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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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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不行,不敢想象,不敢想象那样的场面,褚孟七会承受不住的。表姐素来厌人亲近,厌人言语轻浮。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来着?说想在表姐身边。其实就真的只是想让表姐在自己身边而已,还能有什么旁的?褚孟七自己也想不出别的,可细细咂摸,这句话似乎确也不妥。至于怎么就不妥当了呢,她抓耳挠腮,怎么也参不透,只隐约觉得,这般黏着表姐,恐会惹她生厌。
于是慌忙寻了个由头,“因为咱们从小在一处嘛,习惯了。”
“啪嗒”王梦虚听见心碎的声音,方才因表妹那句“我想在表姐身边”而骤然提起的心,此刻重重摔落,四分五裂。杏眸中流转的深情,倏然黯去。然而,不过瞬息,她便已敛尽所有失态,重又端出温柔端庄的模样,是死寂的温柔,却也是寻常的姿态。
“表妹要听话,抗旨是何等罪名,你可知道?”她语气平缓,字斟句酌,“你想到我寝殿,无非是想同幼时一般,与我同住,时时见面。”说这话时,梦虚心下其实并无底气,表妹自来倔强,舅母的话尚且不听,何况自己?况且这话里是否夹带了私心,连她自己也辨不清,说出来倒觉得心虚了。
“时时见面……又不能住在一处。”储孟七的心思只在“同住”这件事上。“都在宫里,你是侍卫,各处巡视,还怕见不着我?”梦虚说的倒是实情。
表妹沉吟片刻,觉得也是这个理,况且表姐既已开口相劝,自己若再一味歪缠,倒真叫她厌嫌了。
“孟七知道了。”她软软糯糯应了一声,委委屈屈的。表妹撒起娇来,声音怎就这般勾人?那声气直直钻进梦虚心坎里,酥酥麻麻,勾得她指尖发紧,眼神也不由飘忽了一下。她凝着表妹的脸,那样纯正无邪的一张脸,真好看。
她几乎忍不住要伸手抚上去,到底还存着一分克制,或者说,是积年的惯犯,早已娴熟地为自己寻好了遮掩的借口。拢衣襟、理鬓发......不都是姐姐对妹妹的体贴吗?
“你发丝乱了。”梦虚说得那样自然,纤若无骨的手指勾起表妹一缕发丝,在指尖缠绕。表妹的发真好,光滑细腻,与她自己的手指一般白腻,表妹的肌肤也这样滑腻……
她终究没忍住,用指腹轻轻捻了一下。僭越至此,只因心跳得太快、太快了。想触摸表妹的脸,这念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强按着只碰了发丝,可碰了发丝,便更想碰脸,实在没法子,便轻轻捻了一记,只一下。
这便要分开了......真舍不得。她勾着表妹的发丝,心想。她才是那个真正舍不得的人。
表妹……不会察觉出什么罢?她惶然去看表妹的脸,表妹仍如常别着脸,瞧不出恼意。只是为何总将脸扭向一边,只给她一个侧影,半边脸埋在阴影里,瞧得不真切。
梦虚好想伸手,去抚一抚那黯然的侧脸,那仿佛才是真正的表妹。
表姐总是这样,叫她弄不明白。总为她拢衣襟,理鬓发,偶尔……偶尔指尖会触到脸颊。
不对劲。表姐别有用心,可是......可是,表姐为表妹整理衣襟,不是极寻常的事吗?表姐妹之间都是这样的啊,亲姐妹之间......还同榻而眠呢。
但就是不对劲。表姐此人,对她,似乎当真存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用心。可表姐是那样品性端正的人,怎会是那种别有用心之人?若说表姐对她有所图,又图她什么呢?
然而就是怪异......表姐待她,确是怪异的。
褚孟七侧着脸,原是不敢与表姐对视,此刻瞧不见表姐,只觉表姐的手在额前轻轻掠过,指腹似在眼角下方蹭了一下,动作那样清晰,力道分明,还有指腹的柔软......
孟七心里猛地一跳,指节倏然收紧,她原想忍着的,只当表姐为她理鬓、拢襟便是。她喜欢表姐这样做,也承受得住,可今日不知怎的,瞧不见表姐的脸,只剩那动作,那触感,那异样的……或许正是心绪烦乱的缘故,她只觉得今日的表姐格外不同,说不清哪里不同,却分明感知到了。
就在这当口,表姐的指尖从她耳际划过,顺着下颌的弧度,轻轻一刮。
“表姐——!”褚孟七猛地闪开,一步退出去老远。她背对着表姐,久久不动,直待脸颊那处的灼烫渐渐褪去,神智逐渐归位,才觉魂魄悠悠荡荡地回来了。
那厢,王梦虚笼在阴影里,今日媚光正好,她却如坠深渊。
表妹推开她了......表妹不喜欢。只是轻微的试探罢了......而且,她真的不是有意的,可是有用吗?同表妹说“我不是故意的”,有用?
