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相之地：银山城》寂静广场

17、花好月圆 12 一切，都已

　　秦默穿越空间时，仿佛听到了一阵少女的歌声。那是一种异常纯净、宛如呓语般的轻哼，仿佛只存在于梦境之中。随着他的双脚着地，周围景色渐渐清晰，歌声也随即消散了。
　　他与林番所处之地，是个大型婚礼现场。
　　整个大厅几乎完美复刻了当日万宝大酒楼的婚宴布景，只听潮水般的掌声从铺着红布的圆桌边涌来，那些正在鼓掌的宾客，竟是一个个头为人手的拍掌器。它们摇头晃脑，边拍边叫道：
　　“新婚快乐！新婚快乐！”
　　熟悉的旋律随之响起：“花好月圆，最好的时节……”
　　林番与秦默抬起头，目光落向前方的舞台。程青正单膝跪在舞台边上，看起来气喘吁吁，似乎已经力竭。一个头部为蓝色月亮宝石的妖怪静静立在舞台中央，身披拖地婚纱，四肢与身体皆由玫瑰枝条缠绕而成。她的身后，婚礼当日那面象征祝福的“花好月圆”折扇，此刻已经化为了一轮诡异的橙色明月。几道从地面升起的银链，正缠绕着韩渊将他高悬于明月之前。
　　发现入侵者后，月亮宝石妖怪猛地回头，发出一声女高音般的尖啸。数只拍掌怪应声暴起，自左右两侧朝秦默与林番扑来。林番手中叉火棍横扫而出，瞬间将数只拍掌怪轰飞出去。秦默也指尖泛起寒光，凝炁结成数道冰棱子弹般激射而出。
　　混战中，程青猫着腰躲在了一张翻倒的圆桌之后。他的目光在月亮宝石妖怪与昏迷的韩渊之间游移，最终停在了好友紧锁的眉头上。
　　以前高中午休时，韩渊也常常是这副神情，对于人前开朗的他来说，一切悲伤和疲惫，似乎都只能在梦中展现。
　　程青咬了咬牙，移动到舞台边缘悄无声息地攀了上去。
　　***
　　而此刻，韩渊的意识正悬浮在空中，他没有躯体，却依然看到了许多奇异的画面。
　　那是一个树木芬芳的小镇。镇子临山，正值秋季，山上的林园硕果累累，许多相灵背着背篓缓缓走向山坡。一对兔子相灵母女并肩走在堆满落叶的街道上，女儿穿着蓝色连衣裙，蹦蹦跳跳，很是可爱；母亲身着红裙，脚下踩着一双尖细的同色高跟鞋。
　　“妈妈，”女儿目光游移，有些犹豫地开口，“我……”
　　女人停下脚步。她生得十分貌美，只是岁月在脸上留下了痕迹。“怎么？”她皱了皱眉头，“你又要去找陈家那小子了？”
　　“这……哈哈……”女儿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长耳。
　　女人两片红唇严厉地抿了一下。她盯着自己的女儿，忽然将她的脸扳过来审视了片刻。她抬起另一只手，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捏住了女孩面颊上一根打结的长毛，随即猛地用力一拽。
　　“哎哟！”女儿叫了一声。
　　母亲手指一松，那根白色的长毛便随风飘落了。
　　“去吧。”她淡淡开口，“五点前回来。”
　　顿了顿，她又警示般补上一句：“记得我以前和你说的话。
　　女儿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摸着脸点点头，一溜烟跑远了。

　　她的身影消失后，梦境悄然发生了变化。
　　同样的秋天，女孩已经长大了不少，她依然是一身蓝裙，坐在苹果园的树枝上交替晃着双脚。一个熊猫相少年站在树下，握着一把小刀专心致志地削苹果。
　　“烁哥，”女孩自树梢低头望向少年，“明天是你生日吧？”
　　少年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个惊喜的笑容，“你……竟然记得。”
　　少女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你不也年年记得我的生日吗？”
　　少年腼腆地笑了笑，没有应声，只是把削好的苹果递了上去。少女接过后清脆地咬了一口，一边咀嚼，一边随口问道：
　　“烁哥，你有想过自己以后可能会变成什么样吗？我觉得，你大概还是熊吧，烁哥和熊挺搭的……反正，我以后是不想变的，我已经习惯当一只兔子啦！”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漫无边际的话，少年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作为回应。他的视线看似投向了远方，实则总会不自觉地落回少女脸上。等她说完，少年指尖摩挲着小刀的木质刀柄，迟疑片刻后问道：
　　“吟雪，我一直在想，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相？”
　　少女咔哧咔哧咀嚼苹果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以女性特有的洞察力飞快看了少年一眼，之后又迅速把头转了回去。
　　她咽下最后一口果肉，将苹果核扬手一丟掷进了树下的草丛。
　　“大概是狼吧，”她语气轻快地说，“现在不是很流行吗？狼和兔子，危险和娇小的组合，电视剧都这么演的。”
　　熊猫相少年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唔……”
　　少女瞥了他一眼，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她用脚尖踢了踢少年的肩膀。
　　“哎呀烁哥，都是网上这么说的啦！我才没有特别喜欢的相呢……”

