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花好月圆 9 做个傻子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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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上午，秦默踏上云台时，天边已隐隐传来雷声。他前脚刚落到来福技术学院，暴雨便倾盆而下。他快步冲进楼梯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想：
我运气真不错！
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下楼梯。从昨晚起，他就刻意维持着这种轻盈的心情，以至于今早原一和秦弈都觉得他有些过于亢奋了——他们不知道的是，对于时隔多年再次目睹死亡的人来说，这是一种行之有效的防御机制。没有这点情绪作燃料，他恐怕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点好不容易积攒的好心情，却在教室门口戛然而止了。
班级门口，李一明身着一件黑色宅T，背着一个有他头那么大的书包，正局促不安地左右张望着。见到秦默，他的眼睛顿时亮了，仿佛雏鸟见了妈妈般喊道：
“秦教授！！”
秦默太阳穴突突直跳，暗中做了五个深呼吸才维持着亲切的笑容走过去。
“李同学……你怎么来了？”
“秦教授！”李一明激动地说，“我来预习了！”
“……”
秦默有些勉强地说：“李同学，大学和高中不一样，你不用预习也可以的……”
“妈说了！”
李一明晃着两只粉色的大耳朵，仿佛根本没听见秦默的话，“要把大学当做另一个高三那样努力！很多学生，上大学后就废了！他们找不到人生的意义！找不到未来的方向！他们迷茫，他们颓废，他们——”
“好好好，李同学，我知道了。”
秦默赶紧打断李一明的慷慨陈词，他盯着李一明通红的脸颊思索了片刻，突然福至心灵露出一个微笑。
“一明啊，”他语重心长地开口，“我也不是阻止你学习啊！就是，就是……这堂课是大二的，你是初学者，最好先从大一的课程开始预习。你等等！我给你找份大一的课表——”
“妈说了！”
李一明又是一句中气十足的回应：“大二都能学会，还怕什么大一！”
“……”
“妈还说了！谁诳你来的，你就找谁！你就当他是你第二个爹！爹，爹，爹……”
在秦默惊惧的注视下，李一明洪亮的嗓音毫无征兆地低了下去，只听“噗”地一声鼻涕响，一滴硕大的眼泪滚出了他的眼眶。李一明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爹，呜呜呜……爹……”
这几声爹喊得路过的教授纷纷侧目，几个无效的深呼吸过后，秦默认命地吐出一个字：
“行。”
他有气无力地说：
“你进来吧。”
李一明猛地睁大眼睛，瞬间破涕为笑。“好的教授！没问题教授！”说着他激动地一把推开门。
只听“砰”的一声，一道光弹结结实实地射中了他的额头。
李一明“嗷”地惨叫一声，仰面向后倒去。秦默急忙伸手捞住他的后腰，下一秒，整个人也被带得踉跄着向后倒去。
孩子实在太重了……
“教授！”教室内，几个学生慌张地探出头，他们看了一眼咬牙支撑的秦默，又看了一眼鼻血横飞的李一明，吓得纷纷后退。“我擦！老兄你怎么回事啊？”“猛啊！我还是第一次打中人！”“真的假的？等等，这哥们儿谁啊？我们班的吗？哪边的啊？”
秦默支撑着不省人事的李一明，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你们几个！都给我过来帮忙！否则我就判你们所有人——”
“不、及、格！”
***
临江一号楼盘，二十一层。
冷风裹挟着雨水砸进公寓的开放式走廊，溅起一阵迷蒙的白雾。韩渊站在程青家门口，拧了拧湿透的耳朵，犹豫片刻后按响了门铃。一声机械灵侍的犬吠过后，门开了，程青身着一件黑色真丝衬衫以一贯散漫的姿态出现在门口。
“怎么搞的？”他眉头一挑，“不会打把伞？”
韩渊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程青一把将他拽进屋内后，脚步哒哒地朝里走。“你等着！”他说，“我去给你找几件衣服！”
玄关光线昏沉，韩渊弯腰脱下湿透的鞋袜，金毛机械灵侍“小橘”凑过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腿。韩渊揉了揉它的脑袋，像是想起什么，嘴角不由自主地牵动了一下。
现在的灵侍大多配备智能语音系统，不知为何，程青始终没让小橘学会说话。
他将袜子塞到脱掉的运动鞋里，直起身子环视了一圈屋子。
客厅的角落，一盏立式台灯发着昏黄的光。落地窗前的白纱窗帘只拉了一半，玻璃映着雨天的晦暗天光，显得模糊不清。墙上的玫瑰已经败落，枝条耷拉下来，零落的花瓣被扫到一旁，堆在角落的簸箕里。
这气氛不大像是新婚，倒像是……
韩渊垂着眼睛，想起了多年前的另一个雨天。他正沉浸在思绪中时，一道淡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换了吧。”
一件黑色的T恤和灰色长裤随即被迎面丢来。韩渊手忙脚乱地慌忙接住。他抬头望去，程青正斜倚在主卧门边上，不知什么时候点起了一根烟。
韩渊抱着衣服没有动作，他犹豫片刻后开口：
“程青，吟雪，她——”
程青缓缓吞云吐雾，他带着一种倦怠的神情打断道:
“先去换衣服。”
“……”
“厕所在那边。”
程青漫不经心地抬手指了指边上的一扇门，又弯腰揉了揉扑向他的小橘的耳朵。“还是说，”
