谁冇新娘娶新娘。”

　　一人一张口一人一句话，飞白伫盼，就在西京街心，一眼望去，一口大木箱上，轻飘飘坐着一个姑娘，头带盖头，凤冠霞帔，姑娘家新娘打扮，人都说街心正奋力叫卖姻缘，飞白停步看了一时，倒把他家大人的急事全部漏了个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