　　梦境再次流转。
　　几年过去了，两人已经成年。一间蓝色的卧室内，兔子形时钟在墙上发出缓慢的“滴答”声。两人躺在床上，林吟雪依偎在陈烁的怀里。
　　“烁哥……”她眼皮半阖，低低唤了一声，“我有的时候在想，人是不是很贪心，想要人爱，又想要爱自己的人有钱……我妈妈曾经说过——”
　　“吟雪，”陈烁轻轻打断她。
　　他垂下眼睛，收紧环抱着女人的手臂。
　　“你不必爱我也可以的。”
　　林吟雪睫毛轻颤，但没有睁开眼睛。陈烁沉默片刻，忽然将她的手拉起贴上了自己的胸膛。
　　“听。”他说。
　　炙热的胸腔中，陈烁的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仿佛在无言地倾吐所有无法表露的心迹。林吟雪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睁开眼，她抽回手。
　　“我、我要去上班了。”
　　“吟雪！”陈烁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别再去找他了。他都已经那样拒绝你了……”
　　这句话刺中了女人。她的音量骤然抬高，激烈的争执随即爆发。两只灵侍闻声吧嗒吧嗒地踩着小脚凑近。它们有些害怕地嘀咕起来：
　　“怎么办……”“主人生气了吗？”“唔，她会不会把你带走……”
　　“不会的！”熊猫灵侍坚定地喊。
　　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像是在记忆里努力搜寻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牵起兔子灵侍的手，模仿着林吟雪生日那天陈烁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宣告道：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话音未落，“咔”的一声，房门被从内推开了。林吟雪双目通红地冲了出来，仓促间一脚踢中了地上的兔子灵侍。她吃痛地叫了一声，目光在触及那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孔时猛然一顿。仿佛积压的情绪瞬间决堤，她俯身一把将兔子灵侍抓了起来。
　　“吟雪！！”陈烁的呼喊从卧室传来。但已经太迟了……
　　伴随兔子灵侍四分五裂的声音，整个梦境开始崩塌。等韩渊的视线再次清晰时，只见暮色四合，黑夜透过窗户渗入房间。蓝色的卧室中，陈烁已经不见踪影，只有林吟雪独自仰躺在床上。那床白色的天鹅绒被，已被她身下涌出的鲜血染成深红色。
　　一个声音悲伤地呼唤着：“救救她……救救她……”
　　“吟雪！”韩渊的意识剧烈震颤，他奋力挣扎，在黑暗中拼命奔向床边。
　　***
　　宴会厅内，程青爬上舞台，他挡在韩渊面前，冲着月亮宝石妖怪不断劝说着。
　　“放开他！否则——”
　　他伸手一把抽出韩渊腰侧枪袋中的火萤石枪对准了月亮宝石妖怪。月亮宝石妖怪动作一滞，接着爆发出一声撕裂空气的尖啸。她头部的弯月拉长变形，化作了一柄高速旋转的尖锐钻头。
　　“住手！”程青大喝一声扣动了扳机。火萤石弹破空而去，命中月亮宝石妖怪的头部迸溅出一串火星，但下一秒就被生生弹开。月亮宝石妖怪弯下腰，笔直地刺向两人。眼看致命的钻头即将贯穿程青的胸膛，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自高空掠过。
　　是秦默。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在这生死交错的一刻，秦默心中浮现的，不是远处与拍手器苦战的林番，不是眼前命悬一线的学生，甚至不是昨日死去的陈烁……
　　而是原一和秦弈的身影。
　　那是一个春日明媚的清晨，原一在厨房笨拙地为他准备要带去学校的三明治，秦弈在一旁帮忙，同时讲着一个古怪的科学笑话。那个笑话一定既好笑又不好笑。因为原一的透镜中，浮现出了他从未见过的彩虹的颜色。
　　那从不属于他的命运的馈赠。
　　一个声音在他的心底响起：
　　“秦默……接受我……从很久以前开始，你就呼唤着我，无时无刻，周而复始。死亡、毁灭、审判——”
　　“重生。”
　　“接受我……”
　　接受你的命运。
　　秦默纵身跃起，棕色的西装下摆在气流中翻飞，他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呐喊：
　　“是的！是我，选择了你！”
　　“冬神！”
　　***
　　黄金王朝南边，弈国中心钜子城。天机院，地下三十层。
　　房间正中央，一枚被无数符箓交错层叠的巨大卵形钢化囊，突然毫无征兆地一震。下一秒，整个囊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壳而出。

