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某月星期几》归休去

2、原来你也是 201

　　2012年，一个春天，谭敏周念高一。
　　石桥村的学生大多数都是从石桥幼儿园一路念到石桥高中，来来去去，家里支持的继续念书，不支持的就接家里人的班当个打工仔。
　　谭敏周的父母常年在外地打工，一年前工地出意外夫妻俩双双殒命。拿到些补助体恤金，维持到上个大学都没什么问题。
　　镇子里有些长舌的，说谭敏周没良心，爸妈死了哭也不哭一个，整天就跟着李家那小子混来混去，拿着那么大笔钱怕是要败个精大光。
　　李非也听到不少说教，只回个白眼，“皇帝不急太监急，你爸妈死的时候也没见你哭。分家产的时候，你倒是要死要活的。”
　　得知父母死在外地时，谭敏周没什么情绪。没见过父母几面，没得到过什么爱。人各有命，旦夕祸福罢了。
　　记得父母在世时给他打电话都是叮嘱一定要好好学习，读书才是好出路·····
　　与其以泪洗面揪着过去不放手，不如按他们说的做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最后寿终正寝，无风无浪过完一生。
　　谭敏周随便找了位置坐下，刚趴桌上补个觉，手臂就被人戳了戳。他以为是李非就没理，过了会儿反应过来，李非找他都是嗓子先叫，哪有这么温柔的。
　　他坐起来，抬眼瞧见张笑脸。转学生，长得白白净净五官标致。头上碎发多，像没怎么打理过，整个脑袋圆得像颗球，谭敏周还以为李非家养的小白羊成精了。
　　“你好，我叫杨渺，可以、交个朋友吗？”杨渺眨眨眼，期待着谭敏周的回答。
　　杨渺七点钟就到教室，共发出45份交友申请，目前未曾得到回复。
　　“我叫谭敏周。”谭敏周说着并回之一笑，静静等着对方是否会接下句。
　　别说下句，杨渺连下下下下句都已经准备好了，他觉得交朋友只要开了口，就能够立马谈天说地、对床风雨。简而言之，和人刚交往时吹点牛逼，两人的关系在字句间就会拉近了。
　　谭敏周对杨渺的第一印象便是话多。
　　杨渺一个人滔滔不绝从漫威聊到熊出没，从奥运会聊到俄罗斯总统大选，又是詹姆斯又是乔布斯·····
　　谭敏周一只手撑着脸静静听着，窘迫、自卑、嫉妒，这些情绪并未出现，倒是兴奋、饥渴取而代之。而谭敏周第一次想走出石桥镇，确实是因为遇见了杨渺。

　　两人行变三人行，同一条放学路走过时间，少年之间总有说不完的话与不能说的秘密。
　　不可否认，也有属于那个年代少年人难以启齿，早该扼杀在摇篮里的感情。
　　在那个时代，在那时的乡镇上，最忌讳的便是与众不同，最深信的便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谭敏周“不通人情”性格古怪，杨渺是个外乡人喜欢和谭敏周混在一起。加上李非，三个人就已经被挂在城门楼子上枭首三万六千个日夜了。
　　最初是杨渺单方面粘着谭敏周。
　　上下课要一直聊天，打篮球只能当队友，所有平常的事都要等对方一起……总之不能分开，而谭敏周也在潜移默化中习惯这种“依赖”，即便杨渺只是个刚下乡急需朋友来帮助自己过渡生活。
　　对于谭敏周，这段友情真正的转折要从一三年的那个秋天说起。
　　石桥镇没有四季变换，大抵是地方小小的，能属于这里的天空也只有一片。
　　记不清具体时间，只记得那天李非留校做值日，谭敏周崴了脚安心地趴在杨渺的背上走在回家的路。
　　他的下巴轻搁在杨渺的左肩，右手不老实绕着杨渺的头发打圈儿。一向爱说话的杨渺竟沉默了整整半条路，事出反常必有妖！谭敏周故意咳嗽几声，发起聊天邀请。
　　“怎么了？腿痛？”杨渺微偏头没露出侧脸，让人看不清摸不透情绪。
　　“我觉得你不开心。”
　　“哪看出来的，我现在比任何人都开心好吗。”
　　“因为下午你出去接了通电话，回来之后你直接就趴在桌上睡到了放学。”谭敏周抿嘴，直接戳穿杨渺的谎言。
　　许是被揭穿，杨渺也懒得装，索性问谭敏周：“要不晚点回家，陪我唠会儿。”
　　两人并肩坐在田埂上，面前是农家丰收成捆堆在土地上的作物，杨渺摘随意摘了根草叼在嘴里，随即故作轻松地说道：“小董去世了，我得回家去。”
　　小董，谭敏周知道这个名字是一年前。杨渺和李非偷喝老白干，李非酒量不好当场睡觉，留下个话多的杨渺非要拉着谭敏周聊人生。
　　当时谭敏周还调侃杨渺这人生全是小董，小董是不是救过他的命。
　　这混蛋来一句：“对啊救过，每次我爸和我爷要把我打个半死，都是他护在我跟前明明自己也害怕。”
　　“那你干嘛要离家出走，跑到这穷乡僻壤。万一你家里人找她兴师问罪，小姑娘不平白遭罪吗？”
　　杨渺听完，盯着谭敏周天真的眼睛，呲个白牙傻乐。
　　“你喜欢人家？”
　　“喜欢啊。但恐怕他比我都高，力气比我还大，遭罪的怕是我爸我爷。”
　　谭敏周挂在嘴边的话欲言又止，城里人应该条件都很丰富，发育这么好应该是正常的，对吧？
　　“小董是男生。”
　　“嗯。”
　　谭敏周移开了视线，从身后开了瓶老白干，狠狠闷上一口，白酒的辛辣一路直达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