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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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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算等到我了!”说话的正是冯婇黎,她搂着窦保的腿,正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眼皮沉沉地往下坠,一副快要睁不开的模样。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竟还“翻了个身”,搂着窦保的腿,把自己从左边翻到右边,像只晒太阳翻面的猫。
“江陵——冯氏。”陈吕再次宣道,声音已捺下三分不耐。
江陵,冯氏,除了眼前这个,还有谁?“冯婇黎,你醒醒!”窦保急了,使劲晃她。
“怎......怎么了?”婇黎猛地惊醒,一边揉着惺忪睡眼,水雾蒙蒙的眸子被她揉得泛红,两腮睡得鼓鼓的,浮起一层嫩粉,一副还没弄清状况的模样,倒先撒起泼来,“窦保,你干什么!”
“你休得胡闹了!”窦保慌得伸手去捂她的嘴。“唔——你先吵醒......唔......我的!”冯婇黎狠狠挣开她的手,涨红着脸,气鼓鼓地瞪她。
“江陵,冯氏......到底怎么回事?”陈吕第三次开口,语气已沉沉压下来。
“该你选秀了!”窦保又气又急,恨不得把她整个人推到御前去。
冯婇黎一听“选秀”二字,登时双目圆睁,一把将窦保推开,“起开,别耽误我选秀!”
她提起过长的裙角,一蹦一跳地往前窜,小身板比旁人矮了一截,却格外伶俐,三下两下从人群缝隙里钻过去,“呲溜”一下便游到了司礼监跟前。
“我......我......江陵,冯氏......”她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囫囵。
陈吕垂眸一看,只是个小不点,没忍住,笑了。
“笑什么?该我了,我会的很多,我会......”不等陈吕例行问话,婇黎已迫不及待地张嘴,她其实根本不在乎被问什么,也不在乎封什么,只要能留在皇宫,跟姐姐在一处,怎样都好。
“你是怎么……”陈吕刚想问“你是怎么被选上的”,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
他盯着眼前这张小脸,越看越眼熟。想起来了,冯婇黎,那个小不点,当初还是他陈吕亲自点的名。
陈吕有些不自在地左右张望,这丫头却掐着腰,一副“你不认识我了”的理直气壮模样。
他只好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板起脸,“你为何进宫?”
冯婇黎眨着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明明认识我,还问这些废话?
哎哟,小祖宗,陈吕在心里叫苦。“回......回话。”他仍硬着头皮例行公事。
冯婇黎却一点也不怕,朝他招招手,示意他把耳朵附过来。陈吕只得照做
婇黎贴着他的耳朵,小声道:“我进宫......当太后!回头封你司礼监掌印,叫你批红哦!”
陈吕险些没站稳,吓得连咳几声,“咳咳......皇宫之内,圣驾之前,休得胡说!”他压低声音,又急又无奈,“当初准你进宫,是因你通晓玄术,可不是让你来说这些疯话的!”
不远处,窦保看着冯婇黎不知在陈吕耳边嘀咕什么,急得心都悬起来了。
冯婇黎其实不傻,她听懂了陈吕话里的提醒,便往后退开几步,掐着腰,朗声道:“我通晓玄术。”
陈吕如释重负,满意地点点头,“嗯,会玄术,留下,往后到炼丹房帮忙。”
“那什么时候封我为妃嫔?”婇黎歪着头问。“你这丫头,胡说什么!”陈吕瞪她,“身量都还没长成呢,就想当妃嫔?赶紧领旨谢恩!”
不,她进宫不是为了炼丹,是为了跟姐姐在一处。
“那你让我到妃嫔的寝殿服侍,好不好?”她换了个说法,眼巴巴地望着他。
“嗯?”陈吕一愣,“你想到哪处服侍?”