被表妹厌弃了,怎么办?王梦虚感觉天塌了。
她再不敢肖想表妹了。梦虚在心中起誓:从今往后,绝不再对表妹有任何逾矩之举,只要能维持住这层表姐妹的关系,便当真知足了。虽则觉得天塌地陷,但她还是勉强打起精神,重又装出那副平素端庄的模样,只是心头的悸动,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她向表妹走近,“好了,道理我都讲明白了,表妹可肯听我的?”
褚孟七沉默着,满脑子尽是方才之事,脸颊那处温热的触感已褪尽了,心里却似有什么放不开。表姐方才……为何那般?猜不透,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贪恋那种感觉。
“归队去,孟七。”表姐已到近前,语气与寻常无异。
忘记方才的事罢,也不要去猜表姐为何那般,这才是对的。褚孟七努力平复心绪,可余光不经意掠过表姐的手。
那样白腻,晃眼得紧,她平日便觉得表姐的手生得好看,方才,这手曾勾过她脸颊的肌肤,如今再看,只觉刺目,像钩子,像故意在她眼前晃荡,以作引诱。
便是这双纤若无骨的手,每每为她拢衣襟时,总在她眼前这样晃。她从前便觉着别扭,不是厌烦,倒像媚光落在眼睑上,细碎、明暗交错,怎么也捉不住。
“孟七,走了。”梦虚见表妹虽似出神,神色却已如常,便唤她归队。说罢径自转身,认为表妹自会跟来。
“表姐。”
那声音从身侧传来,沉沉郁郁,与往日截然不同。
王梦虚尚不及回身瞧去,衣袖已被人狠狠扯住。
她整个人定住了,神魂颠倒地回身瞧去,见表妹垂着头,那双明眸子隐在眉骨阴影里,神色阴沉沉的。
这是……做什么?不对劲。她脑中飞速闪过某种可能,却又因那可能实在太过荒谬,转瞬便被她自己否决了。
“表姐还没为孟七拢衣襟。”褚孟七开口,又是那副惯常歪缠表姐的语气,与平时一模一样。
梦虚不及多想,只觉庆幸,还好,还和从前一样。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整个人好似死而复生一般,连唇角的笑意都比往常真切了几分。她上前,为表妹拢衣襟,再不敢有半分逾矩,单纯如姊姊照拂妹妹,甚至比平日更加仔细。
便是这般单纯的姊妹情谊,也叫孟七满心欢喜。表姐最好了。她像一只寻着暖处的小猫,轻轻往表姐怀里偎去,孟七不曾怀有别的心思,表姐……不会推开孟七的罢?
王梦虚没有推开她,自然不会的,孟七如依赖长姊那般依恋着她,这正是梦虚想要的。
和从前一样了。梦虚垂眸,轻轻拢着表妹的衣襟,那是表妹的身子,有清浅的香气,是表妹。表妹的发丝拂过她耳际,她不再有非分之想,只觉得彼此还是表姐妹,真好。
孟七像个小孩子似的,心满意足。能让表姐为自己拢一拢衣襟,便是最幸福的事了,只要能在表姐身边,她便万分知足。
她贪恋地往表姐怀里拱了拱。梦虚微微一怔,旋即弯起唇角,她知表妹对她只是依赖,自己也是满足地笑了笑,满足地嗅着表妹身上的气息,熟稔地在她后背轻轻抚拍。
大约是太投入了,神思飘忽,不知是自己手上力道重了还是怎的,表妹身子轻轻一颤。梦虚只当她是因即将分别而难过,此时偎在她怀里,像猫儿寻着了主人,情动难抑。梦虚愈发心疼,抚了又抚,仍是惯常的动作,分明没动什么歪心思,眼神却不知怎的飘忽了,她那样享受地、那样自然地……轻轻勾挑着表妹。“孟七要听话,一定要听话哦。”她嘴上说的是真心话,动作却似不受控制,那样大胆,那样放肆。
褚孟七自然是听表姐的。
司礼监着她到严瑶嫔宫中当值,她再没闹半句。
陈吕远远望见那褚侍卫规规矩矩归了队,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好,咱们继续,下一位——”陈吕垂眸翻过名册一页,朗声宣道:“江陵……冯氏。”他抬眸,往江陵秀女的队列望去。
那厢,冯婇黎正搂着窦保的腿,眼皮已快睁不开了。这处恰好有日光斜斜拂落,暖洋洋铺在面上,酥酥软软的,好不惬意。