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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姐姐救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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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香槟的味道不对。
阮清芷放下高脚杯,晶莹的气泡还在杯壁上攀爬,像一场无声的背叛。喉咙里残留着一丝诡异的甜腻,迅速被体内升腾的灼热感覆盖。视野开始旋转,水晶吊灯碎裂成无数晃眼的光斑。
“彦……”她下意识地去抓身旁未婚夫的手臂,指尖却捞了个空。
池彦站在几步之外,正微笑着与旁人交谈,侧脸在迷离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陌生。他好像……根本没在看她。不,他眼角的余光,冰冷地、精准地,锁着她此刻的狼狈。
一个激灵,寒意沿着脊椎炸开。
是他。
这个认知比药力更快地击溃了她。相恋三年,订婚宴就在下个月,他亲手递来的酒……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心碎的巨大轰鸣。阮清芷猛地推开一个侍者,踉跄着冲向宴会厅外。身后似乎传来池彦假意的呼唤:“清芷?你去哪儿?”她不敢回头,用尽全部力气,挤进即将合拢的电梯,胡乱按下了最高层的按键。
顶楼。寂静像冰冷的毯子扑面而来。
脚步虚浮,身体里仿佛有无数蚂蚁在啃噬,热浪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烧干她的理智。她需要一个地方躲起来,立刻,马上!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象征着绝对隐私的总统套房门虚掩着,像是某种宿命的邀请。
她跌撞进去,反手带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喘息。
“谁?”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室内传来,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阮清芷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只看到一个高挑纤长的身影立在落地窗前。女人转过身,室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利落的轮廓,看不真切面容,只有一种迫人的气场无声蔓延。
救救我……
阮清芷想喊,喉咙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她挣扎着爬过去,颤抖的、汗湿的手,抓住了女人熨帖平整的西装裤脚。
“姐姐……”她用尽最后一丝清醒,仰起脸,泪水滚落,“救救我……”
女人缓缓蹲下身,冰凉的指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抬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
“知道我是谁吗?”那声音没有半分波动,像雪山之巅的风。
阮清芷看不清,也无法思考。她只感觉到那指尖的凉意,是她此刻滚烫肌肤唯一的解药。混沌的脑海只剩下一个念头——抓住她。
于是,她踮起脚,凭着本能,将自己灼热的唇印了上去。
……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像一把利刃劈开了混沌的夜晚。
阮清芷眼皮动了动,意识缓缓归拢。头痛欲裂,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陌生的酸痛感弥漫开来。然后,昨夜零碎而炽热的片段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不对劲的香槟,池彦冷漠的侧影,顶楼的逃亡,还有一个女人……
她猛地睁开眼,撞入一双深邃平静的眼眸中。
枕边人已经醒了,半倚在床头,丝绸薄被滑至腰际,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晨光熹微,足够阮清芷看清那张脸——
一张足够登顶任何财经杂志封面、被誉为商界传奇的脸。
余悸。
池彦口中那个“清冷禁欲、不近人情”的养母。
阮清芷彻底僵住了,血液瞬间冷凝,连呼吸都停滞。怎么会是……她?!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如同丧钟,猝然响起,伴随着池彦那熟悉又此刻显得无比恐怖的声音,穿透门板:
“清芷!你在里面吗?开门!我妈……我妈她说她昨晚在顶层看见你了!”
阮清芷的脸刹那间惨白如纸,下意识地揪紧了胸前的被子,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她看向余悸,眼里满是惊恐和无声的哀求。
余悸却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眼前天崩地裂的场景与她无关。她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地毯上,走向浴室,只在经过门口时,脚步微顿,对着门外,清冷地应了一声:
“是我。”
门外的嘈杂瞬间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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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持续了足足有三秒钟,仿佛时间都被冻结。
池彦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上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惶恐和试探,音量也压低了许多:“母、母亲?您……您在里面?那……清芷她……”
“她昨晚误服了东西,神志不清跑到顶楼。”余悸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清晰、冷静,不带任何可供质疑的余地,“我遇到了,让她在这里休息。现在还没醒。”
她的解释简洁到近乎粗暴,却彻底堵住了所有暧昧的想象空间——不是私会,不是苟且,只是一个长辈对晚辈未婚妻偶然的、合情合理的救助。至于这救助为何需要共处一室直至清晨,以及门为何反锁,在余悸这种身份的人给出的“事实”面前,追问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原、原来是这样……”池彦的声音干涩,充满了后怕和一种计划被打乱的恼怒,却又不得不强行转为感激,“多亏了母亲!我真是急糊涂了,到处找她……她没事吧?我、我能进去看看吗?”
