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天空下的细雨

30、“都有。”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暮色吞没，房间里只剩下落地灯温暖却不足以驱散所有阴影的光晕。

　　阮清芷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像她此刻无法完全平静的心绪。余悸的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冰冷的温度和洞察一切的锐利，让她无所遁形。

　　伪装被轻易戳破，再继续扮演温顺无知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

　　良久，阮清芷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缓缓抬起头，没有回避余悸的视线，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照着复杂的光——有坦诚，有一丝破罐破摔的坦然，还有几分挥之不去的迷茫。

　　她看着余悸，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没有任何矫饰：

　　“都有。”

　　两个字，坦率得近乎残忍。

　　承认了那份感激并非纯粹，也承认了自己的行为带着目的。

　　余悸深邃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她脸上的那抹似笑非笑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解读的专注。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阮清芷，等待着她的下文。

　　既然开了口，阮清芷反而放松了些许，尽管心脏依旧跳得很快。她将手中的饼干碟子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谢谢你吃了饼干，没有让我难堪。”她开始一条条数算，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也谢谢你……那天晚上，在顶层套房，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你确实‘救’了我。”

　　她的目光与余悸对视着，没有躲闪。

　　“谢谢你后来……从池彦手里把我带出来。”即使方式是她被囚禁于此。

　　“也谢谢你……”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微妙的涩意，“……没有真的让我饿死，或者，用更残酷的手段对付我。”

　　她将所有摆在明面上，好的，坏的，施舍的，强加的，都归入了这声“谢谢”里。

　　最后，她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些不确定，又像是鼓足了勇气，轻声补充道：

　　“也谢谢你……似乎，真的有一点……‘舍不得’。”

　　最后这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却像带着钩子，精准地挠在了余悸心上最隐秘的那一处。

　　说完这些，阮清芷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微微垂下头，不再看余悸。她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余悸看着她低垂的头顶，看着她纤细脆弱的脖颈，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的手指。

　　这个答案，出乎她的预料，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坦诚，复杂，带着算计也带着一丝真实的触动。

　　比她预想中纯粹的虚伪或愚蠢的天真，要有趣得多。

　　余悸缓缓上前一步，距离近得阮清芷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饼干残存的甜腻。

　　她伸出手，没有像之前那样带着强迫意味地抬起阮清芷的下巴，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怜惜的温柔。

　　“很好。”余悸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她的指尖顺着阮清芷的脸颊轮廓，缓缓下滑，最终停留在她的唇角，轻轻按了一下。

　　“也记住……”余悸的目光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着阮清芷看不懂的情绪，“这份‘舍不得’，需要你用更多的‘听话’来换。”

　　话音落下，她收回手，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

　　阮清芷依旧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唇角似乎还残留着余悸指尖那微凉的触感，和她话语里那份不容置疑的占有。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角，眼神复杂难辨。

　　这场博弈，似乎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暧昧也更加危险的阶段。

　　而她，用一部分坦诚，换来了一丝喘息的空间，和一个……更加明确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