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相之地：银山城》寂静广场

13、花好月圆 8 “这里有的

　　案发这天晚上，韩渊从秦默家出来后，忽然觉得空气异常沉闷。乌云在天际堆积，虽然还未落雨，雷声却已低低响起。
　　天气预报说明天将有大暴雨。
　　韩渊加快脚步，赶回位于西北区茅屋坊的家中。进门后，他一头栽倒在床上。
　　屋内没有开灯，透过半拉的窗帘缝隙，闪电划破夜空将室内照得一片雪亮。韩渊翻过身背对着窗户，将脸转向床头柜。床头柜上立着一个春神群岛特制的香木相框，那是全家最后一次出游时，母亲在纪念品店精心挑选的。即便在黑暗中，韩渊也能清晰勾勒出相框中的景象：父亲、母亲、自己，还有弟弟韩澜……
　　这张照片拍摄后的第四年，身为巡卫的父亲因公殉职了。六年后，母亲也在一场车祸中意外身亡，弟弟韩澜极具艺术天分，如今在春神群岛学习绘画。
　　这个家中，如今只剩自己一人了。
　　窗外雷声轰鸣，韩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在秦默家晚餐时的情形——那似乎只是一顿寻常的晚饭。
　　***
　　客厅主灯洒下柔和的暖光，秦默温馨的家中，咖喱香气四溢。两人一进门，秦弈便飞扑了过来。
　　“爸爸！”他高举着试卷喊道，“我小测又得了满分！”
　　秦默伸手将他举起，飞翔般在空中转了一圈。秦弈有些意外，也许是因为自从他上初中后，秦默就很少这么做了，落到地上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爸爸，”他眼睛发亮地问，“我明天也有桃花包吃吗？”
　　“你又不追小姑娘！吃什么桃花包！”秦默笑着用卷起的试卷敲了敲他的头顶，“去帮你妈准备餐具。”
　　秦弈跳着离开后，秦默微笑地扫了一眼那张满分试卷，片刻后又转向韩渊掩饰地咳嗽了一声，“咳咳，哎，也不能让他太得意了，低调低调。”
　　话虽如此，他却已将那张试卷小心地收了起来。
　　***
　　晚餐的气氛同样温馨融洽。原一因为有客在场略显拘谨，她不停地为韩渊夹菜，转眼间便在碗中堆起了一座小山。秦默拍了拍她的肩膀，开玩笑道：
　　“某个亲儿子要委屈了，”他说，“你只给韩哥哥夹菜。”
　　原一的透镜泛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粉红，“小韩难得来一次呀！”她说，“上次来都多久以前了，那时他还上高中呢！”
　　韩渊连忙接话，“对啊，好像是几年前了，好久没来了……”秦弈此时一伸筷子，叫道：“妈妈！我也要！”
　　欢声笑语中，原一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弛下来。饭后，秦弈留下来帮原一整理碗具，秦默则招呼韩渊去了卧室。
　　秦默的房间以蓝色为主调，三面墙上立着春神群岛出口的木质雕花书柜，一架最新型号的终端机陈列中央，印有万相之地星图的窗帘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两人在书桌前的两把扶手椅上坐下。韩渊说起白天抓捕赵民的经过，秦默安静地听着，又凑近看了看韩渊捡到的蓝宝石项链。“这是陈烁买给林吟雪的，”他说，“她当时肯定到过天台。”
　　闻言韩渊有些惊讶，“如果陈烁早就认识林吟雪，还有这层关系。那陈烁是自杀？还是说赵民为了钱把他推下去了？”
　　他看向秦默，目光中含着一丝求解的期待，秦默却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头看向窗台边两株垂落的绿萝。
　　现在正是早春，绿萝的枝条上已冒出了细小的新芽。“韩渊。”秦默忽然转了个话题，“你觉得今天这顿饭怎么样？”
　　韩渊怔了怔答道：“师母比以前见时有精神多了，秦弈也很活泼。我很高兴能来……”
　　“是的。”秦默轻声应道。
　　说完这两个字，房间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良久，秦默再次开口：
　　“这就是全部了。”
　　他重复道：
　　“这就是我想要的一切了。”
　　“……”韩渊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窗外传来一声闷雷，狂风掠过窗台，绿萝枝叶发出簌簌的轻响。
　　“要下雨了，”秦默望向窗外，语气平静，“你没带伞吧？”
　　韩渊的耳朵轻轻抖了抖。
　　“啊，是的，我该走了。”他站起身，“老师……谢谢你的饭。”
　　两人随即沉默地向玄关走去，韩渊弯腰系好鞋带。厨房里，秦弈和原一手上沾着泡沫，远远笑着挥手道了别。临走前，韩渊又有些迟疑地开口：
　　“老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秦默的卧室，以及厨房边的另一间属于原一的卧室。他想起孟彪曾向他提过的事：秦弈和原一其实……
　　心头一紧，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三和。”
　　话音落下的一瞬，秦默的肩膀猛地颤动了一下。