这厢,冯婇黎还在跟陈吕讨价还价,那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小不点吸引了去。
队伍里,窦繁霜紧紧盯着那张脸。难怪一路上总觉得有个熟悉的身影晃来晃去,听见那声音……是婇黎。她怎么也进宫了......还在那儿吵吵闹闹,真叫人悬心。
吵嚷声越来越大,终于惊动了御座。
“何人在此喧哗?”皇上的声音不愠不喜,淡淡的,却自有一股帝王的威压。
“江陵,冯氏。”身旁太监如实回禀。
江陵......皇上眉心微微一敛,总觉得……正沉吟间,余光瞥见身侧的端妃,视线竟也落在那江陵小女身上,直直地,移不开似的。
却说陈端儿看见贺姑姑一直盯着这个江陵人,便担心道:“姑姑可认得?”
“端妃。”皇上忽而开口,声音透出一丝不悦。
端妃忙敛了神色,柔声笑道:“妾身也是想看个热闹。”
“听说是江陵人士。”皇上语气如常,却仿佛别有意味,然而却也没有下文了,只淡淡道:“这届选秀,陈吕怎么处置的,乱糟糟的。”
樊妃瞅准时机,笑吟吟凑上前来,语气像唠家常般亲昵,“皇上,您瞧多有意思,这么个小娃娃也来选秀,江陵的人,可真有意思。”
她就是这般德行,但凡有点消息,便如获至宝,赶紧来皇上跟前卖乖,顺带还不忘踩别人一脚。
“听说会道术呢。”樊妃又道。她深知皇上崇道好玄,这话既能讨好,又能把这小丫头贬去炼丹。
“既通玄术……”皇上略一沉吟,“陈吕,让她到炼丹殿帮忙。”
“我想留在后宫!”冯婇黎急了,脱口而出。
樊妃掩口轻笑,话说得滴水不漏,“皇上您瞧,新来的秀女们都不懂事呢,让去炼丹殿,便嫌辛苦,一个个都想留在后宫当娘娘。”她特意往严瑶嫔那边递了个眼神,瑶嫔新承恩宠,正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时候。
“怎么,皇上让你去炼丹,你还不肯?”严瑶果然接过话头,语带讥讽,“那你想当什么?”
“我想在后宫当娘娘!”冯婇黎理直气壮。
“你看,人家小小年纪,就想当娘娘,这般活泼的性子,后宫里可没有这样的人呢。”樊妃继续添柴拱火。
她没料到,皇上竟接了这句,“的确,后宫没有这样的人,留在后宫,也行。”
此言一出,严瑶嫔与樊妃面上那得体的笑意齐齐僵住,眼底几乎同时闪过一丝扭曲。
“陈吕。”皇上偏过头,“妃嫔的名额,可还够?”
陈吕连忙翻出名册,细细数过,回禀道:“回皇上,还剩一个。”
皇上微微蹙眉。
只有一个名额了,自己的人,一个也没安排进去。
如今已封的嫔位有:蕙嫔、谷嫔;御嫔窦繁霜、晏欧扬;瑶嫔、端嫔。剩下的三个名额,一个要给樊妃留着,这是早先默许的;还有一个,是高丞相的外甥女,推不得。如此算来,就剩这最后一个了。
“还有谁未选,都一起吧。”皇上说道。
还未参选的……只剩江陵的几位了。
陈吕垂眸看着名册,一一念道:“江陵……章庄凡、刘翠、姚翠、窦保。”他顿了顿,“你们依次上前,先说说为何进宫,都会些什么,姚翠,你先来。”
姚翠便是那受伤的少女。选秀刚开始,便因无心之失得罪了樊妃。
“奴......进宫……是因为家里人……都饿死了,没有去处。”姚翠声音钝钝的。陈吕连忙打断,恐这些触霉头的话惹怒皇上。
“好了好了,又是受灾荒所累的,便到新进宫的妃嫔寝殿伺候吧,就去那两位御嫔处。”
能留下来,已是天大的恩典,姚翠感激不尽,连连谢恩。而陈吕说的那两位御嫔,正是窦繁霜与晏欧扬。
晏欧扬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低声道:“你小心些。”
而此刻,窦繁霜的视线却全然不在她们身上。
冯婇黎……婇黎进宫了。还有窦保。
“下一个,刘翠。”陈吕说道。
接下来上场的这个少女,窦繁霜也认得,从江陵往京城来的路上,窦繁霜为救那个阴鸷少女樊褒而得罪的那个少女,就是这个刘翠。
陈吕照例问话,有了姚翠的前车之鉴,他抢在前头问道:“你会做什么?”