　　“——不、不好了！！！”
　　急促的惊呼打破了中心会议厅的平静。十余人围坐在会议桌旁，为首者是一位极为罕见的水母相男性。他皱眉看向闯进来报信的人，还未开口，神色已骤然一变。
　　“首领，”他抬头望向会议桌前阶梯通往的上方席位，说：
　　“是蛇刃。”
　　台下顿时哗然。
　　“不行！那里面的蛇灵是——”“是他？他还活着？”“这是谋逆！”
　　而高台上，身着白色军服的白蛇相男人只是静坐着，他缓缓阖上眼，说：
　　“让它去吧。”
　　“这怎么行！”“首领！”
　　愤怒、惊惧与质疑交织成一片，高座上的男人却已不再多言。他的目光与水母相男子短暂交汇后，随即转向了会议室一侧的巨大落地窗。
　　遥远的天际中，浮云被风吹着慢慢漂浮着。不错，秦三和，梅瑞狄斯，他想。
　　你终究还是做出了选择。
　　***
　　随着秦默的话，一阵低笑声从天际传来，清晰地回荡宴会厅每一人的耳中。下一秒，室内的气温突然骤降，一道蓝光从秦默的背后爆发，瞬间照亮了整个会场。
　　同一时刻，天机院的地下密室中，那枚被层层封印的钢化卵突然炸开了一道裂痕。一束银光如闪电般挣脱束缚，划破空间飞跃而出。雪白的蛇影在幻境中出现，瞬间缠绕上秦默的手臂，与他周身蓝色的炁光合为一体，化为一柄修长的雪白镰刀。银白色的炁流随即自秦默全身爆发，最后凝结成一副古弈国风格战甲。
　　秦默身影一闪，如风般高高掠起，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只取林吟雪头颅。就在这一瞬间，黑暗中韩渊终于抓住了林吟雪的手腕，他抬起头，失声喊道：
　　“老师！！”
　　同时，仿佛有另一声呼唤穿透重重幻象，从缥缈的远方传来。
　　“秦教授……”
　　秦默眼神骤然一滞。
　　雪白的蛇刃贴着林吟雪的脖颈划过，刀锋上燃起一道纯白的神焰，它自上而下划破了空间，撕开了一道泛着红光的漆黑裂缝。
　　没有丝毫犹豫，秦默纵身跃入了缝隙之中。
　　***
　　罗文一席黑袍站在黑莲神殿中央。宽大的兜帽下，他大半张脸掩在阴影之中。突然，整个神殿剧烈地震颤了起来。
　　一道缝隙在神殿的穹顶破开，银色的光芒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秦默身着雪白战甲，自空中缓缓降落，如一柄利刃刺破了神殿的黑暗。只见他举起镰刀，一刀便斩断了缠绕在陈烁身上的枝蔓，那被束缚的灵魂随即漂浮起来，秦默伸手托住陈烁的后背，两人随即化作一道光芒急速腾升。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到罗文。
　　罗文耳边，一个声音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
　　“那是我的！我的！！罗文——！！罗文——！！”
　　然而罗文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也仿佛再也听不见了。他一动不动地伫立着，仰头凝视着那道远去的雪白身影，像是要将它永远镌刻在眼底。
　　身后，涌动的黑莲藤蔓如怒潮般扑来，瞬间吞噬了他。
　　***
　　林吟雪睁开双眼时，发现自己站在熟悉的果园里。她头脑昏沉，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
　　前方，一个人温柔地呼唤着她：
　　“吟雪！”
　　“烁哥！”
　　她眼睛一亮，脚步轻快地奔了过去。心中很是雀跃。她可是好不容易才让母亲答应她过来玩的！母亲总说，让她少跟陈烁来往，说她长得好，将来能嫁个有钱人。她才不在意这些呢！
　　反正，烁哥喜欢她。而且以他的那个性子，怕是会一直喜欢下去呢。
　　自己才十六岁，她想，能有什么坏事发生呢？
　　她快乐地跑到苹果树前，熊猫相少年从枝头跳下，笑着递来一个刚摘下的苹果。林吟雪接过果子，两人自然地牵起手，并肩向着林边的一条小溪走去。溪畔芦苇低垂，蓝天倒映在清澈的流水中。他们就那样一直走着，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又仿佛之后的一切都未发生，也再也不会发生了。
　　“吟雪，”陈烁轻轻地说，“谢谢你。”
　　***
　　昏暗的蓝色房间里，林吟雪缓缓睁开双眼。
　　窗外，巡卫队的警报声由远及近，凌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几声枪响过后，房门被猛地撞开了。
　　程青气喘吁吁地冲在最前面，看到林吟雪的瞬间，他怔住了。
　　泪水正无声地从女人眼角滑落，它们一滴接着一滴，落在她怀中紧抱着的熊猫灵侍脸上。然而，它再也不会启动，也再也不能启动了，后来修理它的师傅说，它的心已经碎裂了……女人比谁都清楚——
　　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