他直起身子，勾了勾嘴角拉长声调：
“你想在这里换？”
“我、我……”韩渊一阵语无伦次，他抓紧衣服快步冲进了洗手间。身后，程青发出一串低笑。
***
他在浴室里花了一些时间换好衣服，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抬起头望向镜子。镜中人神情复杂，不大像他自己平时熟悉的那个“韩巡卫”。
他试着微笑了一下，即可便知道自己失败了。
韩渊垂了垂眼睛，目光落在镜子下方的洗漱台上。那里，一把橙色的牙刷正孤零零地立着，一盆瘦小的多肉紧紧挨着它，陶制的花盆上绘着一只蜷缩成一团的黑猫。这么多年了，程青仿佛停在了原地。
她大概以为他不知道。
他不是傻子，他从来都不是——他只是在很多时候选择做一个傻子。
因为这样，他才能一直快乐。
***
从卫生间出来后，屋子里依然不见林吟雪的踪影。程青陷在客厅的沙发里，指间又燃起一支新的烟。类似的烟头烟灰缸里还有五六个。见到韩渊出来，他抬起头，微微一笑，说：
“不错。尺寸正好。”
两人隔着昏暗的光线无声对望，韩渊下意识露出一个惯常的笑容，他轻咳一声摸了摸脑袋。
“程青，”他以公办公事的口吻开口，“我今天是过来找吟雪的。巡卫队那里，有些事需要她配合。你别担心，”他的语气仿佛真的担心程青会担心一样，“我只是来例行询问的，我们收到一些口供，说吟雪她，她和陈烁……”
他避重就轻地复述赵民的话，程青安静地听着，偶尔从鼻腔里发出“嗯”的一声。他站起身，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之后自顾自去了一趟浴室。等他回来时，手中便多了一条蓝色的毛巾。
“知道了。”最后，他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了这么一句，接着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小狗，”他勾了勾嘴角，“过来坐。”
“……”
“怎么了？”程青挑了挑眉毛。
“……我以为你在叫小橘。”
“我是在叫小橘。”他一脸无辜。
“……”
“你不是小橘吗？”（韩渊幼年时的相是一只橘猫）
“……！”
小橘……是的，韩渊想，只有她这样叫过自己，那个不复存在的女孩，那只黑猫。
一段回忆在韩渊的脑海中倏然浮现，那也是一个雨天。
那时他刚现相成金毛没多久，正值高三下学期，他撑着伞走出校门，意外看到了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身影——转学数月的程青一动不动地蹲在校门口，双手抱膝，没有打伞，白底绿条的太律附中校裙被雨水打湿。
“程青！”
韩渊急切地奔过去，将手中的伞举过她的头顶。程青似有所感地转过头，目光跳动了一下，一点也不怀疑这个第一次见到的橘狗相少年就是曾经的橘猫。她仰起脸，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韩渊，”她静静地说，“我没有妈妈了。”
韩渊的动作霎时一顿。
下一刻，程青突然伸出双臂，一把抓住了环绕在他腰部的衬衫的一角。她轻轻地问：
“你会陪着我吗？”
***
巨大的落地窗外，滂沱的暴雨冲刷着笼罩在灰色天幕下的银山城。有生以来第一次，韩渊似乎理解了陈烁从高楼一跃而下时的感受——失控的坠落，彻底的越轨，与所有常规人生背道而驰。
破碎，死亡。
重生。
一瞬间，他心中警铃大作。不，不！我不能，他想。
“程大小姐！”他脱口而出，“你到底有何贵干？”
程青怔了一下，一双金色的狼眼轻轻眯起。他再次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小狗，”他说，“过来坐。”
“……”
韩渊深吸一口气，步伐僵硬地走到程青身边坐下。程青瞥了他一眼，将那条蓝色的毛巾抛到他的头上。韩渊的视野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隔着毛巾，程青手法熟练地擦拭着韩渊湿淋淋的毛发。
“韩渊，”他一边动作着，一边像是随口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他的这句话没有说完，但他马上跳到了下一句。
“我也问过自己……我想，一定是因为母亲。”
说到这，他轻笑了一声：
“或许是出于惯性的保护欲？又或者，我是想弥补什么。不，不，不止——”
他突然一把扯下了遮盖韩渊视野的毛巾，天光霎时涌入，韩渊眨巴了一下眼睛，神色恍惚。
程青突然凑近，“理由其实很简单，”他声音低缓地说，“我害怕成为她，害怕和她一样，去追寻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程青温热的呼吸带着烟草的气息拂过韩渊脸颊。时间被无限拉长，空间仿佛凝固。那双韩渊熟悉的金色的眼眸近在咫尺。
“毕竟，”程青低语道，“你也不是特别积极的样子……”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突然在窗外乍响：
“轰！”
几乎是同时，公寓二楼传来了一声“砰”的关门声，接着一阵尖锐凌乱的高跟鞋声“蹬蹬”地从楼梯口直冲而下，一路冲向了门口。韩渊身形一颤，猛地从沙发上弹起身，却被程青一把扣住手腕。程青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淡淡开口：
“让她去吧。”他说，“她本来就知道。”
韩渊猛地甩开程青的手，他踉跄地追向门口，但此时林吟雪的身影，已经在大雨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