　　“韩渊，”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学生。
　　“这里没有你说的那个人。”
　　韩渊半张着嘴，眼睛睁得大大的。秦默突然脸上又恢复了往常平和的笑容，他轻轻地说：
　　“这里有的……只是你的老师而已。”
　　***
　　黑暗中，秦默最后的话在耳畔回荡着。韩渊闭上眼，坠入了漫长的睡眠。
　　次日清晨，他早早来到警局。刚踏入办公室，就有一阵压抑的争吵声传入耳中：
　　“你非要把‘禁术’、‘邪神’这些字眼写进去？证据呢？！你自己也说过，死亡原因一个是食物中毒，一个是高空坠亡！你给我拿回去重写！”
　　“队长！这不是没先例！十年前的神木林，受害者的一个特征就是全身炁被抽干——”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提到神木林，那你就更应该明白，这报告一旦递交，案子没破，就会先引起一轮恐慌！到时候第一个追责的就是你……”
　　韩渊迈步入内，鞋跟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屋内的两人同时噤了声。
　　“队长。”韩渊向林番致意道。
　　他又转向林番身旁的白鹿相男人，“言医生。”
　　这个被称为言医生的白鹿相男人，正是昨天到场验尸的法医——言瑞。在万相之地，白鹿相被誉为春神的化身，据说成此相者多性格温和、心地善良。确实，与言瑞交谈总会感到如沐春风。实在难以想象他刚刚竟和林番吵得那么激烈。
　　“韩巡卫。”言瑞对韩渊笑了笑，接着又转向林番。
　　“林队，我还有事，先走了。”
　　林番紧攥着手中的尸检报告喊：“你等等！你这报告给我重写！”言瑞笑而不语，伸手按住报告，将它向林番推了推，接着便转身离去了。
　　言瑞走后，韩渊望着林番阴沉的脸色，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
　　“队长，昨天那个嫌疑人……”
　　“啊，赵民啊。”
　　林番回过神，强行压下心中的烦躁说：
　　“孟彪审了他一晚上，差不多该有结果了……走吧。”他拍了拍韩渊的肩膀。
　　***
　　审讯室内，不知是第几次，孟彪再次喊出了那句熟悉的话：
　　“你给我老实交代！”
　　“我、我……”赵民哭丧着脸，眼圈通红，“长官，我可是老鼠相啊，我哪有胆子推人啊……我平时干的最坏的事，也只是偷偷吃客人的早餐而已……”“你看！你看看！你都偷客人的午饭了！你这叫什么？这就叫作——有！前！科！”“冤枉啊！冤枉啊长官！我是财迷心窍了啊！看到他掉下去了，我就把钱捡了……我真的没干别的啊！他是自己掉下去的啊……”
　　“什么叫他自己掉下去的！？”孟彪伸手一指赵民的鼻子，几乎戳到对方鼻尖。
　　“你干脆说那袋金通宝自己飞进你怀里得了！”
　　“长……长官！！”
　　就在这时，审讯室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林番和韩渊迈步入内。孟彪一扭头，兴奋地叫了声：“老大！”接着一个箭步凑到了两人身边。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哎，哎，你们猜怎么着？照赵民的说法，林吟雪和陈烁……之前有一腿呢！”他用手肘捅着韩渊，“你猜到了没？你猜到了没？你肯定没猜到！哈哈哈……”
　　韩渊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其实……”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串碎裂的月亮蓝宝石项链，“老师说，这串项链，是陈烁送给林——”
　　“长官！！”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被拷着的赵民突然叫了起来：
　　“就是这串！！”
　　众人一并转头向他看去。
　　***
　　按照赵民的说法，昨天的事情是这样的。
　　万宝大酒楼的顶楼，楼梯间出口处的水泥方台是他的偷懒宝地。昨天，他正窝在帆布后面打游戏时，天台忽然传来一男一女压低的说话声。他好奇地拨开一角窥看，发现女人竟然是今天豪华婚礼主角新娘林吟雪，而男的却不是新郎。
　　只见林吟雪双手抱肩，以一种极度戒备的姿态冷冷开口：
　　“陈烁……你不该来的。”
　　顿时，赵民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了起来。他关掉游戏，竖起耳朵开始偷听。
　　“我知道……”
　　穿白西装的男人，也就是陈烁咳了几声，接着把一只旅行袋朝林吟雪递过去，说：
　　“吟雪，我只是想……”
　　他话还没说完，林吟雪便猛地一推袋子，扬声打断他：
　　“谁要你的钱！”
　　几枚金通宝从没拉严的缝隙里滚出来，叮当地落在地上。赵民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心脏都停住了。而陈烁却只是愣愣僵在原地，下一秒，林吟雪突然哽咽起来，说：
　　“你到底想怎样……”