陈翠也不知自己会什么,便说:“反正就这么选上来了。”
“这样罢,你也到妃嫔处伺候……”陈吕正斟酌去处。
皇上忽而开口,语气平淡,“也照顾些旧人,给薄皇后吧。”
接下来是章庄凡。
陈吕例行问话。
“民女略通诗文。”章庄凡声气平稳,不卑不亢,“进宫,只为能好生服侍后宫的娘娘们。”答得周全,挑不出错处。
陈吕翻了翻名册,没有家世背景,那便只能充作宫女了。“你且先当个宫女,好生服侍主子们,将来总会有出息的。”
宫女......那便一辈子困在这后宫之中,再也出不去了,她所有的念想,都将死在这里,她喜欢的那个人,也再也遇不到了。若不是窦家……若不是窦家,她本可以同那人逃走的,不必入宫,当下等的宫女。爹娘定会觉得丢人吧,进宫当了个宫女......
“封为妃嫔罢。”皇上忽然开口。
全场安静。
“后宫中,有才学的妃嫔不多,好不容易遇着一个。”皇上语气淡然,似只是在陈述一件小事。
可是,此女的名字并不在册子上,若封为妃嫔,便要占去旁人的名额……陈吕面露难色,踌躇道:“皇上,下一个名额……是高丞相的外甥女。”
皇上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成,旁人家的亲戚,自是更紧要些。”
这话说得轻,分量却重。陈吕听懂了,额角渗出细汗,“皇上已金口玉言,要册封此女为妃嫔……”他话只说半截,意思是:臣该如何改口?
皇上看他一眼,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这点事,你也办不好。”
懂了。
皇上要他来做这个“恶人”。
陈吕正思量如何开口,耳边忽地炸开一道清脆的嗓音——
“封我为妃嫔,我要当妃嫔!”
是冯婇黎,她指着章庄凡,满脸不服气,“凭什么她可以封妃嫔,我不行?”
台阶来啦!陈吕立时沉下脸,嗔怒道:“不得胡闹,册封什么位分,岂是你们自己说了算的?你们这些新入宫的秀女,正该好生历练才是。”他转向御座,恭声道:“皇上,依臣之见,不如先令她二人充作宫女,以观后效。”
皇上微微颔首。
于是,章庄凡与冯婇黎,同为宫女。
“你二人,都到谷嫔寝殿伺候。”陈吕道。他悄悄抬眸觑了皇上一眼,见对方并无异议,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抬手拭了拭额角的汗。
还剩下最后一位了。
“江陵……窦保。”
窦保。
终于轮到她了......她进宫,一是为护窦繁霜周全,二是为寻锦玉,自幼一同长大的姐姐,如今落在樊妃手里。
“为何进宫,有何才能?”陈吕问道。
“被选上的,会玄术。”窦保答得简省。
只要能留在宫里,别被樊妃认出来,便好。
“那便到西苑丹房……”陈吕正要定夺。
“大家的寝殿都有人了,我家娘娘的呢?”是张鱼香,樊妃的侍女,替主子抱不平。
而樊妃本人,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名叫窦保的秀女。
眼熟......这张脸,在哪里见过。
“准了。”皇上竟开了口。
此番选秀,始终未为樊妃正名,他觉得自己做得过了,担心樊妃闹出事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