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录》嬴洲子

13、灼灼其华

　　话说两难，沈家一门滥用双膝众哭哀求，借用真金置换薄情，这桩旧日婚约如愿化作飞灰，阴谋狡辩再也不见。沈若龙何不窃喜，暗喜过后，喜上添喜，他命里赶巧，当天夜里，岳老将军点兵点将，不知为何顺手提点他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沈家世子，老将军指名道姓要他登门，做他做岳家的乘龙快婿，这更令沈世子欢喜到了极处。

　　真龙真凤行情上好，世世代代不愁婚嫁，反是些虚凰假凤，自言才子佳人，自命孤高孑孓一身，永不得婚配，白日里沈世子才解了婚禁，夜幕时分，悄无声息白捡了一场大好姻缘。辰时缺粮，巳时满仓，不声不响捡的还是岳老将军家的千金小姐，千金小姐足金，足够沈若龙好一阵儿五内恬适。

　　岳家，三代叠新贵，百代有余威，西京古今勋贵，莫能与之相比，如是多年，沈若龙心向往之，甘愿攀附。

　　将军家大小姐许嫁宋国公府，正应了沈世子心里那句，依他才貌龙凤价，不求前路无贵妻。

　　可恨一点美中不足，唯有的一些抱憾，他的这个漏，捡的是谢无释弃如草芥视之如鄙的天意东风。渔夫打鱼鱼打渔，兜兜绕绕一网尽，弯弯绕绕绕不开一个谢。

　　思及此，一股怨恨，交织着涌上沈世子心头，多年前，沈世子尚还官场白身，那年春风得意的春风，姓谢，侍郎大人登科入仕，科举榜上拢共快他三章十二回，这厮生就狐媚模样，吸睛男女，此道天赋灼灼少不经营，玉面小书生引得天朝公主贵女相争斗狠。

　　岳千金少时女儿心性，要那男狐狸精狐媚吹迷了眼，西京谢侍郎其人尾下之臣，岳小姐名居首位。

　　难得是，千金难买谢无释，谢侍郎不屈公主，不就贵人，岳小姐十年不改八年常在，一心痴爱只换来刑部谢侍郎三句话，上批曰山妖虚情，下批道鬼魅祸心，横批四字妖魔鬼怪。

　　十二字传遍西京，岳小姐毁了名声，成了世人口中的妖魔鬼怪，谢侍郎两唇淬毒两眼泛白，同样成就了其心刻薄寡情自命不凡之恶名。经此，二人在西京城声名狼藉，明里暗里吓退权贵红颜，西京男女望而却步，十里红妆无处落，少年及第错了小登科，婚期佳节已过，十年里，二人落得个女不嫁男不婚尴尬时局。

　　岳家府里，唯有其华小姐年岁最幼，高门小姐多年心愿不成，丢了心境早成痴儿怨女，白夜颠倒神智时好时坏，岳老将军疼惜女儿百般怜惜，岳家哥嫂子侄瞧她却似不知耻的累赘，各个早恨得牙痒，云氏打上门来，同是这一日，岳老将军平白无故不痛不痒吐了两大口污血，老将军顾不得己身，一想往后时日不知几何，唯怕死后女儿无处容身，老人胡乱吃了两口药，急于为女儿寻个门当户对的婆家，高的不成，低的不就，门当户对才最是稳妥，偏他这最幼女不成样儿，像样人家谁肯收容？一通翻找，打听出沈家和西南云氏大闹一场，方才把病后心思全丢给了沈家世子。

　　有缺有漏，这才让沈若龙得了手。

　　老将军之心，沈若龙心知肚明，要说岳家千金，芳龄早过，而今肯委身下嫁于他，嫁妆必然连山连海，至于官场上的进益好处更是无须多言，能攀上岳老将军，沈若龙自言余生可少奋六世。