　　“吟雪，”陈烁疲惫地放下袋子，又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说：
　　“我只是想送你这个……”
　　借着天光，赵民瞅见那是条一看便价格不菲的月亮形状蓝色宝石项链。林吟雪瞥了一眼没有应声。陈烁继续说：
　　“你最喜欢的颜色。”
　　接着，他小心地挑起项链，试探着向林吟雪的脖颈凑近。就在那抹幽蓝即将触碰的刹那，林吟雪突然猛地一扬手，将项链打飞了出去。
　　“啪”的一声，项链砸在水泥地上，中心的蓝宝石霎时四分五裂，只剩半边空槽对着天空。陈烁身体猛地一颤，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林吟雪咬着牙，一字一顿：“我从来就没喜欢过蓝色，”
　　她说：“就像我从没喜欢过你一样。”
　　她转身就要离开，陈烁急切地一把手腕。
　　“吟雪！其实，我已经——”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只见陈烁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响。林吟雪听到声音后停下动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她猛地一把推开陈烁，踉跄着后退，“和我没关系……”
　　她发出一声尖叫：
　　“和我没关系！”
　　怪响骤然停止了。
　　陈烁愣在原地，他盯着林吟雪惊恐万状的脸，突然嘶声开口：
　　“你知道。”
　　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林吟雪浑身颤抖起来。陈烁用更大的力气喊：
　　“你知道！”
　　空间一时凝滞。突然，林吟雪喃喃地说出了三个字：
　　“原谅我。”
　　陈烁怔在原地。
　　林吟雪猛地转身，裙摆扬起一条仓惶的弧度，跌跌撞撞地冲下了楼梯。陈烁僵立许久，最终“扑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猎猎的风吹过天台，他这时距离边缘已经不足一米。他目光定定地看着天空，一动不动，楼下婚礼乐声大作，他才如梦初醒般站起身。
　　就在这时，似是一阵晕眩袭来，他整个人突然不受控制地向后一晃——
　　杂物堆后，赵民惊得心脏骤停，他跳下台子，大喊一声：“小心！”但就在那一瞬，陈烁身形一晃，已然消失在了栏杆外。
　　赵民“哇”地叫了一声，吓得魂飞魄散，根本不敢往下看，只是抓起地上的旅行袋，连滚带爬地冲下了楼梯……之后，他就遇上了韩渊。
　　***
　　听完赵民的叙述，林番眉头紧皱，他转向韩渊。
　　“你怎么看？”
　　“林队，”韩渊沉吟着说，“我觉得，赵民的供词有可信之处。昨天在宴会厅，程凌确实说过‘一会儿让吟雪亲自来拿’，这是我亲耳所闻。蓝宝石项链这个细节也很难凭空捏造，不过……”
　　他挠了挠头，“陈烁反复强调的‘你知道’，究竟指什么？我总觉得，这很重要。”
　　“哎哟小韩！这不重要！”
　　孟彪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他，“这就男女间那点纠缠不清的私事罢了！重点是，就算赵民说的全是真的，那也不能摆脱他的嫌疑啊？很有可能就是他为了钱，在林吟雪走后，冲过去把陈烁推下去的！”
　　“啊，这……”韩渊摸了摸下巴。
　　一旁赵民此时不顾腕上的手铐，猛地从椅子里窜了起来，喊道：
　　“冤枉啊！韩警官！青天大老爷！冤枉啊！我冤枉啊！！”
　　韩渊浑身一抖，大概是第一次见到电视剧中才会有的场面，一股豪情“噌”地从脚底升了起来。他挺直腰板，激动地说：
　　“赵民同志！你别怕！相信我们！如果你是冤枉的，我们是绝对不会搞错的……”
　　林番额头青筋突突一跳，他一把揪住韩渊的后领将人拽回来，“行了行了！你冷静点……”
　　……
　　三人走出审讯室。林番看了看尚在激动的韩渊，又瞥了眼掏耳朵的孟彪，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一个觉得赵民嫌疑重大，一个觉得还有疑点。那这样吧，孟彪，你再去酒店核实下赵民关于天台的供词。韩渊，你和程青既然是老同学，就去找找林吟雪问问情况……”
　　孟彪点头应了一声。韩渊似乎还未从刚才高昂的情绪中抽离，双脚并拢，对着林番“啪”地敬了个标准的礼。“林队放心！”他喊，“保证完成任务！！”
　　“……”林番看着韩渊突如其来的斗志，莫名打了个寒颤，他想：这小子该不会是和孟彪处久，被传染了吧？算了，也说不定是因为他是大头雪豹的学生呢？那人还能当老师，真是……
　　记忆中，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又一次浮现，伴随那道雪白的身影的，是一条弯刀般诡异的银蛇。林番遣散二人，不自觉地攥紧手中的尸检报告，想：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尽管这么想着，他却匆匆离开巡卫队，带着报告登上云台，朝着来福技术学院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