“不方便。”余悸直接拒绝,语气甚至没有加重,“她需要安静。你先回去。”
“……是,母亲。”池彦的顺从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门外传来他犹豫的脚步声,最终渐行渐远。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阮清芷才像脱力一般,松开了紧紧攥着的被单,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额发。她看向余悸,眼神复杂,混合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对眼前人深不可测的恐惧。
余悸已经走进了浴室,很快传来水声。十几分钟后,她换了一身全新的高定西装出来,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又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商界女王,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阮清芷高烧时的一场荒诞梦境。
“衣服在沙发上。”余悸没有看她,径自走到吧台边倒了杯水,“换上,半小时后,司机会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阮清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套崭新的、尺码合适的连衣裙和内衣整齐地放在那里,连标签都已剪去。她不知道余悸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种掌控力让她心头发寒。
“昨晚……”阮清芷鼓起勇气,声音沙哑地开口,“谢谢您……还有,对不起,我……”
“你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道谢。”余悸打断她,端着水杯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那审视的意味让阮清芷几乎想缩进被子里,“事情已经发生了。记住,昨晚你只是误服了不干净的东西,跑到顶楼,我收留了你一晚。其他的,忘掉。”
她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阮清芷脸色白了白,指甲再次掐进掌心。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也是余悸给她的“恩赐”——一个可以继续维持体面、甚至维持和池彦婚约的“官方说法”。可这种被全然掌控、连记忆都要被格式化的感觉,让她窒息。
“池彦他……”她还是忍不住问,声音轻颤。
余悸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冷了一分,将水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做好你该做的事。”她没有直接回答,但这句话背后的意味,让阮清芷瞬间闭了嘴。
在令人压抑的沉默中,阮清芷换好衣服。裙子很合身,面料昂贵,却像一层冰冷的铠甲。
余悸的司机果然准时。车子平稳地驶离酒店,开往阮清芷的公寓。一路上,司机沉默得像一个机器人,阮清芷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夜和今早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余悸最后那个命令般的眼神,和池彦在门外那惶恐又恼怒的声音。
回到家,关上门,她才彻底瘫软下来。手机上有无数个池彦的未接来电和信息,从最初的焦急“寻找”,到后来的试探询问,再到最后几条恢复成往常温文尔雅模样的关心。
她盯着屏幕,胃里一阵翻搅。没有立刻回复。
接下来的一周,她称病没有见池彦。池彦倒是殷勤地送了不少东西,电话里也嘘寒问暖,绝口不提那天早上的事,仿佛真的相信了余悸那套说辞。可阮清芷每每听到他的声音,眼前浮现的却是宴会上他冰冷的侧影,和门外那惶恐又不甘的语调。
她知道,这场戏必须演下去。至少现在,她别无选择。
于是,一周后,当池彦提出带她参加池家的家族聚会,正式见见养母余悸时,她只能答应。
池家的家族聚会,终究还是逃不掉。
阮清芷挽着池彦的手臂,走进那间奢华得令人窒息的客厅。她的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池彦似乎对那天早上的事毫无芥蒂,或者说,他根本不敢在他养母面前表现出任何芥蒂,只是反复叮嘱她“别紧张”、“母亲人很好”。
可她怎么可能不紧张?
走进客厅,看到主位上那个墨绿色旗袍的身影时,阮清芷所有的心理建设在瞬间崩塌。
客厅主位的单人沙发上,余悸穿着一身改良式旗袍,墨绿色的丝绸衬得她肌肤冷白。她正垂眸品着一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过于精致的五官。
余悸放下茶杯,抬眸,目光越过池彦,直接锁住她。
“好久不见。”
那声音,那眼神,与一周前清晨浴室门口那个命令她“忘掉”的眼神重叠,冰冷而极具穿透力。
池彦毫无所觉,殷勤地拉她上前介绍。
阮清芷站在那里,如同被钉在原地。她看着余悸嘴角那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看着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仿佛洞悉一切并掌控全局的从容。
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
不是巧合。
从开始到现在,没有一步是巧合。
那杯酒,虚掩的门,恰到好处的“救助”,以及此刻这场看似平常的家族会面……她就像一枚棋子,早已被放置在棋盘上,而执棋者正优雅地坐在对面,欣赏着她每一步的挣扎与惊惶。
什么救命稻草?分明是早就编织好的罗网。
阮清芷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没有失态。
她明白了。
这场“聚会”,才是余悸真正落下的第一子。而她,甚至连拒绝入座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