　　岳氏，保家卫国之列，开疆辟土之后。云氏，乡野村人。医户之轻，武家之重，拿针的穷岳父和执掌兵权的老泰山，孰轻孰重，沈若龙当然划分得清楚。

　　捡了谢无释的缺，承了谢侍郎的情，沈家如今门庭败落，不复从前，只得依了岳家去，为富贵永固，为权柄不下移，小姐好不好，世子配不配，他甘愿尽心侍奉。

　　岳小姐千金贵体身子是疯不是弱，娶进门恭敬养着，不是难事。

　　丢了云家，捡了岳家，丢了云小姐，迎娶岳小姐，拨云见月，这才是要紧正事。只那无缘无故的三百二十三金尚且没着没落，沈若龙一应家私全数收缴唐王府，当下何来钱财？转过脸他对沈家大小人等笑而怨道：“国公爷非我一人之祖，云家也非授独我一人之恩。”嫡长子嫡长孙发话要钱，众人不情不愿，只得凑齐金子还了云家恩情。

　　不过三日，终归凑齐了诊金，天一明，沈若龙一早就去刑部，冲着刑部副尚书，留下两根指头，他向侍郎大人告了三日假，一日去送云家妹子回西南，一日去西京城外打得珍奇异兽充作聘礼，一日风风光光迎娶岳家小姐。

　　下官恭敬，侍郎执笔翻阅，沈若龙佯作耐心听候，他提云氏一味轻描淡写，说及岳氏难免浓墨重彩，他心道谢无释清高务虚，又道己身聪慧务实，岳家这个缺漏，由他补上，再合适不过。谢侍郎自持矜贵，不赘皇家，不侍公主，不奉皇妃，轻眼小觑世间男女眼前酷吏，依沈若龙断言，就是个小户寒门出身，看不得朱门酒肉香，对那岳小姐，只怕是自卑养成了自大，心中真正滋味，独他本心才知，怕只怕悔恨不及羡慕不及，坏了他姻缘好事。

　　上者不言，下者满恨，世子暗记，今日之央求，必换做他日之屠刀。叫上方之人剥皮抽筋拔骨，永不入轮回。

　　咒骂后，人陪笑曰：“三日后，还请大人光临寒舍，也请赏脸吃一杯喜酒？”

　　话音落，上曰：“吃酒不必，准你告假。”沈世子听命折退，就听身后起了笑声，“糟糠之妻不下堂，攀龙附凤必遭殃。”

　　糟糠之妻是云氏女子，攀龙附凤是他沈若龙。

　　谢无释在他背后冷笑讥讽，戳中沈若龙心中伤处，他回身狡言，急忙辩道：“沈云两家世交，我与那云家小姐从无婚约，只是两家交好，长辈们说笑，小人自小认她做了亲妹妹，云氏也只当下官为兄长，天长日久混为一谈，难免叫人误会了去。”

　　“原有这么多许多隐秘，西京巷陌不知，本官如何能知？”谢无释恍然大悟，而后笑着举起大理寺所呈罪状，沈若龙上前一看，上写西京王氏抛弃糟糠停妻再娶，谢侍郎笑着点题：“本官所言大罪之人在此，世子爷无需不打自招。”

　　谢无释轻轻嘲笑，沈若龙一连失声，接而连声说是，继而摇头不认。

　　上者微微而笑，下者一败涂地，谢侍郎停笔笑曰：“去，送你那不得名分的亲妹子去。”

　　当面揭短，世子酸涩翻涌已在言表，谢侍郎胜了又胜，沈世子败了又败，心已百孔千疮。

　　“是……不是……”是或不是，是也不是，沈若龙结结巴巴当堂仓皇而逃。

　　出了刑部，人至客舍，云家下榻在此。那二百二十三，他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数，世子爷想不明白。重症之人一丝残魂又苟活，吸食着天地气，多活二十载，早晚有她好受，这三百二十三金，总有一日，叫她百倍归还。

　　一想起云氏那张破脸，世子爷有半年吃不得芝麻红豆，他将金子塞给云家丫环，还请这哑女即刻快回西南，见丫环收拾行囊，就要上路，这才放心顾虑。

　　他上有恶官，此间有世仇，退出客舍，沈若龙携七八美妾去城外远郊游山玩水整整三日，只等第三日回西京娶了其华贵妻，得了岳氏嫁妆，奉去给当今朝堂红人穆王殿下，再得了岳家助力，好将这恶官世仇一网打尽。今日之耻，必叫他二人拿命来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